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可谓人类历史长河中的至暗时刻。彼时的中国正处于军阀割据、各自为战的混乱年代;欧洲大陆经历着第一次世界大战阵痛的同时,一种可怕的流感病毒正悄然袭来。

大洋彼岸的美国倒是挺平静,电影业发展迅猛,试图成为新的支柱产业。为了摆脱“专利流氓”爱迪生,电影人选择远离纽约扎根西海岸的好莱坞;派拉蒙完成了电影制作、发行和放映产业链的整合;据统计当时全美院线已经多达两万家,电影的默片时代,前景一片光明。

这时候,一个被称为“西班牙流感”的大反派,粉墨登场了。

1918年电影业迅猛发展,卓别林是当时的行业标杆

1918年秋天,波士顿迎来了一批从欧洲返乡的美军士兵,他们带回了早已在欧洲蔓延开的流感病毒(被称为“西班牙流感”),直接导致了该病毒在美国彻底爆发。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刚开始洛杉矶人不以为然,以为这只是东海岸的麻烦,然而随着流感西进,院线成为第一个倒霉蛋。1918年10月初,美国电影行业协会宣布,从14日起一个月之内,院线禁止放映任何新电影。10月11日,洛杉矶市政厅下令暂时无限期关闭影院、剧院和娱乐场所,83家影院不得不关门送客。

好莱坞各大片厂很快被牵连。10月16日,Lasky公司高层表示,由于影棚很快就要被封闭,正在加紧加急赶制三部电影。The Metro、Mack Sennett等公司同病相怜,也处于紧张的制作周期中。恐慌开始蔓延,对中小片厂而言,即便不关门,也无事可做。几家企业联名给国会议员写信祈求援助。尽管疫情仍未缓解,但电影拍摄逐渐恢复。

接下来就该演员和工作人员遭殃了。11月,大明星丽莲·吉许在拍戏时患上流感,她的演员妹妹多萝西·吉许一同被感染。

丽莲·吉许(右)和多萝西·吉许当年双双中招,

不过两人痊愈后没受影响,

妹妹活到70岁,姐姐更是直到99岁才离开人世

尽管如此,资本的力量依旧无人可以撼动,明明次年春天美国疫情才得到缓解,但12月2日《洛杉矶时报》已经迫不及待地宣称影院重启,一周可要损失一百万美元呢!

当全世界都笼罩在流感病毒阴影下的时候,也有人因祸得福。

阿道夫·朱克,这个首创了故事长片拍摄模式的派拉蒙影业创始人,此时又开启了新的头脑风暴,他希望并购电影院,从而将制片、发行和放映的大权通通揽进怀里,独享一部电影所能带来的所有利润。对他而言,病毒来得正是时候。

朱克派人打着“考察”的名义前往各大城市,声称要在此地盖一座更豪华的影院。消息一出,本就被疫情搞得人人自危的院线老板们更加不知所措,拿什么和派拉蒙玩?

一切都在精明的朱克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无需真的花钱盖楼,小影院的老板们纷纷投降,甘愿被收购。

大约两年之后,派拉蒙在全美已经拥有超过300家电影院,成就了一番垄断式霸业,尔后其他几家大片厂也纷纷效仿。直到1948年,美国最高法院作出裁决打击垄断,要求大片厂卖掉旗下院线,整个行业才迎来新好莱坞时代。当然,这是后话。

这场流感疫情,还阴差阳错地“保护”了迪士尼——

1918 年,16 岁的沃尔特·迪士尼,还没成为动画师,一心只想前往欧洲前线为国效力。谎报年龄参军遭识破后,他报名加入了红十字会,结果出发前被诊断出患有流感,只得回家休养。

待迪士尼身体痊愈,德军已经腹背受敌——不仅是协约国的兵力,还有流感病毒的威力。倘若没有西班牙病毒,沃尔特·迪士尼上了前线,世界上便可能少了一个动画帝国。这场疫情为世界留住了沃尔特·迪士尼,也算阴差阳错地带来了许多欢乐。

美国学者伊丽莎白·乌特卡(Elizabeth Outka)认为,正是经历了西班牙流感的文化人,缔造了后来大行其道的僵尸文化。

乌特卡将恐怖小说先驱H.P.洛夫克拉夫特出版于1922年的短篇小说《赫伯特·韦斯特——尸体复生者》(电影《活跳尸》的灵感来源)视为僵尸文化的起源。

小说中的某些情节,便源自洛夫克拉夫特家乡罗德岛在1918年流感爆发时的惨状,当时罗德岛的殡葬业无力负担激增的死亡人数,尸体便一直被堆在壕沟里。

而小说主人公见到一具巨大黑人尸体时“他活着时绝对比死了更可怕”的议论,也在日后成为僵尸片教父乔治·罗梅罗的创作母题——他最著名的电影《活死人之夜》的主角由黑人杜安·琼斯饰演,影片中的警察便常常将其误认成僵尸。

《活死人之夜》

除了可能为僵尸文化的诞生做出贡献,西班牙流感还有些别的“功绩”。禁酒令期间,美国涌现了一群推动政府改革的意见领袖,他们对电影院卫生环境以及影片道德标准问题十分关注。

1915年D.W.格里菲斯执导的宣扬白人至上主义的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让审查制度压力空前,疫情的爆发使得影院自觉改善了卫生和通风问题,而内容审查之争也暂时因流感的侵袭不了了之。

几年后,美国电影协会诞生并出台了各项守则,以平息内容审查和社会道德之间的矛盾,直到这些规则最终形成了如今的电影分级制度。

格里菲斯版《一个国家的诞生》引起的争议,

曾险些令好莱坞电影进入另一个“平行世界”

可见,一场灾难带来的也不尽然全是坏事儿。不知当后人回看2020年发生的新冠疫情时会作何感想,它能为电影业创造新风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