本期诗人:西余、徐晓、白立、薄小凉、顾城、李琦、李不嫁、佘尚达、杨荟、江一苇、连占斗、黍不语、刘川、田文春、王小妮(排名不分先后,随机排列)。

编选自话:本期所选诗歌,均为近期我在微信上读到的非常打动我的诗歌。诗是一种缘,诗与诗人是一种缘,诗与读者是一种缘,诗人和读者也是一种缘。因缘际会,有了这期的诗选。我在这里,你来,就是一种缘。

特别声明:本期所发作品(配图)纯属分享性质,目的是为了“推广好诗,促进诗歌发展”,无任何商业用途。如作者不同意分享,请联系编辑处理。

踏歌

◇◆西余

我也许就只能这样度过一生

想起你就让我伤心

我也许明天就将醉倒在墓地

安然如故从此不再清醒

请记得有人曾经过你的丛林

把你当做夜莺写进日记

枯黄的季节那时仍是春绿

流水不断随着村庄弯曲

男人

◇◆徐晓

你问我有男朋友没

口吻严肃像我爸

我说没有

你说为什么不找一个

语气亲切像我哥

我说没有合适的

你说赶紧找一个吧

双眼死死盯着我的胸

表情猥琐像我男朋友

我说就你吧

你眉飞色舞,眼笑成一条缝

活脱像我儿子

旗袍妙用

◇◆白立

今天高考

网上发了许多照片

高考考场外的考生母亲们

全穿着旗袍

为什么呢

旗开得胜……

我想

没用的

因为她们都戴胸罩了

二月,二月

◇◆薄小凉

都是些嫩芽子,花苞子

清清浅浅的,隐隐约约的,躲躲闪闪的

这些个狐媚子

要么半遮面

要么羞掩门

不正经香

不使劲红

急死个人

急死个人

避 免

◇◆顾城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您避免了一切开始

这就是时光

◇◆李琦

这就是时光

我似乎只做了三件事情

把书念完、把孩子养大、把自己变老

青春时代,我曾幻想着环游世界

如今,连我居住的省份

我都没有走完

所谓付出,也非常简单

汗水里的盐、泪水中的苦

还有笑容里的花朵

我和岁月彼此消费

账目基本清楚

有三件事情

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

对诗歌的热爱,对亲人的牵挂

还有,提起真理两个字

内心深处,那份忍不住的激动。

选自《50年代:五人诗选》,花城出版社

有生之年

◇◆李不嫁

我还没打定主意

有生之年,是搬迁到乡下定居呢

还是继续蜗居在城里

我总是优柔寡断,无法安排自己的未来

五十年风云激荡如云烟

但谁又能预知下半生

悄悄聚集的龙卷风,已有足够的能量

毁灭一切美好的设想

所以我并不着急,像女作家池莉

有生之年,不再屈服于羞辱,不再过度害怕他人

早晨,沿浏阳河遛一次狗;傍晚,沿浏阳河再遛一次狗

2020-7-13

下雨

◇◆佘尚达

辅导我学习时

一会儿

爸爸变成雷公

一会儿

妈妈变成电母

最后

雷电交加

化成了雨

从我眼睛里落下

饭局

◇◆杨荟

我只能用一只手与你碰杯

另一只手则要握紧拳头

抵御你另一只手的阴谋

我只能用一只眼睛应和

另一只眼睛则含着泪

在暗影里苦涩

我只能用一只耳朵倾听

另一只耳朵则清醒着

接受来自内心的声音

一半在癫狂

另一半在分裂中忧伤

我也曾试图用意念构筑起精神堡垒

却没有一次不在脆弱中崩溃

等所有的繁华都戛然而止

一个人用双手

慢慢掏出 咽下的刺

在小镇

◇◆江一苇

我在这里生活,但我并不知道

这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喝酒时我有很多朋友,

醉后,我总是一个人踉踉跄跄回到租屋。

这里我没有亲人,由于生性懦弱,

也树不了什么仇敌。

我有一个出生地,但我无法叫她故乡,

那里大多数人已不相识。

我有时候想哭,是因为那些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

很像多年前乡下那些又穷又刻薄的亲戚。

神的视角

◇◆连占斗

当我举起双手时

上天以为我要向上攀爬

敌人以为我要投降

只有神认为我在祈祷

当我蹲在大地上时

上天以为我在积蓄力量

敌人以为我在哭泣

只有神认为我有了一颗顺服之心

当我双手平摊开来时

上天以为我学会了放弃

敌人以为我是平庸之辈

只有神认为我找到了天与地的平衡点

我不是故意的

◇◆黍不语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与你们走散,故意找不到你们

也让你们找不到我。

通往春天的路那么多

每一条都盲目和热烈

每一条都布满新鲜的嘴唇。

我由于失语,走在自己的沉默中

成为了最先迷路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必将

先你们而消失。

世界为我们准备的模样,我将它丢到了

河的另一岸。

我必将消失。带着你们的遗忘。

带着所有对自己的遗忘。

地球上的人乱成一团

◇◆刘川

我总有一种冲动

把一个墓园拿起来

当一把梳子

用它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梳一梳操场上的乱跑的学生

梳一梳广场上拥挤的市民

梳一梳市场上混乱的商贩

只需轻轻一梳

他们就无比整齐了

◇◆田文春

一场急性脑出血将幺爹送到生死边缘

面对巨额的手术费用他含泪选择了放弃

床前告别时他已不能开口说话

但意识尚存,像狗尾巴草还不舍褪去最后一丝青绿

鼻子上氧气罩“咻咻”喘着粗气——

一条哀嚎等死的老黄牛

耕耘了一辈子土地

土地却长不出人民币救他

有一刹那,他使劲睁开眼睛汪汪地对着我

像是做家史上最沉痛的嘱咐

“春娃,在这个社会,你必须要有足够的钱

否则,诗写得再好也不得好死!”

不认识的就不想再认识了

◇◆王小妮

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

就远远地敬着他。

三十年中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足够了。

行人一缕缕地经过

揣着简单明白的感情。

向东向西,他们都是无辜。

我要留出我的今后

以我的方式专心地去爱他们。

谁也不注视我。

行人不会看一眼我的表情。

望着四面八方。

他们生来就是单独的一个

注定向东向西走。

一个人掏出自己的心扔进人群

实在太真实太幼稚。

从今以后

崇高的容器都空着。

比如我

比如我荡来荡去的

后一半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