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知识分子什么样?西南联大什么样?民国教育什么样?学生读书什么样?何兆武的口述史《上学记》作了很好回答,在文化界引起强烈反响,被葛兆光教授誉为“浓缩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史”。

何兆武,历史学家、翻译家。1921年生于北京(祖籍湖南),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先后就读于土木、历史、哲学、外文系。1956年至1986年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员。1986年后任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1939至1946年,何兆武在西南联大度过了整整七年,读过四个系,自我感觉是人生中最惬意、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尤其对于莘莘学子而言,往往有着强大的功利性。可是何兆武却认为,读书不一定非要有个目的,而且最好是没有任何蹿的,读书本身就是目的。读书本身带来内心的满足,好比一次精神上的漫游,在别人看来,游山玩水跑了一天,什么价值都没有,但对我来说,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那是不能用功利标准来衡量的。

对何兆武而言,幸福和自由才是目的。何兆武的《上学记》体现出他的历史观,真正的历史是要把人的精神写出来。在何兆武的叙述中,展现出一幕幕鲜活的民国风情画面。

记者问院士邹承鲁:“为什么当时条件非常差,西南联大也不大,却培养出了那么多的人才?”

邹的回答非常简单,就是两个字:自由。何兆武深有同感。

西南联大,大师云集人才济济。在何兆武的记述中,有国学大师陈寅恪、有一团热情的闻一多、有民主人士张奚若、有战国策派雷海宗、历史学家吴晗、有哲学史家冯友兰、逻辑学家金岳霖,有“中国通温德,白俄噶邦福”、有化学家兼教育家曾昭抡,有物理学家吴有训、叶企孙、周培源、吴大猷,还有二十几岁就做正教授的钱钟书、华罗庚与许宝騄。

何兆武那一代年轻人,是五四精神熏陶出来的大学生,具有浓重的爱国主义情怀,最迫切的任务是救亡与启蒙,“我们这一代人对日本的仇恨非常强烈,我想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会有这种感受了,也可以说,对日本人的仇恨是我们这一代人难以了却的情结。“

何兆武说,”学术自由非常重要,或者说,学术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自由,不然每人发一本标准教科书,自己看去就是了,老师照本宣读成了播音员,学生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启发。“

西南联大最大特点就是自由,教授教什么学生学什么都很自由,在学术面前没有权威。孙中山有个观点,“政者,众人之事;治者,管理。”可是何兆武的年轻教师周世逑一上来就说:“这个定义是完全错误的。你们在食堂吃饭,有人管伙食账;你们借书,有人管借书条;你们考试,注册组要登记你们的成绩。这些都是众人之事,但它们是政治吗?”敢否定官方的经典定义,这就是学术自由。

何兆武以为,一个所谓好的体制应该是最大限度地允许人的自由。没有求职的自由,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个性的发展,就没有个人的创造力,而个人的独创能力实际上才是真正的第一生产力。

西南联大的学生,在课堂上就敢与老师辩论,最狂的学生杨振宁连爱因斯坦也不放在眼里。何兆武记述,黄昆问杨振宁:“爱因斯坦最近又发表了一篇文章,你看了没有?”杨振宁说看了,黄昆又问以为如何,杨振宁把手一摆,一副很不屑地样子,说:“毫无originality(创新),是老糊涂了吧。”

国民党政府害怕民主自由,失去知识分子的支持。何兆武亲自听到,张奚若先生在课堂上不止一次地说:“当局一听‘自由’两个字,无明火立刻就有三丈高。”罗隆基、闻一多搞民主运动,国民党特务给他们起外号叫“罗隆斯基”、“闻一多夫”。

“一二一”民主运动的那天晚上国民党开了枪,后来警卫司令部关麟徵招待记者,说:“你们(学生)有言论自由,我就有开枪自由!”如此霸道的国民政府,没有理由不失败。

西南联大学风很正,学习优秀的才被人尊重,没人关心谁是不是蒋介石的亲戚。何兆武听王浩说,刘峙的儿子在他们班上,刘峙是蒋介石手下八大金刚之一,可是他的儿子在班里总是灰溜溜的抬不起头,因为他功课念得非常糟,大家看不起他。

何兆武曾想过要写一本《新儒林外史》,把当年那些知识分子的丑态写出来,知识分子并不都是高尚的,他们也是人,总有光明的一面,也有见不得人的一面。

沈从文到西南联大当教授,因为没学历受学院派的白眼,刘文典就说”要讲教授嘛,陈寅恪可以一块钱,我刘文典一毛钱,沈从文那教授只能值一分钱“。

刘文典资格老,敢顶撞蒋介石,但是喜欢吃大烟,接受了什么人赠的烟土,学校把他给解聘了。

何兆武认为,艾思奇的演讲武断过多而缺乏论证,不是一个学者型的人物;钱锺书名气大有时有点玄虚;杨沫《青春之歌》中的故事情节太虚假;不喜欢读茅盾的书,也不欣赏巴金的文章,但喜欢鲁迅先生的文章。

吴晗是明史专家,在西南联大教授中国通史。何兆武对吴晗印象不好,说吴晗那时候是二房东,为了涨房租,经常赶人搬家,说是有亲戚要来住,要把房子收回去。何兆武看到吴晗一听到警报,连滚带爬惊慌失措,有失学者气度。何兆武觉得吴晗在心理上总有一个情结,希望自己跻身于名教授之列。

何兆武说冯友兰紧跟国民党,是国大代表,去参加国民党代表大会,”冯友兰对当权者的政治一向紧跟高举,像他《新世训》的最后一篇《应帝王》等等,都是给蒋介石捧场的。在我们看来,一个学者这样做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有失身份。“

何兆武认为,冯友兰在某种意义上还属于中国旧知识分子的一个典型,只能靠依附专制皇权得到自己的地位。

何兆武在《上学记》里提了这么多老师同学的事情,也不掩饰自己的判断,自然招来一些抗议,冯友兰的女儿宗璞就去出版社找过。

有媒体问何兆武,有人认为,民国时出了很多大家,便开始怀旧,你怎么看?

何兆武回答:如果真那么自由,就不闹革命了。

在何兆武那一代民国青年知识分子眼里,民国早已经腐败不堪不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