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道光年间,朝廷腐败,吏治昏暗,衙门官官相护,只识银钱不讲道理,百姓微贱度日,如刍狗般困苦苟活。
01
江苏邳州梨树沟有户人家,丈夫姓温,相貌伟岸俊朗,性格温厚纯良,是个博学多才的清贫秀才。而妻子则闺名裴嫣,生得精致俏美,贤淑端庄,是这十里八乡闻名的娇娘美人。
小两口新婚未久,正是你侬我侬之时,夫妻间的感情极好。但美中不足的是,温秀才为了谋生需要,不能长久居于家中,时常便要到百里之外的镇上教书糊口。
这日清晨,温秀才再次与妻作别,只留一名老妪照顾家中,只身启程赶去镇上教书。裴嫣纵然千般不舍,又有万般无奈,只能孤坐床前默然垂泪。
离别之伤正浓时,门外却传来了扣门声。裴嫣平稳心神,擦净泪水,起身开了屋门。眼前之人,却是出乎意料的一位访客。
温家对过住个寡妇,二十余岁年纪,闺名唤作姜思柳。姜思柳生得皮囊美艳,性情风流浪荡,一对桃花眼极会勾人,在这梨树沟中名声极坏。几年之前,她就死了丈夫,独一人寡居在家,枕头边却从不缺男人。
裴嫣初嫁温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又岂会识得这个的风流艳妇。而姜思柳则是个“见面熟”,刚一进门便媚眼含笑,热情地拉住裴娘子的手,亲热地与其唠起家常。
裴嫣与夫分离,心头正是无限愁苦。突逢这”亲热健谈”的美艳妇人,几番东拉西扯下,心情竟变得畅快不少。就这样,两女虽初次谋面,却是交谈甚欢。她们天南海北,刺绣女红,唠着唠着已时近午后。
姜思柳起身告辞,出门时媚笑邀约,请裴嫣明日家中做客。裴嫣性情温善,尽管颇有犹疑,但还是难以拒绝,略一思量便应了下来。不料,由此却莫名引来一场滔天大祸……
02
翌日,裴嫣刚吃过早饭,便如约扣开了大门。姜思柳娇笑着迎出,将人引入闺中落座。待裴嫣将将坐定,姜思柳便拿出一叠绣巾,放在案上共同赏玩。裴嫣素爱女红绣工,又见眼前绣巾华美艳丽,技法更是精湛巧妙,便伸手拿过想要细观。
可就在此时,姜思柳却又突然起身,挪步便要朝门外行去。主人家似要出门,裴嫣顿感有些不妥,急忙出言问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姜思柳闻言扭头媚笑,口中含糊地应道“妹妹稍坐。那几幅最美的绣巾,还落在东巷子李家,现去取回与你共赏。”
不待裴嫣再问,姜思柳慌忙提裙,快步走出了大门。裴嫣见此,心生难免犹疑,但其性子单纯良善,主人家不在又怎肯私自擅离。
裴嫣独留姜家,实感浑身别扭,却还是硬起头皮,心不在焉地低头,看起了手中的绣巾。这一看,可不得了。第一幅绣巾,绣的鱼虫花鸟,手艺纯熟巧妙,虽是精美大方,可还是寻常之物。但另几幅绣巾不同,只把裴娘子看得心惊耳赤,恼恨之极,差点张口骂出声来。原来,上面皆是男女合欢的恶心场面。
裴嫣越想越气,心中暗忖:“好你个姜思柳,当我是什么人了?”。她不愿再痴守礼仪,随手扔了绣巾,起身就欲离去。却不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帘被人轻飘挑起,一个二十余岁的精壮男子,突然就闯进门来。裴嫣见状心生惶恐,急忙出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男子闻言却一脸色相,举止更是极其轻佻,不怀好意地胡言道:“小娘子莫走,真是想煞我了!”。裴嫣见状心知不妙,顿时颤声绝望道:“青天白日,你……你想做什么?”
男子厚颜无耻,竟直言“坦诚”道:“我叫宋富安,前日盘桓此处,恰逢小娘子出门,一面之缘竟已倾心,再不思水米茶饭,这才托那姘头姜思柳,务必成全你我的好事。”
说罢,宋富安再不肯多言,恶狠狠扑向裴嫣,一边恣意地狰笑,一边撕扯起衣裙,好不嚣张快活。裴嫣性子柔弱,虎狼当前又怎肯待宰?
于是,裴嫣趁宋富安得意不备,冷不丁咬向歹人手指,企图趁势逃出门去。蓦地一阵巨痛传来,把个宋富安疼得面目扭曲,冷汗直流。
窃玉偷香惯了,几时又吃过如此大亏。宋富安心头暴怒,再不顾及指上伤痛,猛地飞身跃起,临空撞向正待逃走的裴嫣。裴嫣女子身弱,又怎能受住如此冲击?
只听到“噗通”一声,这苦命的女子已然倒地。洁白额头碰到了桌角,殷红的鲜血立时渗出,竟就这样彻底昏死过去。
03
苏醒之时,宋富安早已离去。裴嫣不着寸缕,自知再不是清白之躯。木然地穿好衣衫,羞耻和绝望涌上心头,裴娘子终于哭了出来。归家之后,裴嫣始终浑浑噩噩。她紧闭门窗,将自己独困床榻,不言不寝,不饮不食,憔悴得像是生了场重病。
直到两日后,家中老妪才发现了异状,忍不住相问:“少夫人,到底发生何事?怎会这般模样?”裴嫣心如死灰,闻言凄然道:“我思忖着,就这么死了,神不知鬼不觉,倒也干净了!”
老妪闻言暗惊,似乎已意识到什么。她见裴嫣意志消沉,不敢再继续出言深问,只好连夜赶去十里屯,向裴嫣娘家通风报信。
裴嫣的父亲叫裴贤义,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讼师。这位老爷子沉稳多谋,为人好打抱不平。为贫穷百姓出头,无论打官司,写状纸,甚至出谋划策,经常是分文不收。
老妪深夜进门,裴贤义见其神色慌张,心知必是出了大事。于是,他连忙问道:“出了什么回事?”老妪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焦急跺脚,连忙说道:“裴老爷,快……快跟我去梨树沟。”
见到女儿时,裴贤义疼得心头乱颤,简直像是被扯了心肝。裴嫣自小俏丽可人,此时却像生了大病。双目紧闭,神情萎靡,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裴贤义万分焦急,面上却不露半点惊慌。
他稳住了心神,靠近女儿床边,轻声细问起因由缘故。裴嫣见到裴贤义,心头愤恨变得更甚。她一头扑进父亲怀里,终于号啕痛哭道:“父亲,我……我不想活了!”。
裴贤义心思细敏,眼见女儿哭得悲凉,心中早有了明悟。女婿不在家中,只有如花似玉的这个女儿独守闺房,除非是受了歹人侮辱,要不好端端地怎会不想活了?想到此处,裴贤义语重心长对裴嫣说:“女儿啊,就是天大的委屈也要挺住,否则不得受歹人耻笑?”
裴嫣心头不禁一动,知道父亲此言极有道理。自己就这样不吃不喝,若是果真死了,岂不便宜了作孽之人。
于是,裴嫣强压屈辱泪水,稳定了心神,才将姜思柳设下圈套,宋富安毁己清白,详细向父亲述说了一遍。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裴贤义被气得浑身发抖。可老讼师打了一辈子官司,出过无数个精妙主意,事到临头却忽然犯起了难。
作为一个讼师,裴贤义深知官府的腐败。这样的事就算告到官府,作孽的歹人也无性命之危。而最重要的是,事情若因此宣扬出去,女儿再也没脸做人,清白和名声算是毁了。这对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比死更可怕残忍,根本就是无法承受的沉重打击。
接连几日,裴贤义耗尽心神,不眠不休之下,终于想出了主意。他深吸一口气,静坐在书案之前,待到心神稳定,这才展纸提笔,写下一张字条,再叠好放于女儿枕边,然后才轻声说道:“女儿啊,你不但要活下去,还要舒坦地活。事已至此,再哭泣也无用,下一步如何去做,我已写到纸上,你冷静时再看。假如你认可如此行事,便将身体将养好,到时我让你两个哥哥来帮你。”说完,裴贤义再不停留,孤身离开了女儿家。
04
裴贤义走后,裴嫣强打精神,展开字条细读。片刻后,那张苍白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温婉。只是在口唇旁边,不易察觉,竟多出了一抹冷笑。
经历了屈辱和生死,裴嫣的心境彻底改变。她将字条收拾妥当,唤来家中老妪备好饭食,久违的饥饿感终于涌上了心头。裴嫣表情木然,一边咀嚼着饭食,一边心中暗自发誓:“这对恶心的男女,我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翌日的傍晚,裴嫣精心打扮了一番,便再次扣开了对面的大门。姜思柳一改亲热和健谈,低头顺目,忐忑不言,艳美之极的那张脸上,只剩下怯生生的表情。裴嫣强压心头厌恨,率先开口嗔怪道:“哎呀!姐姐做的好事,真是羞死个人。”
姜思柳闻言心头略松,连忙佯装歉然道:“宋富安这小子,下手真是太狠,妹妹受委屈了。”裴嫣接道:“姐姐快别说了,我现在倒是想开了,那事儿倒也没所谓。只是宋富安钟情于我,我又怎能没有条件?要破费些钱财才是,这才不枉与我好了一回。”
姜思柳深知自行不义,本认为必会落下埋怨。毕竟左邻右舍住着,这寡妇虽不是良善女子,心中多少还有些歉然。而经裴嫣一说,姜思柳那颗紧绷的心,才算彻底松了下来,继而眼珠一转,满口答应道:“妹妹放心,此事包在姐姐身上。别的本事我没有,这牵线搭桥的事嘛……哎!其实,男女之间也就那么回事,人在世上走了一遭,自由快活才是真格……”。
裴嫣闻言心中冷笑,嘴上却说:“烦请姐姐跟那宋富安说,明日晚间我会留门,可为防别人口舌,夜深人静时才能进来。今天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姜思柳心头暗喜,调笑说道:“好,那可不兴反悔啊,要不宋富安那小子还不得怨我,说我霸着他不肯松手。”
当姜思柳将消息带来时,宋富安起初死活不信。直到听说需舍些银钱时,心头才算豁然开朗。于是,这小子立时备下银子,再心似火燎地赶到市集,置办下一份礼物,这才哼着曲返回姜家,一边下作地与姘头调情,一边度日如年地等着太阳落山。
05
月儿刚上柳梢,宋富安便按不住欲火,不顾姜思柳的纠缠挽留,急吼吼走出了大门。他趁着月色,蹑手蹑脚来到裴嫣门口,先环顾了四周,静谧无人,便伸手推开了房门。宋富安拔腿进屋,四方有些昏暗,心念裴娘子还是害羞,终不肯开灯见人。他转身栓住门,便抬腿挪步,打算摸去床边,和美人成这一夜好事。岂料,昏暗中却突然传出女声,把个宋富安吓得头皮发炸:“你来啦!”
宋富安浪荡好色,心中虽有惶恐,却不肯到此退缩,喏喏道:“小娘子,当真吓死我了,快掌了灯!”说罢,他便收了脚步,只在原地徘徊静等,再不敢上前一步。然而,这小子等来的却不是灯烛明媚和美人娇香,而是两名手持棍棒、满脸怒容的彪形大汉。
宋富安心道不好,匆忙转身就要逃去。不料,这两名大汉守株待兔,早已做下万全之备。只见一名大汉举步向前,手中棍棒立马守住房门。另一人则不发半点声音,直接扑向正要逃窜的歹人。宋富安一介纨绔,又怎能敌过眼前两人。还没等摸到房门,就被彻底制服于地,被绑得结结实实,再难动得了半分。
直到此时,裴嫣才从昏暗走出。她手中捧着一杯烈酒,冷眼盯着宋富安不发一言。宋富安心知不妙,立马想乞怜开口。谁知话还未出口,就被一名大汉捏开口唇,再难发出半点声音。眼看歹人嘴巴大开,裴嫣再无任何迟疑,将烈酒猛灌进喉咙。宋富安双目圆睁,浑身颤抖,以为喝了要命的毒酒,心中悲戚“吾命休矣”。就这样,他连惊带吓,白眼一翻,彻底地昏死了过去,竟什么都不知道了。
06
已过三更,姜家灯火未熄。宋富安走后,姜思柳始终未眠,几次于门缝中观望对面,都没发现什么动静。姜思柳其实是个苦命人,十岁时父母双亡,由姨妈蒋氏抚养长大。蒋氏生有四女一子,女儿们相继出嫁,只留幼子许骆中陪伴膝下。
姜思柳和许骆中年纪相仿,可谓青梅竹马,两人怎能不生出情愫想法。于是,在二人都只十四五岁时,许骆中就在村南头的苞谷地里,稀里糊涂要了姜思柳的身子。
此后数年,两人时常背人欢好,终不慎被蒋氏发现。蒋氏看着姜思柳长大,深知外甥女的人品性情。姜思柳身子过于妖艳,更是离不开男人的性情,唯恐自己儿子降其不住。然而,这两人早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蒋氏也只能硬起头皮,狠心定下了这门亲事。
十八岁那年,姜思柳正式嫁给许骆中。此后,两人再不用偷偷寻欢,开始没节制地流连床榻,白日不休,夜夜相缠,滥行起云雨之事。
如此又过三年,祸事终于不期而至。蒋氏非但没能见到孙子,就连唯一儿子也倒陪进去。许骆中纵欲无度,逐渐瘦成了人干,最后竟然死在了床上。丧礼时,姜思柳素衣一身,惹人生怜,哭嚎成了泪人。可丧期刚过,她立马走出丧夫阴影,看起来愈发艳光勾人。蒋氏的担心并非多余,姜思柳皮囊妖媚,性子风流,如花朵一般招蜂引蝶,很快就在枕边聚起一群浪荡男子,而宋富安就是最龌龊那个。
不知不觉间,姜思柳等得倦了。她褪去外衣,拥裘依枕,似睡非睡。烛光罩在身子上,竟将屋里映得更加妩媚香艳。“咚咚咚……”,一阵扣门声若有若无,姜思柳睁开媚眼,起身下床,翩然行至房门处,一边落栓开锁,一边口中娇嗔道:“好你个死鬼,此时方知回来。”门只开了一半,就突然被蛮力冲开。姜思柳错愕心惊,门外竟不是久候的宋富安,而是两名不识的精壮汉子。
07
云来月隐,梨树沟彻底陷入昏暗。一声惨叫划破祥和宁静,只于须臾之间,就彻底消匿在夜中,匆忙得无人能听得见。
梨树沟闹出人命,亭长不敢耽搁,火速上报到县衙。县太爷闻讯大惊,连忙聚齐仵作衙役,亲至现场察验凶案。姜思柳死了,死得蹊跷惨烈。尸身被利刃插穿,胸前模糊一团,地上浸红了大片。尸体诡异地左手抓把剪刀,右手紧握男人一根发辫,脸上满是惊慌和恐惧的神色。
清朝时,辫子象征男子的荣耀,轻易不能丢失损毁。只有偷欢被擒的浪荡子,才会被剪下辫子作为惩戒。县太爷由此推断,认为案情清楚不过,姜思柳胁奸不从,和歹徒纠缠搏斗,趁乱剪下辫子为证,最终不敌力拒不支,惨死在了利刃之下。于是,衙役四处张贴布告,开始追踪嫌犯下落,重点排查没有辫子的青壮男人。
布告贴出没几天,便有一仆役打扮的老头寻到衙门,乞见老爷禀报要事。衙役不敢耽搁,将老头领至后堂,县太爷正正襟端坐,遂开口问其是何人?又有何事相报?原来,这老头正是宋富安的家仆。宋富安龌龊好色,出身却很富贵,家里出过进士。但父母早亡,家中无人管教,竟成了个吃喝嫖赌的浪荡纨绔。
姜思柳出事那天,正是老头门房值宿。五更时分,他正睡意上涌,迷糊间听见有人扣门。老头起身开门,朝外细看,立时被吓了一跳。宋富安呆站门外,鼻青脸肿,失魂落魄,那根油光发亮的辫子,也不知被何人齐根剪断。
老头来不及惊愕,连忙将少爷扶了进门,这才出声问道:“少爷,您这是……?辫子怎么没了?”宋富安没有搭话,直瞪瞪地看着老仆,一边指着喉咙“嗬嗬”怪叫,一边可怜巴巴地哗哗流泪。这下,老头终于看明白了。自家少爷不知何故,不但挨了狠揍,丢了金贵的辫子,还彻底成了有口难言的哑巴。大概又与哪家的女人有关,老头如是的认为。
08
宋富安绝没想到,裴嫣这样的柔弱女子,怎会布下如此狠绝圈套。他痛恨自己的愚蠢,美色迷了心窍,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然而,正当这浪荡子还在失魂落魄,懊悔地摸索着颈边断辫时,不知所踪的另一节辫子,却已缠到姜思柳的尸身上,并成为命案最有力的“证据”,而捕快也早在抓捕凶手的路上。
县太爷正苦于拘不到凶手,听老头禀告后立刻大喜,连忙点齐衙役捕快,杀气腾腾直奔宋家宅邸。宋富安正于房中伤神,突见数名差役闯进院中,凶神恶煞般扑向自己。浪荡纨绔面如死灰,立时吓得呆立当场。衙役没施展手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吓傻的宋富安拘住,拉了便朝衙门而去。
抓到了“真凶”,县太爷立刻升堂断案。宋富安哑了嗓子,实在有口难辩,无奈只好不停地磕头。县太爷见此光景,以为凶犯刁钻狡猾,想要装聋作哑,以此方式抗罪脱身。心念及此,县太爷霎时躁烦,伸手拍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呐!凶犯装聋作哑,想要抗罪脱身,还不给我大刑伺候!”
言毕,便有两名差役上前,架起宋富安便拖将门去,重重打了一顿大板。宋富安娇生惯养,岂能吃得痛楚。板子打完,人已皮开肉绽,痛得狼狈不堪,甚至想哀嚎几声都没了力气,只伏于地上瑟瑟发抖。
宋富安疼痛难忍,心下恐惧更甚。县太爷见其嘴硬,受刑也未发一言,遂又命三班衙役,复拖至大堂之前,要好好再与其较量一番。宋富安又被架回堂前,依旧未发一言。县太爷见此更加气恼烦躁,高声喝道:“宋富安,你胁奸姜思柳不得,撕打中被剪去辫子,恼羞成怒,痛下杀手,这才要了姜思柳性命,是也不是?”。
宋富安有一肚子话想说,却苦于说不出口,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他抬头瞅瞅面目不善的县太爷,又看看堂上森寒逼人的各色刑具,顿时万念俱灰,一阵头晕目眩,竟又昏死过去。
人犯受刑昏迷,县太爷更加躁烦。他不愿再耗心血,于是眼珠一转,朝自家师爷使上了眼色。这师爷心思通透,善于揣摩心思,岂会不懂县老爷的意思。
于是,师爷佯装不觉宋富安昏迷,高声在堂前数落起罪状。师爷这边刚一念完,那边就有一玲珑衙役,上前接过宋富安“口供”,又转身抓起昏迷凶犯的手指,沾了鲜红印泥,白纸黑字印了上去。就这样,宋富安罪名坐实,在昏迷中便丢掉了小命。案件层层上报,由于证据确凿,很快予以批复。杀人犯罪有应得,被判了个斩立决。
09
行刑这天,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在对面酒楼里,都有不少人在把酒观刑。二楼的角落中,正对桌坐着父女二人。老父点了菜,沽了酒,边吃边喝,不时抬头探看着刑场动静。而女儿却一直呆坐桌边,面色表情变幻不定,却不曾动过近前碗筷。
父亲见了,知道女儿良善不忍,便开口劝道:“以恶制恶,恶有恶报,宽心吧!”女儿闻言点头,脸上也终于决绝起来。法场上人声忽起,宋富安人头落地。父女二人见此,抛下杯碟菜品,转身出了酒楼,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往后余生,裴嫣与温秀才一辈子恩爱。夫妻相敬如宾,白首不离,先后育有十余子女。八十五岁时,裴嫣重病不愈,眼看已至弥留之际。她先是命人封了门窗,又借故支开所有儿女,这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直深埋的往事,亲口讲给了丈夫听……
此后不久,山间便多了新坟。坟头起得不高,风吹雨淋,凄楚而渺小。好在,坟边不远结了草庐,依偎倚靠,像极了一对厮守的夫妻。
草庐结得寒酸,只有一桌一椅,和独居的耋耄老人。老人斑白满鬓,身骨病弱,可不管风雨,每日都要去坟前逗留,与心中那人诉说片刻。如此又过了一年,庐中落了灰尘,终是空无一人了。
人间再无裴娘子,也从此少了温秀才。但坟前诉说的话语,仍还在谷中飘荡徘徊,带着无比的疼惜和怜爱。“你呀,实在太傻,因何独担那么多年!”
参考资料:《客窗闲话补讼师二则》 清 吴炽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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