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文

中山大学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二、做大丈夫与“士志于道”

《滕文公下篇》第2章说: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6·2)

景春问孟子:公孙衍、张仪难道不确实是大丈夫吗?“一怒而诸侯惧”,是说他们一发脾气,诸侯就害怕;“安居而天下熄”,是说他们一旦安静下来,天下就太平。孟子回应景春:“是焉得为大丈夫乎?”他们怎么能够称作大丈夫呢?“子未学礼乎?”你没有学过礼吗?“丈夫之冠也”,丈夫是指男子。古时候,男孩子到了20岁要戴上帽子,行冠礼。一旦戴上帽子,就表明成年了。“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就是你20岁的时候加冠礼,父亲反反复复教导你。“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就是你出嫁那一天,母亲反反复复告诫你;“往送之门”,把你送到门口;“戒之曰”,反反复复告诫你;“往之女家”,到了你丈夫家里;“必敬必戒”,一定要恭恭敬敬,一定要小心谨慎;“无违夫子”,不要违抗你的丈夫。“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是说把顺从当作正确的做法,是为人之妻的操守。“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就是住进天下最宽阔的房子里,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走在天下最康庄的道路上。“得志,与民由之”,我得志了,就带领老百姓好好干;“不得志,独行其道”,如果不得志,我就自己坚持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是说富贵无法诱惑我,贫贱无法动摇我,威武无法逼迫我,这才叫作大丈夫。

战国时期合纵、连横,形成了纵横家,公孙衍、张仪都是纵横家。合纵是“合众弱以攻一强”,把很多小国家联合起来,借以对抗最强的国家。我们几个人联合起来,就可以对抗那个最强的。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防止弱国被强国兼并。这是合纵派的做法。连横是“事一强以攻众弱”,依靠一个强国去消灭众多弱国,而弱国一旦被消灭,那里的土地、人民就要重新分配。这是连横派的做法。合纵、连横这两派,从历史角度看,连横派最后取得了胜利。秦始皇一统六国,一个强国消灭了其他六个国家,所以连横派取得了胜利。张仪属于连横派,公孙衍属于合纵派,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所谓的富国强兵。富国强兵是很好听的口号,但实质是唯利是图。

景春也是当时的纵横家,只是名气不大。在景春看来,公孙衍、张仪这些人物可了不得,他们的一举一动足以让整个天下大势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大丈夫吗?这是景春的看法。景春既然是纵横家,表明他也是知识分子。作为知识分子,他认为能够合纵、连横就是大丈夫。这意味着在当时的知识分子看来,你能够让国家马上强大起来,你就是最牛的;你是最牛的,那你就是大丈夫。

我们回想《孟子》1·1,梁惠王的思路是要富国强兵;这里,公孙衍、张仪也是要富国强兵。孟子回应梁惠王,是以王道打击霸道;这里,孟子同样是以王道的方式打击景春所说的大丈夫。在这个意义上,《孟子》6·2讲的还是义利之辨。《孟子》1·1讲义利之辨,确立了三大要点;《孟子》6·2讲义利之辨,是要确定真正的知识分子在行动策略上到底该怎么做。合纵、连横是战国时期的两大外交势力,这两大势力都很强,最后以连横派取得胜利,但实质都是只讲利、不讲义。

《孟子》6·2提到公孙衍、张仪,为什么不是说苏秦、张仪呢?有人解释《孟子》没有提到苏秦,第一种可能性是苏秦已经死了,第二种可能性是苏秦的合纵只搞了很短的时间。尽管苏秦没有在《孟子》中出现,但他是战国时期很有名的人物,而且《孟子外书》提过他。孟子有一个学生叫作徐辟,想到秦国去。孟子对他说:秦国,那里可是虎狼之地;你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去。徐辟说:老师,我一定要去,因为苏秦招我去。徐辟与苏秦是什么关系?苏秦是徐辟的舅舅。孟子就对徐辟说:既然你舅舅在秦国,那你就去吧。我送你几句话,你要好好记住。这几句话是:“不约纵,不连横;不为威屈,不为利疚……”你不要参与合纵、连横那些事,你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大丈夫”这个词很重要。《老子》第38章说:“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大丈夫是敦厚的,不是轻薄的;大丈夫是实在的,不是浮华的。“丈夫”这个词在《孟子》中经常出现(《孟子》5·1,6·2,6·3)。孟子还讲过“贱丈夫”(《孟子》4·10),是说向商人征税怎么来的。它与现在说的“垄断”密切相关。

我们仔细看看《孟子》4·10:“古之为市也”,古代人做买卖;“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拿自己有的东西换自己没有的东西;“有司者治之耳”,有关部门只是负责维持市场秩序。当时市场与政府的关系是:市场是市场,政府是政府,两不相干;政府只是维持市场秩序,但跟钱不打交道。可是,这时候出现一个贱丈夫:“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这里的“龙断”,就是现在的“垄断”。“龙断”的原意是什么呢?就像一张桌子,桌面都在同一水平线上,但放上一台电脑,水平线断了,凸出一个高地,这就是“龙断”。

有个卑贱的男人跑到市场,一定要爬上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以左右望”,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呢?哪边生意好,他就跑到哪边,想把那里的好生意全部揽到自己手上。这就是“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东张西望,想把整个市场的好处都揽到自己手上。以前大家做生意,以有易无,实物交换。我有衣服,你有粮食,我用衣服换你的粮食,你用粮食换我的衣服。大家进行实物交换,不需要中间商。现在贱丈夫来了,看到你有衣服,他有粮食,但有衣服的不知道谁要衣服,有粮食的不知道谁要粮食,贱丈夫就利用人们的信息不对称,从中牟取利益。这个贱丈夫说到底是间接商品交换的创始人,也不能说他完全错了。因为市场大了,如果只是直接的实物交换,并不能实现市场交易的目的,还必须有间接的商品交换。但是,孟子在这件事上把贱丈夫骂得很厉害。

这个贱丈夫打破了以往那种良好、公平、安静的物物交换,大家都觉得他很卑贱。“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大家都觉得他很卑贱,因此向他征税。孟子的结论是:“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政府部门后来为什么要介入市场呢?政府部门介入市场,是以税收的方式介入。政府部门突然以税收的方式介入市场,就是因为受到贱丈夫的启示。所以,这里不仅仅是讲义利之辨,而且解释了高级形态的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的起源问题。孟子对于人类很多行为、制度的起源做过解释,这是其中的一个解释。

家庭由夫妇构成,夫妇由男女构成。孟子对于男女、家庭提出了三句话、二十四字的价值观:第一句话的八个字是“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孟子》9·2),男女结婚是人类最大的伦理;第二句话的八个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子》6·3),结婚要由媒人介绍,得到父母认可;第三句话的八个字是“不孝为三,无后为大”(《孟子》7·26),不生儿育女就是不孝。男人、女人要结婚,不能自由恋爱而结婚,结婚后要生小孩,这是孟子对于男女关系、家庭关系的道德规定。

“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男孩子长大成人了,女孩子要嫁人了。女孩子对公公、婆婆要恭恭敬敬,自己做人做事要小心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顶撞丈夫。这里对于女性并没有不好的态度。传说孟子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孟子是由孟母一手带大的,“三迁”“断织”等故事都是讲孟母如何教育孟子。如果只读《孟子》的原文,孟子并没有说女性不好的话。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的字面意思是说:把顺从当作正确的做法,是为人之妻的操守。但是,历史上对于这句话的解释大多是负面的。比如,朱熹认为它是讲公孙衍、张仪这两个纵横家阿谀奉承、讨好权贵,说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个人利益,满足自己的虚荣之心,因此像妾妇那样讨好诸侯,这不是大丈夫的所作所为。一句古文有多种解释,这很正常。朱熹说公孙衍、张仪是妾妇之道,自然是有道理的。

以顺为正是妾妇之道,大丈夫之道又是什么呢?孟子说:“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东汉的赵岐(?-201)对于“正位”的解释很有意思。他说正位是男子的“纯乾正阳之位”,将大丈夫与女子关联了起来。《周易》六十四卦的前两卦是乾卦、坤卦,乾男坤女,乾代表男,坤代表女,再加上阳男阴女,所以纯乾正阳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正位。对于这三句话,朱熹解释得最好。他说:“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论语》8·8讲“立于礼”,礼是位置;《孟子》7·10讲“居仁由义”,仁是房子,义是道路。“居天下之广居”,就是《论语》4·1讲的“里仁为美”。以仁为美,住在仁的里面,所以“居天下之广居”是仁。礼是长幼尊卑之序,比如礼宾司的职责是排座位,礼与位是相关的,所以“立天下之正位”是礼。《孟子》10·7说:“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住的房子是仁,站的位置是礼,能不走在义的路上吗?所以“行天下之大道”是义。朱熹把这三句话解释为仁、礼、义,十分契合孔孟之道。

虽然大丈夫应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但人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既有得志的时候,更有不得志的时候。孟子认为:得志了,要“与民由之”;不得志,要“独行其道”。志,就是坚守义利之辨,既要修养自身,又要治国平天下。正如《礼记·大学》讲的“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既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又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志向实现了,有了一定的职位,你就带领老百姓循着这条路一起前进。如果社会没有给你实现志向的机会,你就私下里一个人按照自己的原则去做,绝不放弃自己的理想。

孟子还讲过:“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13·9)如果机遇不好,那么,我作为人文知识分子,一定要独自坚守自己的理想。一旦有了发展机会,有了社会地位,那么,我就要实现我的理想,让整个社会都得到好处。前者讲独善其身,后者讲兼善天下,这是人文知识分子处理得志、不得志的基本态度。得志的时候,要与人民休戚相关;不得志的时候,绝不能放弃自己的理想。在这两种情况下,道义、理想始终是坚挺的。即使不得志,也绝不能放弃理想、不做大丈夫。

《孟子》6·2最后的一段话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富贵、贫贱、威武这三种东西都有具体所指,但在这里,我们不宜直白地翻译。意译就是:富贵无法诱惑我,贫贱无法动摇我,威武无法逼迫我,这才叫作大丈夫。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在自己的一生当中,有没有哪种富贵诱惑过你,有没有哪种贫贱动摇过你,有没有哪种威武逼迫过你?每个人都会有过类似的经历,因为任何人都不是圣贤。每个人都是在经历过后,才知道更应该坚守什么。

程颢(1032-1085)写的一首诗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是与《孟子》6·2直接相关的。真正能够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乐”,这个男儿肯定是豪雄,“男儿到此是豪雄”。吴晗(1909-1969)的短文《谈骨气》对于这三句话做过比较好的翻译与解释:“……高官厚禄收买不了,贫穷困苦折磨不了,强暴武力威胁不了,这样的人才是了不起的人。这种人古时候叫大丈夫,我们今天呢,叫作英雄气概,也叫作有骨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就是有骨气的人。

人文知识分子是民本思想的代言人,这是《孟子》6·2的基本思想。它涉及孟子常讲的一个理念,就是要区分劳心者与劳力者。劳心者、劳力者,这是第一层的区分。从劳心者中再专门抽出一个阶层,就是知识分子阶层、士阶层,这是第二层的区分。士阶层与劳力者阶层的差别,在于是否有恒产才有恒心。孟子认为:“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孟子》5·3)老百姓生来就是这个样子:有固定产业的就有固定志向,没有固定产业的就没有固定志向。另外一种情况则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孟子》1·7)没有固定资产而有固定志向,只有知识分子能够做到这一点。“志于道”(《孟子》13·24)是人文知识分子的本命与天职。

《孟子》6·2的思想主题是士阶层如何做大丈夫,如何成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战国时期,诸侯搜刮民财、兼并土地、富国强兵。孟子提出这样的观点,是为了让更多的知识分子坚守道义的底线。道义的底线就是要有真正的羞耻感。《孟子》3·6讲过:没有恻隐之心,没有羞恶之心,没有辞让之心,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羞恶之心、羞耻之心是相通的。《孟子》13·6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任何人都不可以没有羞耻感。不知羞耻的那种羞耻,才是真正的不知羞耻。因此,谈义利之辨,必须在底线意义上对于道义本身予以肯定、充满自信,能够让人们在底线上免于无耻。顾炎武(1613-1682)曾说:“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如果连知识分子都不能在义利之辨上坚守自己的底线,这才是整个国家真正的悲哀。

三、做人永远在路上

没有财富是不行的,没有尊严更不行;财富是自由的基础,尊严是自由的皈依。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看到:富贵者财大气粗,贫贱者自惭形秽,威武者不把人当人看。这意味着我们这个社会尚未完全健康地往前发展。怎么办?每个人都应当思考义利之辨,思考怎么做大丈夫。有什么样的志向就有什么样的习惯,有什么样的习惯就有什么样的结局。我们应当把义利之辨与做大丈夫作为一个问题放在自己的脑海中,让它经受生活的历练,成为我们的志向,影响我们的人生。

《礼记·大学》说:“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仁者、不仁者针锋相对,都涉及“身”与“财”。仁者只是把财富作为自我实现的一个手段,不仁者则是把财富作为自己人生的唯一目的。对于仁者,财富是自我实现社会理想的必要手段,财富不可以没有,但它只是自我实现社会理想的一个手段而已。但是,对于那些不仁者,财富是他全部的人生,是他所有的一切。这就是仁者与不仁者的区分。博鳌儒商论坛提出“道创财富,德济天下。以儒促商,以商报国”,对于义利之辨与现代市场经济下怎么做商人的关系解读得很好。

做时代的脊梁是我们内心的愿望,但有的时候,这是很艰难的一件事。相反,你做好好先生,就有可能顺风顺水,过得很自在。换句话说,无论义利之辨还是做大丈夫,涉及的情形都很复杂。它涉及的具体情境越复杂,意味着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越要多加思量。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很多事情,但一定要在义利之辨的问题上多想一想,在怎么做大丈夫的问题上多想一想。在位者要有责任伦理,有德者要有信念伦理,孟子对于国君、士人进行道德劝谕的深意就在这里。

总而言之,义利之辨与做大丈夫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们将一直走在这条路上。不管路途有多远、走得多艰辛,我们都应当静下心来,在这条路上走得坚实、坚挺一些。如果我们的内心世界越来越坚强,我们至少在底线上是对得起自己良知的人。良知只是一个是非之心,是非之心就是要真实地尽自己的好恶。好的东西,你赞美它;不好的东西,你批评它。良知只是一个是非之心,尽了好恶,也就尽了是非之心。良知(《孟子》13·15)是支持孟子的义利之辨与做大丈夫最坚实的理论基础。有良知的指引,我们就能在义利之辨与做大丈夫的路上一直顽强地走下去。

文章来源:《广西大学学报 ( 哲学社会科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