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妇人》的影、剧版翻拍不少于十部,跨越近100年至今仍被翻新,新版不仅改变叙事结构,在细节、张力、人物情感转变上的处理都十分成熟、细腻,塑造出不同于以往的"新时代女性"——乔与艾米。

本文也将详细分析片中乔的内在情感驱动与转变,看导演如何利用这点紧扣主题,表达"女人不必通过抗拒婚姻来获取自由,也不必妥协"的观点,温和而坚定地重新审视女性在那个时代的处境、困惑与选择。

巧用现实与回忆的连接点,情感细腻显张力

新版《小妇人》打破原著与前作,导演大刀阔斧地改变了整个故事的结构。

开篇直接进入7年后的现实世界,通过现实与回忆不断交织的方式进行。比起老实地讲好一个故事,这种插叙形式,更强调过去的美好与现实的困境之对比,形成一种"过去不可追"的悲剧色彩

为区隔过去与现在,新版《小妇人》大量使用冷暖色调对比,四姐妹相聚的温馨回忆特别使用了复古、油画感的暖黄色,符合原著的古典色彩;七年后的现实,画面为自然偏冷的蓝色,创造时过境迁之感、增强现实的残酷与无奈。

但冷暖色调并不能严格区分过去与现在,尤其影片开头,艾米与劳瑞重逢桥段,明明是七年后,却也是温暖的黄色调;乔与教授跳舞,同为现实,却是暖黄色画面,连结的下一幕又跳回7年前。

色调一致,容易令人混淆。

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艾米与劳瑞的重逢,是新版中两人的第一次出场即拥抱;而乔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劳瑞,是教授,第一个拥抱对象也是一起跳舞的教授。纵使,熟悉原著的观众知道,乔与劳瑞才是爱情主线,导演却故意打破了爱情的出场顺序,暗示结尾4人的位置。

为避免混淆,导演在每一次时空转换时,都巧妙设计了"连接点"。

第一次回忆过去的连接点是"跳舞",乔与教授跳舞,连接到7年前的台词"我很清楚我想和谁跳舞",镜头一转,是四姐妹亲密、打闹的温馨场面,随即来到舞会,乔与劳瑞初识,两人在屋外肆无忌惮地狂舞。

回到现实,教授送给乔一套莎士比亚,同时艾米参加舞会,又遇劳瑞,引出劳瑞现状"风流、懒散、消沉",仍留恋着乔给的戒指。

三段跳舞,穿针引线般,牵引着观众从现实回到过去、再回归现实,看到乔与劳瑞爱情的变化,回忆中天真烂漫的舞,与现实中各自的舞会形成鲜明对比,戏剧张力就此隐藏在"舞"中。

非线性叙事还有一个好处,节奏快,不易沉闷。舞会后,打破平静的冲突就出现了,妹妹贝丝病重、乔返家。乔与贝丝的感情最好,这两人的专属链接点是"苏醒",之所以说"专属",因它不只使用一次,在贝丝病重与临终时乔的反应,也是通过两次"苏醒"来制造悬念和对比的。

返家的乔在火车上睡着,下一幕是乔在7年前醒来,回忆一番四姐妹的梦想、情深与矛盾,现实的乔醒来;与后半部呼应,7年前贝丝病重,乔醒来不见贝丝,焦急下楼,妈妈转身,露出贝丝的身影,对比7年后又发生同样情况,乔慢悠悠走下楼,内心期望7年前的相同画面,妈妈转身,贝丝却不在了。

两段极相似的情节叠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显出乔虽然成熟稳重了,但命运也更加无情。

这样的处理手法不仅体现乔与贝丝的命运,更牵动观众的心,利用相似画面、妈妈的相同背影,制造"这次贝丝是否度过难关"的悬念,结果却一场空,观众情绪上的落空,使得对乔的失落产生共鸣,因此更能体会到此刻的虚无、孤独感。

痛失妹妹的乔,表达她非常孤独、渴望被爱的心理,也更能被感同身受了。

否则,按照故事顺序,生病的妹妹时隔7年之久离世,乔如何从拒绝爱变为渴望爱的心理,她是如何被影响的?

这个过程中包含了许多复杂因素,如姐妹情、爱情、时间、剧变,很难在2小时左右的篇幅中看到完整、有说服力的因果关系与细腻转变。

而非线性叙事结构却巧妙地做到了,使用连接点、重叠时空的叙事技巧,在固定的时间内,利用对比,展现双倍的戏剧张力,勾起情感共鸣,将细微的情绪转变落到实处。

旧人物新灵魂,让Lady Bird也羡慕的乔

不仅在技巧、形式上翻新,导演给几位女性人物也注入了新的灵魂。

格雷塔·葛韦格导演与罗南继《伯德小姐》后再次合作,同样的罗南,塑造出完全不同的角色,有趣的是,两个角色之间又有着微妙的联系。

如果说Lady Bird是一个张扬的青春期少女,她向往独立、摆脱家庭,通过抗拒一切的方式去寻找自由;那么新版《小妇人》恰好相反,乔已经成为了会让Lady Bird羡慕的一个独立女性。

但反过来,乔却怀揣着过去的美好、家庭的温暖,深知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仍尽力抓住现在仅有的东西走下去,乔希望,女人不必通过抗拒什么来追求真正的自由。

7年前的乔抗拒婚姻,来获得自由,她说:“我为独立活着感到快乐,我热爱自由,不想就这么仓促放弃它。”

劳瑞失望离开,镜头拉远到大远景,预示着获得了自由的乔,也获得了同等的孤独。

7年后的乔,与其说后悔,不如说随着时间流逝,她明白了婚姻与自由并不应该是绝对的对立面——“我更在乎被人所爱,我想被人所爱。不止心灵,也有思想和灵魂,女性不止有美貌,也有抱负和才华。我真的受够了人们说,女人只需要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可是,我太孤独了。”

乔的两次自白、以及情感转变,主因都在姐妹,而不在男人。导演在这方面的情感逻辑处理得十分细腻,时机也连接恰当。

乔认为婚姻把姐姐从自己身边抢走了,让姐姐放弃了演员梦,乔因此产生了抗拒心理,这个时机下,劳瑞向乔求婚必然失败;妹妹过世,乔感到虚无、孤独,7年期间都能一个人在纽约打拼,恰恰这时,无比迫切地需要人陪伴,自然而然想起了错过的初恋,因此,情感转变交代得非常清楚、细微。

同样,艾米的人物塑造也是新版《小妇人》的突破,艾米对自身所处清醒、准确的认知,是对于女性议题的一次正视,这不仅属于那个时代,也属于今天。

“婚姻实际上是个经济问题。”艾米的婚姻观一目了然,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放弃什么,且不以为耻,也并不失掉自尊,“即使我不能被爱,也至少会被人尊重。”

很难让人辩驳的这两句话,可谓艾米这一人物的核心台词。弥补了弗洛伦丝·皮尤在外形与嗓音上不够少女的缺陷。

纵使有不少观众质疑这点,但笔者认为,新版艾米主要聚焦于7年后的独立、智慧的女性形象,重点并不在7年前的回忆,如果选用一个甜美型的演员,的确更符合少女时期,例如,饰演姐姐的爱玛·沃森与皮尤对调,恐怕很难凸显艾米7年后的强大气场。

女人不必通过抗拒婚姻来获取自由,也不必妥协

新版《小妇人》在形式与人物上,有破有立,而最大的创新是导演给乔,同时也是献给原著作家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双重结局。

结尾,乔与书商讨价还价的桥段原著中没有,但当时“小说中女人的结局,要么结婚要么死”是真的,这一点乔向书商妥协了,以此要求更多版权费。

大家的团圆结局在暖黄色调下看似幸福圆满,但穿插着冷色调的讲价情节,可以合理解读成暖黄色的结局只是因为小说虚构的结尾,实际上乔和奥尔科特本人一样未婚。

但深信原著与各经典版本《小妇人》的观众仍可看到大团圆结局。两者并不冲突,既能因时制宜、创新到底,表达“女人不必通过抗拒婚姻来获取自由,也不必妥协”的新主题,也能避免受乱改名著的质疑。

原著中乔一样拒绝并错过了劳瑞,令人惋惜,书商替困惑的观众提问:“为什么没和邻居在一起?”乔轻描淡写回答:“因为邻居和妹妹结婚了。”

这句话乍看之下是一句废话,根本不能解答观众的不甘心。但是结合前文人物情感转变的原因,便可理解,这句话中包含了无奈与真实。前文分析过,乔的情感驱动、转变因素,皆在于姐妹,不在劳瑞或教授。

乔因艾米烧了手稿而讨厌她,却不因艾米抢走劳瑞而恨她。在乔心中,劳瑞是玩伴,地位不及姐妹,也不及写作。这就能对应到她说“配不上他”,劳瑞在乔心中是“第三顺位”。最终错过,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但妹妹幸福、写作成功、教授陪伴,皆可替代劳瑞的缺失。

人物的内在情感,终服务于主题。想要自由成功、也偶尔怕孤单的乔,抗拒婚姻获取珍贵的自由,最终她可以借由写作的力量活着,不向婚姻妥协,就像简奥斯汀。

她也可以结婚,借乔之口,导演表达婚姻与自由本不该是对立面,女性有思想灵魂和才华、摆脱固有束缚,但偶尔也孤单,这是人性本质,正视孤单的这一面,并不是脆弱表现。

因此,双重结局并不会输出双重、矛盾的价值观,而是正视现实的困惑,如一针安定剂,指向主题——女人不必通过抗拒婚姻来获取自由,也不必妥协。

从这点来看,新版《小妇人》一点也不先锋或女权,而是温和而坚定的,重新审视了女性自身的处境、困惑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