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真实故事 | 一个绑匪的失衡人生
文 | 刘向南
一
2009年末2010年初,深圳的上空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着。突然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在深圳人中间传开了:就在近期,深圳发生了至少20起学生被绑架事件。后来知道,最先是香港媒体在2009年12月上旬报道说,深圳连续发生多起绑架学生事件,匪徒以玩具诱拐或者强拉上车等手段,在学生上学的途中实施绑架,然后向家长勒索钱财,已有至少两名小学生遭到撕票。香港媒体还在改篇报道中说,深圳连续发生的学生遭绑架案已致深港两地人心惶惶。
在这种诡异气氛的笼罩下,一种奇异的景象出现在深圳街头——各个校园的周边都挤满了接送学生上学放学的家长。
后来人们知晓了确切的信息。深圳发生多起学生被绑架事件属实,但案件数量并不像传言所描绘的那么多,应该是发生了四起,其中两起绑架案中的男童遭撕票。在这四起绑架案件中,第一起发生在2009年6月24日,被绑架学生是深圳南山区一家外国语学校的五年级男生,他在上学路上被两名陌生男子劫走,由于这名男童在被绑架期间表现得非常冷静,并没有遭到太多伤害,在半个月后被成功解救。第二起发生在2009年10月20日,同是南山区的那家外国语学校,一个读小学六年级的易姓男生在上学途中遭绑架,小易家境优渥,其母是华为公司财务高管,小易的家人被勒索50万美元,但在绑匪收到赎金前,小易就已被杀害。
第三起和第四起绑架案都是发生在2009年11月。11月3日,深圳福田区一名姓麦的14岁初一学生在晚自习放学后失踪,家长接到电话,被勒索100万元,11月6日小麦被成功解救。第四起也是发生在福田区,11月17日,一位姓陈的男士接到勒索电话,绑匪在电话中称,他的正读小学五年级的儿子被绑架,绑匪索要赎金人民币100万元,11月18日晚,绑匪孔金磷被抓获,但不幸的是,被绑架男童已遭撕票。那一年的12月中下旬,我从北京到深圳采访,主要是挖掘了这最后一起也就是系列绑架案中的第四起的故事。
这一系列的学生绑架案发生在中国设立深圳经济特区三十周年前夕——2010年8月26日,是深圳经济特区的三十岁生日。中国自古有个说法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意思是说,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就应该能够依靠自己在过去人生历练中习得的本领独立承担起责任,并且也已能够确定自己的人生目标与发展方向,当然,人在这个年纪,还留有很多需要继续成长的空间,只有到了四十岁,才会真正成熟与沉稳,才能够对这个世界洞悉透彻,不再有疑惑。假如就把深圳经济特区比作这样一个人的话,这个城市的发展在过去30年里一直保持着年均25.8%的增长数度,到了它被创立的这个三十周年,已经累计创造了价值5.78万亿元的国民生产总值,无论是置于中国的城市之林还是置于世界的城市之林中,这个成绩都是突出的,这个年轻的城市是如此玉树临风、光彩照人,但它毕竟还很年轻,虽冲劲十足,依旧沉稳不足。
一个统计数字是,在1979年深圳特区建立前,深圳市只有常住人口31.41万,到了2009年,全市人口已经多达891.23万,其中非户籍人口占了72.9%。2010年,也有一个统计数字:深圳市在岗职工的年平均工资为50456元,折合成月平均工资为4250元,放之于全中国范围,这种收入都是处于高水位,但像整个中国都存在的一个突出问题一样,深圳市的贫富差距也极为悬殊,这个问题带来更多的社会问题。绑架勒索,也是产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在前述四宗绑架学生案发生之后,有人曾总结过这些绑架案的某些“共性“,比如绑匪往往是选择家境较为富裕的学生为目标,作案手法简单而残忍,并且多是熟人作案,绑匪认识被绑架学童或者学童家长,而正是因为如此,绑匪即便是拿到赎金,由于担心放掉学童会被循迹找到,往往会选择撕票。
二
当对我讲起他的儿子被绑架的经历时,陈思才重点提及一个让他怎么也难想通的情节。2009年11月17日,深圳的天气很冷,按照客家人的习俗,下午4点多,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同乡孔金磷,请孔到他家里吃狗肉。陈思才怎么也不会想到,孔金磷彼时应该就在他家的楼下,等着绑架马上就要放学回家的他的儿子陈豪。
“孔金磷骗我,说他在广州呢,”陈思才回忆说。
绑匪孔金磷(刘向南摄)
陈思才当时的家就在位于深圳福田区的园岭小学后面几百米处的一个住宅楼里,那年他的儿子陈豪11岁,正在这个小学读五年级,房子是租的,两房一厅,2300元/月。平时,每天下午4点半是放学时间,不到下午5点,儿子就会回到家,把书包放下来,拿滑板或羽毛球出去玩。这一天,已经过下午5点了,陈豪还是没回家,陈思才让妻子出门找,一直没能找到,陈妻打了110报警,下午6点40分,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们这才知道儿子被绑架了。在电话里,绑匪说:不要找了,小孩在我手里,明天下午3点前拿100万。
小陈豪终于没能活着回来。陈思才回忆,他起初并不知道是熟人作案,以为把钱给了绑匪,儿子就会没事,于是到处筹钱。11月18日7时许,绑匪用手机短信发给陈思才一个银行账号,要他务必在下午3点前把钱打进此账号,陈思才表示先给他10万,想跟儿子说说话,对方却关机了,一直都不能再打通。“我就不断地给他发信息,不停地给他发,”陈思才回忆,“其实在那天凌晨,他们已经把我家小孩杀害了。”
直到案件于11月18日晚被侦破,绑匪落网,陈思才才知道绑架者乃是孔金磷。孔还有两个同伙先后归案,是他的妻弟黄胜文和黄意文。陈思才后来看到了警方调出的监控录像,儿子如何从学校里出来,如何上了一辆蓝色夏利车,他都看得很清楚,但并没有看清哄骗陈豪上车的是什么人,监控录像显示,11月17日下午4点多,那辆车开到了深圳关外的上水径村。
后来陈家人知道,孔金磷曾向警方供述,他们把陈豪骗进孔的出租屋,先给陈豪煮了一碗米粉吃,米粉里放了安眠药,那天夜里天气很冷,凌晨陈豪醒过来,发现被绑在那里,就大叫,孔金磷用被子把陈豪蒙住,掐死了他。
11月18日晚,当警察冲进孔金磷在上水径村租住的房间时,房间里的景象令人震惊,“尸体被斩成一块一块的,手掌、脚掌与头放在脸盆上,肠子就放在地上。孔金磷把孩子的肉割下来用高压锅蒸,头煮了一半,就没有煤气了,不然就全煮掉了。”
陈的一些家人看到警察出示的这段录影,肝肠寸断。
三
孔金磷和陈思才都来自广东梅州五华县潭下镇文里村。五华县位于深圳的东北方向,和深圳市同属广东省,两地相距约300公里。在五华县的那个小山村里,孔金磷和陈思才两家之间的距离也就五六百米远。在绑架案发生的2009年,孔金磷36岁,陈思才34岁。他们曾经是小学同学,但之后并没什么交往,直到绑架案发生不久前在陈思才的三哥陈思贤在深圳开的一个汽车修理厂里相遇,这才重新建立了联系。
陈思才是1993年从老家来的深圳,到绑架案发生时,他已在这个城市生活了17年,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从1995年起,便是深圳市口岸管理服务中心的职员。在深圳校园绑架案发生之后,社会舆论曾经皆指绑匪绑架的对象为富贵家庭,陈思才说,他并不是富人,月工资只有4000多元,当时他还在租房居住,妻子没有工作,她全力负责照顾陈豪这个独子。
孔金磷与陈思才的老家五华县文里村(刘向南摄)
在跟孔金磷在深圳遇见的时候,陈思才知道孔金磷是深圳市的64路公交车的司机,这也是一份固定工作。他们一些同乡经常一起在陈思才的哥哥陈思贤的汽车修理厂里吃饭,聊天,玩耍。陈思才说,他还曾带孔金磷到自己家中吃过一次晚饭,那一次,孔金磷第一次见到了小陈豪。2009年11月15日是星期天,陈豪感冒了,陈思才把他带到哥哥的汽修厂,去看病,在那里再次遇见孔金磷,两天之后,也就是2009年11月17日,孔便实施了绑架。
在陈思才的哥哥陈思贤看来,孔金磷之所以会绑架他弟弟的儿子,乃是看中了陈氏兄弟的财力。“要100万,我们还是能拿得出来。”陈思贤对我说。陈氏兄弟共4人,大哥在广东揭阳当兵,后留在那里成家立业,二哥当时在深圳隔壁的东莞市开酒楼。陈思贤是老三,在绑架案发生时,到深圳已近20年时间了,他先是进工厂打工,后来在深圳关外的丹竹头村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雇了6个汽修师傅,生意很好,“就因为这个厂,结果把侄子的命丢了。”
陈思贤是在2007年八九月份才在深圳重逢同乡孔金磷的,回忆起来,当时孔金磷留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反感”,那时候,他的老家村里要修一条马路,村支书从老家赶到深圳,把10几个在深圳做事的同乡叫到一起,由陈思贤做东,在深圳沙湾吃了顿海鲜。就在那个饭局上,孔金磷也来了,他当时是64路公交车的司机,同时开“黑的”,陈思贤请孔坐下来吃饭,孔推说已经吃过了,饭局结束,孔金磷开车送陈思贤回丹竹头,陈思贤回忆,当时他把吃不完的饭菜打了包,路上,孔金磷却开了口,说:“哥,我还没吃饭呢,那个包给我吧。”
这个细节让陈思贤记忆深刻,“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诚实呢,”陈思贤对孔金磷很反感,也由此,陈思贤很久都没有跟孔金磷再联系,后来,很多老乡都到他的汽修厂里玩,从2009年6月开始,孔金磷也来得多了,10月,孔发生一次工伤事故,受了伤,不上班了,到陈思贤的汽修厂就更多了。
按照陈思贤的忆述,孔金磷之前在深圳的经历并不坏,“他的外公是个团级干部,后来转到深圳海关,他有个大舅在海关工作,还有个亲戚在邮政局上班,”孔金磷也一度给邮政开车,但是越混越差,被同乡们称为“扶不起来的阿斗,”之后,孔金磷开黑车,做公交司机,每月工资近4000元,状况也并不算坏。
在陈思贤的印象里,孔金磷是个“长得看上去很好看的人”,身高约有170CM,不瘦不胖,经常穿着一身巴士集团公司的工作服,一副很斯文的样子,笑眯眯的,说话时也总是“大哥大哥”地称呼这些老乡,看上去并不是能做出如此凶恶之事的人。也正是因为此,绑架案发生后,孔金磷落网,其前后形象的落差之大,令陈思贤等人无不感到错愕。
四
位处粤北山区的孔金磷、陈思才的老家文里村并不是一个闭塞的地方,沿着一条乡间公路走出去,约一公里,就到潭下镇,镇上有直达深圳或广州的大巴经过,从潭下到深圳,是4个多小时的车程。文里这个村子不小,400多户人家,2400多口人,以陈、孔、林三姓居多。在2009年末我到村里时,发生在深圳的这宗绑架事件在这里早已人尽皆知。
进村没多远,就到了陈思才兄弟的家,这是一座建于1996年的大屋,高两层,规模甚大,外墙镶着白瓷砖,正门上有“华丽楼”三个大字,陈思才兄弟之间的关系好,逢年过节回家,就同住在这栋大屋里,平时,由他们年迈的父母居住。我见到了陈氏兄弟的母亲,但她拒绝接受我的采访,陈氏兄弟的父亲在那一年已80多岁了,闲坐在院子里,头脑已不清楚,家里的媳妇与几个孙女,也没人愿谈有关绑架的事。
文里村陈思才兄弟的家(刘向南摄)
孔金磷的家坐落在村后,也是一栋刚建成的新房,是平房,跟陈家的房屋相比,要寒酸许多。按照村里人的说法,在村里,孔家经济状况非常差,陈家则属中等偏上。当时,孔金磷的父亲孔繁辉与一个孙女在家里。孔繁辉在那一年是63岁,他有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孔金磷是老二,长子孔祥平在外打工,小女儿也生活在深圳。在几个子女尚幼的时候,孔繁辉便离了婚,几个孩子都是由他拉扯大。跟孔繁辉在村里生活的小孙女在那年14岁,读初二,是长子祥平的孩子。祥平在外打工时娶了妻,妻子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才一岁,就带着其中的一个离开了祥平,这个留下的孩子就由公公来抚养。
我从孔金磷的妻子黄彩花处得知,孔金磷也是离过一次婚的,前妻情况不详,也生有一女,在那年是10岁左右了,跟着前妻生活。孔金磷与黄彩花并没有举行婚礼,在深圳相遇并相爱,在一起生活,他们有两个孩子,在绑架案发生的那一年,女儿两岁,儿子还不满一岁。
如果不是绑架事件的发生,平时默默无闻的孔金磷父子在村里当并不被人注意。陈访华是这个村的支书,在那一年是44岁,他上一次在村里见到孔金磷是案发前的上一个春节期间,当时孔金磷从家中走出来,路过村委会,没有打招呼就过去了,这在陈访华眼里属于正常,孔金磷平时就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对谁都一样,都很少打招呼。”
2007年,村里要修一条水泥路,陈访华去了深圳、广州、惠州等地,找在这些大城市里做事的文里人筹钱。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实施,村里的年轻人都陆续离开家乡,出去做工了,主要分散在中国珠三角的大城市里,一些人还颇有所成,村里每逢修桥修路,陈访华就会去“拜访”,这一次,他们七八十人,捐了约21万元钱。在深圳,陈访华见到了陈思才与陈思贤,陈氏兄弟各捐1000元,陈访华说,当时几个同乡在深圳布吉吃宵夜,还叫了孔金磷来,孔也声称出资1000元,“答应回家后拿,结果春节回来,也一直没有拿。”
陈访华跟孔金磷并不熟,也只有那次在深圳吃宵夜时,才有了平生第一次聊天,孔金磷告诉他,他在开公交车,自己也有辆夏利车,晚上会出去载客。而陈思才兄弟留给陈访华的印象,“要比孔金磷混得好一些,很大方,答应后,当晚就拿出了钱。”
文里村孔金磷的家(刘向南摄)
孔金磷的父亲孔繁辉也沉默寡言,在我见到他时,他仍在村里或周边做水泥活,骑着一辆摩托车早出晚归,忙碌着沉重的生计。陈访华跟他几乎没什么来往,跟陈氏兄弟的关系则要密切得多,陈思才他们回来,总会把陈访华叫去喝酒聊天,陈思才的儿子小陈豪也常被带回村,在陈访华的印象里,这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孩子,开朗又活跃。
五
在实施绑架前的那段日子,金钱应该是困扰着孔金磷的一个主题。孔金磷最后一次回文里村,是给小儿子做满月,他的儿子是在案发前一年正月出生的,酒席摆在五华县华阳镇黄屋角村岳父母家,距离孔家近乎100公里,孔繁辉忙着做活,没能去,孔金磷回了一趟家,他告诉父亲,想把两个孩子交给父亲来抚养,因为他的妻子也想进厂做工,孔繁辉没有答应,因为“太辛苦”,长子祥平的女儿由他抚养,他都觉得困难。
孔繁辉告诉我,因为家庭困难,孔金磷读到小学6年级就辍学了,长子祥平虽然读书成绩好,也只是读到初中。孔金磷在深圳公交公司做司机,也会经常给他寄钱来,案发前五六年,家里盖了这个新房,花了两万多元,孔金磷也出了钱。
我见到孔繁辉时,他的手机里还保存着孔金磷从深圳发给他的几条短信息,2009年11月8日上午7点23分,孔金磷说:“十五号左右回家。”孔繁辉当时是没钱用了,想让孔金磷带点生活费给他,“没想到17号他就出事了。”
2009年10月1日凌晨2点17分,孔金磷给父亲发短信说:“我老婆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加上二个小孩又感冒,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已经这么老了,我想我是时候要回家维持这个家庭了,不想再出门了。”在2009年5月16日凌晨4时58分的一条短信里,孔金磷说:“老爸:我现在也是三个小孩父亲了,就我个人做事,五个人吃饭,小孩没病还好,景云那里还有六七千元收不回来,现在搞到经济好紧张。”
2009年2月12日11时38分,孔金磷则向父亲报告了一个喜讯:“你孙子昨天下午一点多出世,是儿子。”
2009年11月24日,孔繁辉在村里收到了深圳警方寄来的孔金磷的拘留通知书,之后他去了一趟深圳,由生活在那里的女儿带着去了看守所,想见一见孔金磷,问问是怎么回事,没能见着。他的女婿也在深圳一家公交公司做司机,还曾力劝岳父不要去理“做了坏事”的孔金磷。
我到五华县采访时,孔金磷的妻子黄彩花带着孩子跟父母住在华阳镇的黄屋角村,之前她一直跟孔金磷生活在深圳,孔金磷在公交公司上班,她在家带孩子。黄彩花是2009年9月15日从深圳回的老家,回来后,她参加了梅州市百花彩茶剧团,有演出活动就去唱客家山歌,其他时间则闲在家里。
2009年9月25日,黄彩花又抱着小儿子到深圳去看丈夫,因为孔金磷的手受了伤,在公交公司上班时,车停着车场里,他去检查发动机,没拉手刹,车子突然倒回来,就把他夹伤了,直到对陈思才的儿子实施绑架,孔金磷一直在休息,没有去上班。那次见面,孔金磷没钱了,黄彩花就把手里的一张银行卡转给他,卡里有几千块钱,2009年9月30日,黄彩花回到老家。
黄彩花在老家黄屋角村(刘向南摄)
孔金磷与黄彩花是2007年开始在一起的,那时黄彩花也在深圳做公交车乘务员,孔金磷跟她说过,他学车之后,曾给邮政局开车,后来又开公交车,先后进过多家公司,到深圳巴士集团工作后,因为福利待遇都不错,孔想稳定下来,不换工作了,“说以后我们两公婆退休了,也不用吃子女的,每月都会有退休金。”
孔金磷到这家公司上班,到实施绑架时,已有3年时间了,每月工资3000多元,在黄彩花看来,这足够一家人用的了。当时他们在深圳,一直租住在上水径村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里,每月租金不到400元,一家人住着还算宽敞。黄彩花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回老家没几天,深圳的家中就发生了如此恐怖的事。
2009年11月15日,黄彩花在五华县参加了一场演出,有人给当地信奉的观音娘娘、七仙女等神灵过生日,请了他们剧团去表演,黄彩花还用手机拍了自己的上妆照发给孔金磷,孔金磷回说好看,黄彩花给他打电话,想跟他聊聊天,孔没有接,并且整个晚上都关着机。16日——也就是实施绑架的前一天——上午八九点钟,孔打回电话来,说昨晚是在冲凉,太困了,就没回电话,“听上去还很正常。”
在孔金磷受伤后,黄彩花一直催促他回家,“我妈养了几只鸡,可以给他补一下身体,”但孔总说队长出差没回来,拿不到报销,就一直拖了下来。在黄彩花看来,孔金磷对未来也并非没有规划,因为公司待遇好,做得好,可以以便宜价格买到公司的经济房,孔的妹妹一家就在孔金磷案发前一年刚买了一套这样的房子,孔金磷当时也有这样的打算,“他说,买房子了,就把我们母子都接回去。”
六
黄彩花最终等来的是一场噩梦。孔金磷绑架事发后,先是有老乡从深圳给黄彩花打电话,说她住的那栋楼上有尸体,黄彩花还为此一度很担心,后来房东又打电话,让她把自己与丈夫的身份证复印件传真过去,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丈夫绑架行凶。
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黄彩花的哥哥黄胜文与弟弟黄意文也涉案被抓,在那一年,黄胜文29岁,他原在东莞打工,后来转到深圳,曾在孔家住过,黄意文27岁,他先是在深圳,后来转到东莞。黄家是2009年11月19日才知道孔金磷与黄胜文被抓的,黄彩花还打电话给黄意文,问他是否知道姐夫被抓,黄意文否认,说他正在东莞,之后不久他也被抓捕。
在深圳采访期间,我曾找到了孔金磷、黄彩花夫妇在关外上水径村租住的家。那是一栋高6层的民房,他们住在六楼。当时上水径村集中了成千上万的外来租住者,孔家租住的那栋楼,每层都有两个房屋出租,租金三四百元/月。作为案发现场,自2009年11月18日晚孔金磷在那个屋子里被抓,一直到2009年12月末我找到它,它的大门一直紧闭着。房东邱先生告诉我,至案发,孔家在这里租住两年多时间,房租350元/月,孔金磷平时为人老实,有正常工作,也有家庭,每月的房租都付得很及时,命案的发生让他感到很震惊。
对我来说,那次到上水径村寻访小陈豪遇害现场的经历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我是一个人找到的那个铁门紧闭的房间,我当然没能进入那个房间,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拍了照片,然后下楼。当时楼道里空空的,就我一个人。就在我转身离开,沿着楼道往下走的时候,我的后脊背突然自上而下掠过一种有如触电了一样的又凉又麻的感觉。我至今都不能解释那种感觉是从何而来,以至于每当有人跟我聊起所谓种种灵异奇遇时,我马上能想起的,就是在那个空空楼道里的这个经历。这是题外话。
回到這宗綁架案。孔金磷的大舅哥黄胜文则是在上水径村村口的一家小旅馆里抓到的,旅馆很小,房间简陋但很整洁,当时每间价位在25-98元不等,黄胜文先是在2009年11月17日在那里开了一个45元/天的小单间,18日上午退房,下午5时许又开房,依旧是住在那个308房,晚上八九点,警察破门而入,把黄擒住。旅馆的经理告诉我,早在17日晚,便衣警察就已经守在那里了,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行动。
深圳上水径孔金磷作案现场(刘向南摄)
因为侄子小陈豪的惨死,在我在2009年12月末在深圳采访的时候,陈思贤在丹竹头村的汽修厂已不复原来那么热闹了,以往同乡们在厂里说笑的场面已看不到,陈思贤对我说,他的老乡观念再也没有原来那么强烈了,“对这些都不愿意再搞了,觉得没意思。”他心灰意冷,“这个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回老家。”陈思贤会经常想起侄子陈豪,当时他自己也有个6岁的女儿,小陈豪生前会经常来厂这边找这个小妹玩,陈豪很懂事,“他坐公交车回去,拿3块钱给他,他从来只要2块钱,说2块就够了。”
而对于绑架者孔金磷,陈思贤会反复回想跟他交往的每一个细节,在陈思贤看来,2009年11月15日——也就是实施绑架前两天,孔金磷明显反常,那天他呆在陈思贤的汽修厂里,用电脑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剧,是赵本山导演的《乡村爱情》,20多集,一口气看完。而在前几天,孔金磷还曾多次要借用陈思才的富康车,都遭拒绝。陈思贤认为,在那个时候,孔金磷就想下手了。
七
在2009年末接受我的采访的时候,陈思才一再表示,他想不通孔金磷为何会如此残忍地杀害他的小孩,因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过节,“连脸都没有过,”特别是,在孔金磷对他的儿子实施绑架的当天下午,他还打电话邀请孔金磷到家里吃狗肉。陈思才认为孔金磷及他的两个妻弟这么对他,“他三个是狗都不如的人。”
“在深圳有钱人多的是,他为什么要绑我的小孩?”对于这个问题,陈思才一直想不明白。孔金磷被抓后,他还去找了经常和孔金磷一起玩耍的几个老乡讨论这个问题,陈思才问他的这些老乡事前有没有觉察到孔金磷会做这件事,“他们都说没有”。陈思才对我说:“最近深圳绑架案特别多,是社会的原因呢,还是这些人心理不平衡的原因呢,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小陈豪的惨死给陈家人留下的不仅是伤痛。陈思贤回忆,2009年11月17日下午6点40分,弟弟陈思才是在他的汽修厂里接到的勒索电话,当时陈思才是过来看小陈豪是不是过来找他的女儿玩了,一接到电话,陈思才顿时就不省人事了。陈思贤立即去园岭派出所报案,报案时间大概是在那天傍晚的7点20分。陈思贤回忆,当天晚上9点钟,警察就应该是锁定了目标,大批警察出警。
陈思贤回忆,警察是通过监控录像找到了骗小陈豪上去的那辆车,那是一辆吉利车,但是当时并没能看出来作案的是何人,警察便开始跟踪这辆车。警察没有告诉他们后来这辆车是开到上水径村。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派出所里,警察不要他再打电话,不要再跟勒索者联系。
思前想后,陈思贤认为,如果当时警察把锁定了上水径村的情况告诉他们兄弟,或许就有救出小陈豪的可能,因为在他们老乡中间,住在上水径村的就只孔金磷一家,有两个老乡曾经在某个晚上开车送孔金磷回家,还曾到过孔金磷的家里,他们知道孔金磷一家在上水径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也知道当时孔金磷的老婆回老家了,就孔一个人住在那里。“他们如果告诉我们是去上水径了,我们这边来往的熟人总共也就20来个人,互相一问,就知道是孔金磷了。”陈思贤认为这是错失了良机。警察一直到18日晚上11点钟才动手,这时小陈豪早已经遇害了。
孔金磷绑架杀人案在2010年3月22日开审。随着孔金磷被审判,他作案的动机及具体过程才得以公之于众。孔金磷之所以要对小陈豪实施绑架并向陈思才兄弟勒索钱财,是因为他赌博输多了,信用卡出现巨额亏空。孔金磷在法庭上说:“当时什么也没多想,就想着怎么搞到钱。“为了实施这个绑架,孔金磷进行过精心准备。2009年11月17日17时许,孔金磷在小陈豪读书的学校旁见到了小陈豪,以小陈豪的父亲出车祸为由,将小陈豪骗到了他事先租好的一辆车上并带到他在布吉租住的房间里,当时他的妻弟黄胜文正在客厅里睡觉,孔金磷把他的意图告诉了黄胜文,之后,孔金磷与黄胜文一起将小陈豪捆绑控制在房内。
当日18时许,黄胜文根据孔金磷的安排,用新购买的手机卡给陈思才打电话,索要赎金一百万元,并发短信给陈思才,要求于2009年11月18日15时之前将赎金存入孔金磷事先用捡来的身份证在交通银行开设的账户上。为了防止小陈豪吵闹,孔金磷、黄胜文将一些安眠药放到汤里,让小陈豪喝下。22时许,黄胜文将三张银行卡交给孔金磷,让孔帮其还欠款,而后离开。
孔繁辉收到的儿子孔金磷的拘留通知书(刘向南摄)
18日5时许,因为小陈豪醒后哭闹,孔金磷用手捂住小陈豪的口、鼻并勒压颈部致其死亡,后毁尸灭迹。当日11时许,孔金磷要他的另一妻弟黄意文帮他将自己用捡来的身份证在交通银行开设的银行卡内的赎金秘密取出或套现。15时35分许,陈思才将人民币10万元存入指定账户,后黄意文于19日下午将其中的两万元套现。
2010年3月25日,深圳市中级法院做出判决:孔金磷犯绑架罪,是主犯,判死刑;黄胜文犯绑架罪,是从犯,判无期徒刑;黄意文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有期徒刑三年。
而在开庭审判时,根据当时在场的媒体的描述,孔金磷在彼时似乎已无颜再见故人,他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从来都不敢看坐在旁听席上的陈思才,他进出法庭时偶尔会瞄一眼旁听席,但马上就将目光收回。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孔金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2010年10月28日——在深圳经济特区张灯结彩地隆重庆祝30岁生日的到来的两个月后,孔金磷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孔金磷为他的令人讶异的愚蠢行动付出了的代价。他给这个年轻城市留下的,是一道难以弥合的创伤,而他的一颗失去平衡的灵魂,也永远留在了这个城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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