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隐秘的角落》中有一个细节：严良和普普给朝阳准备生日礼物，普普选中的钢笔他们根本买不起，严良趁普普走开，偷偷将钢笔塞进包里径直走向门口。然而刚准备离开时，严良从包里拿出钢笔，向老板请示可否通过搬运货物的方式获取那支钢笔。

这个反转，让观众提到嗓子眼的心回到像“两小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冷饮的风吹过的心情。但抓住我的，并非结局的融融暖意，而是犯罪一念间的不寒而栗。

它让我想起刑事案件里那些你不忍心称呼他们为“坏人”的被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始于一个绮丽绚烂的梦想，却陷于一场心魔骤生的意外。（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外卖小哥：梦想还是梦魇

他在这座城市里送外卖。

从小山村来到大上海，看到满大街为梦想奔波的年轻人，他羡慕极了。自己跟他们一样年轻有朝气、怀揣着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魔都梦”。

终于，他拥有了第一份工作：送外卖。

上班的工具，是从废品回收站“淘”来的一辆破旧电瓶车，初来乍到不熟悉路，订单超时在所难免。一次烈日当头，因为延时送达担心差评，他买上西瓜和可乐爬到六楼登门道歉，却被蛮不讲理的客人将饭菜扔出了家门。

但他比任何人都勤奋，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满满的手绘地图，偶尔得空便蹬着那辆生锈的电瓶车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认路。（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半年后，他用披星戴月攒到的钱买了人生第一辆全新的电瓶车。然而第三天，车就被偷了。他欲哭无泪。在地铁口看到一辆未上锁的电瓶车，内心几经挣扎，他骑回了家。

庭审中，他满心委屈地说，“我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啊。”

我们没法把眼前这个孩子和“恶”关联起来，但真的是“自己的东西”吗？

我们不知道，偷他电瓶车的人是否也曾和他一样委屈，而被他偷电瓶车的人是否也曾和他一样努力。

我们只知道，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奔跑，奔跑的途中可能会摔倒，但如果每一个摔倒的人都借助将其他人拽倒的方式让自己爬起来，那么将不会有人跑到终点。

他难过地问我们，他的“魔都梦”就此破灭了吗？

在这座大都市，守护梦想无可厚非，但若为梦想奔跑的途中踏入了别人的花园，冤冤相报成就的究竟是梦想，还是梦魇？

保洁员：野心还是贪心

她在这座高端写字楼里做保洁员。

看到大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她总会想起同样在这个城市打工的女儿。同样是风华正茂，别人的姑娘穿着爱马仕普拉达在咖啡厅喝着下午茶，自己的姑娘背着地摊上的包包为了五毛钱在菜场里讨价还价。（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她既愧疚又无奈，感慨女儿投胎没选对人家。

每天所有人下班后定时清扫办公室，是她的一项工作。有一天在打扫到某个工位时，发现椅子下面有一件带着吊牌包装完好的针织外套，她眼前浮现出女儿穿上它时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四下无人，把衣服放进了收集垃圾的黑色袋子里带回了家。心里不住地提醒自己：我只是捡了别人丢弃的衣服而已。

通过价格鉴定和受害人提供的购物发票，这件衣服价值2万余元。到审查起诉阶段，她坚持口供：衣服是捡来的。

女儿把自己省吃俭用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东奔西跑请律师，努力联系受害人进行赔偿，为她争取谅解。庭审上，旁听席上的女儿哭成了泪人，她始终没敢回头看女儿一眼。

做了一辈子的保洁员，看得出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劳动妇女，布衣粗食，没有前科。

但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大上海，水晶灯下流殇着觥筹美酒，街边路灯照亮了清汤寡水。鳞次栉比中，日复一日的劳作、望尘莫及的艳羡、低人一等的自卑、心存侥幸的贪念……最终都化作一场自欺欺人的自我开脱。

最后，她认罪服法，却问：会影响女儿的前途吗？她未曾想，对女儿的爱，却成了女儿的负担。

在这座大都市，对物质的向往不应被诟病，但填充物欲的路有很多条，向前一步是理想和野心，走偏一步就成了妄想和贪心。

海漂：填肚子还是填欲望

他是这座城市的“海漂”一族。

面试中的各种碰壁让他心灰意冷，已经第42天了，囊中之物已空空如也。（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这些日子，他租了一个“求职床位”，和十几个“海漂”挤在一间房里，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就为了躲开排队洗漱的时间，然后赶一个钟头的地铁到市区挨个公司去面试。

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太阳，也曾在午夜十二点的地铁上睡着。然而接下来，温饱将成为他最大的问题。

这一天再一次的面试失利让他万念俱灰，饿着肚子的他走出写字楼。看到门口刚好停了一辆外卖电瓶车，小哥拎着一份外卖走进写字楼。

他摸了摸羞涩的口袋，看了看花花绿绿的外卖，不由走近电瓶车，伸手从后备厢拿出了一份……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饱腹喜悦感。

他安慰自己，一份外卖就十几二十块。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写字楼一楼的储物格里，接连“拿走”外卖。第五天，被保安发现，人赃俱获。

被他吃掉的外卖，总计不过139元。

然而时隔半年，我们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不同的是，这次偷的不仅仅是外卖了，一部价值1700元的手机也赫然在列。

看守所的日子里，不知他是否会回想起那个也曾为梦想奋斗过的少年？然而，尝过一次不劳而获的甜头后，潘多拉的魔盒便再也关不上。于是，今天偷外卖，明天偷钱包，后天偷手机……

欲望这个东西啊，开始时就如一丁点火星，但只要一把油就轰的化作熊熊大火。

在这座大都市，偷一顿外卖不至于锒铛入狱，但当“以恶小而为之”成为一种惯性后，填不饱的肚子就变成了填不饱的欲望。（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饮鸩止渴

今天的故事都与“偷”有关，但今天的主人公都没那么“恶”：他们曾和我们一样有着一颗励志的“都市梦”，却在生活不如意之时选择了饮鸩止渴。

他们让人联想到《悲惨世界》中那个为生存偷面包的冉·阿让，如果不是遇见了“灵魂救赎者”米埃里主教，冉·阿让或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张“小偷”的黄色身份证。（方圆公众号：fangyuanmagazine）

但现实中，并不是每一个受伤之人都能幸运地遇见生活中的“主教”，那么像严良那样遇见自己心中的“主教”，完成自我的救赎，是他们与欲望博弈、与伤口和解的唯一出路。

要知道，梦想与梦魇，仅一河之隔；罪与非罪，仅一念之间。（作者系上海市徐汇区法院法官助理，“庭前独角兽”作者）

编辑丨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文丨李晓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