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先生

一提起老人,尤其是乡下的老人,现在很多城里的孩子都会面露嫌恶之色。

这也不能完全怪孩子们不懂事——有些乡下老人确实挺容易让孩子们产生畏惧之心,先不谈略显寒酸的衣着,光是他们身上特有的味道就足以让很多孩子禁不住掩鼻绕行。

可是,童年那时的我却有些“与众不同”——我很喜欢去邻居家串门,尤其是那些脾气好、健谈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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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在鲁西南一个偏僻的乡村里长大的,村子的面积很大,被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沟隔成了东村和西村。

西村多是上了岁数的“老户”,而西村则多是新成家的后辈。我们家就在西村,左邻右舍都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家。

当同龄的小伙伴们扎堆在一起玩沙包、打土仗时,性子比较内向的我自知没有办法和他们打成一片,所以主动选择了“不合群”。

也正是这种不合群,让我有机会走进了很多老人的家门,从他们嘴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奇闻怪谈、家长里短和人生感言。

那时,十来岁出头的我成为了很多老人的“忘年交”。这绝对不是吹牛,因为这些老人的日子大多过得很孤独,每天陪伴他们的除了收音机里的京剧,就剩挂在房梁下面的画眉鸟了。

我的到来,不仅可以陪他们说话解闷,而且还可以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所以村子里的老人都比较待见我,有时候甚至还会把手帕里珍藏的喜糖(晚辈们赠的)送给我两块。

在一位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那里,小小年纪的我不仅认识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也渐渐感受到了人情社会的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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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记得村子里有位以捡破烂为生的“乔憨子”,我一向则称呼他为“乔爷爷”。

乔爷爷之所以被乡邻称之为“乔憨子”,除了他一辈子都没有娶亲之外,还因为他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感觉疯疯癫癫的,尤其是酒后。

可在清醒的时候,他这人特别健谈,是那种见识广博的健谈,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健谈。

乔爷爷年轻时就出去闯社会了,先后去过徐州、连云港、昆山,甚至还在上海待过好几年。直到晚年,才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老家。

当得知家里的宅基地已经被村里收走后,他在村西头另起了一间房,这间房子离我家只有百米之遥,隔着围墙就可以互相打招呼。

从乔爷爷那里,我听到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也明白了原来天下除了那个叫做“单县”的小城,还有更广阔的城市、更壮美的山河、更精彩的生活。

“孩子,你要好好学习,考出去。”

乔爷爷这句话,比我父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要灵。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激励我的总是乔爷爷口中所描绘的外面的那个繁华世界。

十八岁的那年初秋,当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踏上南下的火车时,我才知道,原来乔爷爷才是村子里难得的聪明人,即使他一辈子都背负着“憨子”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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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乔爷爷,另外一个给我的童年带来深刻影响的,便是隔壁的胡奶奶。

胡奶奶是一个寡妇,三十来岁就失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

可是天不作美,在那个天灾人祸横行的年代,她只剩下了一个跛了脚的女儿。

自然女儿出嫁到了邻村后,胡奶奶一直是一个人生活着。我出生那一年,她都已经快七十岁了。

胡奶奶家里一直很安静,很少有人去看她。作为村里为数不多“守活寡到老的女人”,她本应受到大家的尊敬和关爱,可实际上并没有。

所以,我的到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内心的烦闷和孤单。

胡奶奶这人也很健谈,可每次聊天,她的话题多是重复的,有时候还会把我和父亲的名字弄混。可这些都是小事,我从不和她较真,更不会去纠正她。

胡奶奶的脑子里装着许多关于我的父亲、祖父的陈年往事,这些事,祖父永远没有机会讲给我听了,可父亲这人嘴既笨又严实,很少能够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东西。

从胡奶奶那里,我知道了祖父是个脾气很倔的老头儿,奶奶的性子也是有名的烈,甚至还有点儿喜欢骂街;而父亲打小就知道玩,所以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回家了。

对于这些秘闻,每次我都听得津津有味。如果说,这些是胡奶奶故事里的“开胃菜”,而每次必上的硬菜则是有关她的那些往事——准确的说,是那些辛酸悲惨的往事。

失了丈夫的痛苦不必说了,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的辛苦也是不难想象的。

最令胡奶奶心痛的,莫过于因为求医无门而失去了两个孩子,一个已经十几岁了,一个眼看就要十岁了。而她的小女儿,也是因为大夫疏忽而被医坏了左脚,至今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对于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人都不愿意提及。可胡奶奶不一样,每次都喜欢在我的面前讲出来,她边讲说落泪,像是追忆,更像是在悔恨。

当她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抹泪时,我也会偷偷地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花。

当时的我,虽然不懂得何为生离死别,但我却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亲人之间的别离应该是世间最残忍的事

及至后来,胡奶奶还抱怨了一通这几十年饱受的非议和不公待遇。

就是因为她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所以才被村子里的人欺负,甚至还被本家的叔伯们抢走了自耕地和宅基地。

在女儿嫁出去之后,胡奶奶不得不只身一人借住在村里的大队部里,也慢慢被大家冠上了“老绝户”的恶毒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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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些年我走街串巷接触到的老人里,不止乔爷爷和胡奶奶两人。如果说,这两人是农村老人悲剧性的代表,那么黄爷爷则是村子里智者的象征。

一提起“画眉黄”,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就是那个在村子西南角结庐而居的老人,他的院子里不仅种满了竹子和迎春花,在墙角还培植了数株红梅。

更令人称奇的是,还有一只叫声好听的画眉鸟被豢养在铁笼里。

黄爷爷晚年一直以占卜算卦为生,每逢黄寺大集开集的时候,他都会蹬着自行车前往集市旁的密林里摆摊营业。

这也就是说,每次不逢集的日子里,他都会一个人在家里待着。黄爷爷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儿子也比较有出息,早就在异乡的城市里定了居。

所以,黄爷爷比较欢迎我这个颇为懂事的孩子。在他的家里,我不仅见到了学校里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古典小说,也第一次接触到了书法和国画。

当然,最让我神往的是黄爷爷嘴里的故事——他的故事不同于乔爷爷和胡奶奶,大多不是真人真事,故事里的主角主要是鬼狐仙怪,听着既刺激又吓人。

可每次故事的结尾,黄爷爷都会望着听得一脸出奇的我补充一句:“好人不用怕鬼,鬼从来不招惹好人。”

这句话,不仅给所有奇谈怪论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也为惊魂未定的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致于因为白天的听闻而吓得夜里不敢入睡。

后来读了初中,逐渐迷恋上文学的我向各大报社投了不少的稿子,父亲对于我这种不务正业的做法很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黄爷爷私下里点拨了父亲几句,父亲就再也不阻扰我了。

至于黄爷爷给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守口如瓶,黄爷爷也总是笑而不答,所以至今我都是一头雾水。

但不管怎么说,在我的心里,黄爷爷始终是村子里最具有神秘色彩、最接近智者的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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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大学之后,我也陆陆续续接触到了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可是,我总觉得他们没有村子里的那些老人“对味”。

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动听,还是因为讲的内容我不喜欢?我想,都不是。

童年的我,之所以喜欢和村子里的老人聊天,也许只是因为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

在同样的乡音中,在同样的乡土里,在彼此有交集的故事里,走到人生暮年的他们,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后辈讲出了深藏于他们内心的隐秘往事。

我庆幸有这样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也感谢这些老人们的开诚布公。

如今,那些曾经与我相谈甚欢的老人都已逐渐凋零,可我知道,他们口中的故事会在我的文字里世代相传,不再沉匿于隐秘的角落。

——end——

(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