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那略带象征意味的塑料条门帘,我冒失地一步跨进店里,却见一年轻女子操着发剪,正对着面前的一头黑色瀑布进退左右。我愣住了:张师傅呢?
操剪女子很热情,敏捷地招呼就座,说稍等一会,接下来就该我。
我有些进退两难。我不太情愿让女子理发。一则我们这地方有“男子头,女子腰”的俗语,意思是男女各自这带,不能随便让人碰,男子的头得避女人。只是这清规现在不大守得住,这里女子理发店很多,完全回避很难,只不过心里尚存一丝顾忌罢了。我真正很难以接受的是之前领教过几次的女子理发的蹩足。
县城里理发店不少,每条街隔三差五。店面装饰很重磅,里面的技术却太稀薄。一些店学徒众多,师傅在一旁君子动口不动手。去那样的店里,坐在那明晃晃的大镜前,由一群学徒在你顶上做着成败未知的实验,心中委屈如本分的羔羊被绑定在照妖镜前,任天神叩击,看看你是何方妖怪。更糟糕的是似乎好多店的女学徒实验态度都比男学徒差,或许她们本不该来干这行,只是一不小心串错了门而已。她们嘴里和别人天南海北,剪子在你头上东拉西扯,把一头茂密打闹得残破不堪。
没办法,头发需要剪子,就像人需要不时地批评一样。因为初来县城打工,人地不熟,我于是每隔一两个月,顶着一头葱郁,挨家找理发店买批评。可是那算什么批评?因此都去过一次就再没有第二次了。终于找到这家,理发师是个中年男子,他剪子娴熟,出的发型也对我口味。于是再不愿去别家冒险了。
我小心地询问张师傅去哪里了?女子一边忙活一边答:张师傅改行到别处卖服装去了,店面打给了她。我心里不禁抱怨起来:这张师傅也太不仗义,走也不打声招呼!现在我怎么办?退出去吧,实在不够礼貌;就让眼前这女子理吧,天知道她又会在我头顶制造出怎样的狼藉来。
可回头又想:打招呼又怎样?到别家还不依然又是冒险?罢罢罢,就算拿这两个月的五谷精华给头顶的营养,为这一行培养后学吧。
结果大为意外——我低估了那女子。她挪步灵活稳健,双手起起落落,干脆利索。那不时变换的工具:推剪、条剪、剔剪、剃刀,如不同的声部,轮番有序。我不由从镜子里觑了觑。她戴着口罩,眼睛略大,清澈里透出专注。
出了理发店,我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横匾:“丝丝分明”。这是之前那位张姓师傅留下的。黑底白字,格外醒目。店面在一排临街瓦屋中。和远近楼房相比,矮小而匍匐。
后来在县城呆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光顾过其他理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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