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堌堆记
胡陀序论:故土者,父母之邦也。生于斯地,由幼及长,所履所及,情义俱存,不敢忘怀也。文章千古,得失寸心,古人每以地望相署,此之谓心志乎!
杂记之类,碑文之属,大小事殊,取义各异,然有记事而不以刻石者,是以所记事物琐碎也。余弱冠从军,偶念以往,案边废墨,存之备忘也。作《大堌堆记》。
浩浩淮河,其出豫南而奔东海;荡荡洨水,其破商丘过宿州,至五河口而归洪泽。洨水者,沱河也。吾乡所在,沱河东岸单滩之訾湖。彼时,先民逐水而居,亦堆土防患,村西三处绵延数里之堌堆,其意之所指,即为此也。
余童蒙之际,正值乡间衰微之时,民无所食,遂以高粱、红薯果腹。然其时灾害相循,水患不绝,村民稼穑之处皆以堌堆为要,亦以堌堆为命,何也?水患至而洼地没,堌堆高而有生意也。某岁大水,余与先兄越深水至堌堆,所得红薯与根叶悉数带回,解无粮之困也。返回之途,余见四处汪洋泽国,而知高者存、低者没之理也。
及稍长,乡间耆老对余言,此三所堌堆为两龙戏珠也。元亡明兴,河南岸明太祖与其智囊刘基率军至此,伯温夜观天象,晨望云气,见有两龙戏一珠而不散,遂执剑而下,追河斩之,压气以阻,至此吾乡龙脉遂断,故历世罕有官属之人,且多兵勇也。
己未年初,除旧布新,吾乡更有兴修水利之举。然涵闸所需之砖瓦石块于平原之地实难相寻,府衙遂檄文布告乡间,令民就地取材。吾土乡亲遂携镐拎锹至堌堆,寻残缺之砖块瓦片及沙砾。其时,余甚为好奇,此偌大堌堆何以下挖几尺,竟皆有残缺之灰砖瓦块乎?后余于军旅闲暇得读史籍,知西汉虹城即距吾乡数里,此当为汉砖汉瓦烧制之窑也。
戊寅年冬,余从军八载回乡省亲。晨起,先父命余随其至堌堆自家农田劳作。余至,见田间菽苗茁壮至人膝,遂不解,问,何以不植红薯?先父语余:堌堆高,实乃旱地。故在雨水频多之年,可为喜涝之物;在风调雨顺之时,宜种喜旱之菽,此天曲成万物之道也,而能证此道不虚者,人也。
戊戌年末,余回乡拜谒先祖之余,再履堌堆,四十载光阴恍若白驹过隙。訾湖苍苍,沱水茫茫,人事替代,后浪前浪。睹物思往,不禁怆然而涕下。人生百代,流衍不息。虽,尘世无常,性命终将老去;但,天道好还,人文幸得绵延。人文化成之大义,若即于此乎,若即于此乎?
庚子年仲夏,离别故土三十二载又五十日记之,安徽五河陈永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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