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村庄有的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姓氏的几十口子人。他们在这样的地方年复一年地过着日月，即使不知有汉，不知魏晋又何妨？节令的腿脚带着四季像陀螺一样地旋转。每个节令都有村民当做且必须要做的事，每个季节都有自然造化的风景。特别是到了仲夏，宁静、凉爽又不乏烟火气息，是这样的聚落最妩媚动人的时候。
往往在山谷的尽头有一个小泉眼，一注清水便顺着低洼之处向谷中流去。这水在途中又接纳了无数泉眼中的流水，就形成了一条小河。
站在梁上看，这样的小河细得像一根绳子。正是她，为这方山脉大地创造了千年的秀润，万年的深绿；也正是她，不仅养育了泥鳅、螃蟹，养育了稗草、树木、飞禽走兽、虎豹熊罴，还养育了村庄。
遥想最早组成村庄的聚落里那个人是哪来的？
传说女娲氏一个人行走于黄河流域的山川大地之间甚感寂寞，就抟土造人。用黄河的水和了黄土高原的泥一捏一个，放到地上，小小的活泼泼的，很是可爱。于是就不住地捏，后来捏的乏了想消遣一会儿，顺手由树侧折下一根藤条，醮了那黄土的泥桨随意摔打，不想溅起的泥点子也都成了人，在山谷丛莽间蹦蹦跳跳的，倒也驱散了冷清。那么，就不得不令人遐想，最早的村庄大概是由女娲氏的长相略同而器官略异的“两个泥点子” 形成的？
然而，“泥点子”的生命力太旺盛了，族群雍肿就会引起内部争食，族群占了好地，也会引起外族觊觎。几万年的风云，几千年的光阴。风云中变幻着聚散，光阴里充斥着掠夺与占有。脆弱的村庄随时都可能面临着迁徙、合并、被掳走为奴或者因疫病而消亡。不过，村庄正象林莽中的蘑菇，遇到一个合适的契机，还会再度生长出来。
一个修长城的役夫，听到孟姜女送寒衣的哭声，背负着青石一步一蹒跚地想：自己的这条右腿前几天就因居处寒凉所至不怎么听使唤了，现时愈加严重，脚步稍一缓慢，就会遭到鞭笞。说不定哪天因右腿不能挪动而遭鞭笞之后就会像万喜良一样死去，尸骨被填进城壕里。随着孟姜女悲切的哭声，随着城墙隆隆然的倒埸之声，趁着滚滚尘雾迷漫的混乱，他向南逃亡了。遁入一片草莽林木之中，避开虎豹熊罴，来到一条小河沟的侧畔，以黄土山崖上的洞穴为室，安顿下来。偶一日寻找食物途中，发现一狼拖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子欲在僻静处解决温饱，就挥起木棒赶走那厮。女子当时虽奄奄一息，终在修长城人的呵护中活下来，于是，男女婚配，繁衍子孙。一个小村庄就这么诞生了。
一个古寨子，占地五亩之阔，背靠绵绵大山，由山间坡度劈成断崖，又由断崖处掘进建成三十多孔窑洞。面前一条深谷通往西南，左侧是一片杏林，右侧有一片核桃林。该是一户躲避苛捐杂税亦或是为官而惹祸怕被满门抄斩的人家吧，赶着牛车吱吱呀呀，老弱幼儿乘车少壮步行，由京畿之地一路北上，遁入此地莽林之中，由农耕转为狩猎，再转为半农耕半狩猎。他们一定是过上了安居富足的好日子，不然，怎么能繁衍下那么多的人口，住得了那么多的窑洞？秋夜吃狍子肉时在这大院落里燃起熊熊篝火，冬夜喝米酒时于窑洞里吹响高亢嘹亮的锁呐。这样的烟火一定延续了好几百年吧，不知几时因何原因又出走了，只有寂寞的石碌碡和石缸以及石碾磨能够作证，这儿多年有人过着以石器和木器为主要用具、以粮食和肉类果腹的日月光景。又在某一个不利于他们生存的时分举庄迁走了。
一个两千多人的回民队伍由南往东而来，他们杀气腾腾地要一了狭隘的回汉民族之恨，所过之处尤如蝗虫之于麦禾，刀起刀落之间村庄的土著居民一个个死于非命。有一个人扔下滴血的大刀想找个旮旯方便一下，用的时辰稍微长了一些，等他站起来之后，他所随从的队伍早已呼啸而过，连腾起的黄尘都已渐渐落下。这里在刚才响彻天宇的骚乱之后，归于宁静，是死了村庄的宁静。他正要捡起大刀挎上枣红马追赶队伍而去时，却从敞开的窑门口发现有一个人正从炕灶里爬出，满脸锅黑，可是那眼睛的秀气告诉他这分明是一个二八女子，用比锅黑还黑的眼睛瞪着他。他一把拉住那女子，拂去惊恐不走了。从此，这个可能叫王家砭的村庄，就安居着一庄马姓人家，一代又一代。
在这种北方的县城里，每个村庄都发生过一起起不平常的故事。故事的高潮之时，便是村庄最动荡不安的时刻，故事过去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村庄里的居民便会忘记前面的一切而向着世界宣布：我们就是这儿的居民。
在村庄发生一个与另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的间隙中，便是村庄最宁静、美好的时刻。
文学顾问：刘虎林 孙新社
文学指导：魏新怀 张湛武
文学编辑：李绥宁 杨静宁
解说编辑：陈 军 杨延萍
解 说：苗 茵
作者简介：
庞爱莲，1988年毕业于延安师范。1998年起从事业余文学创作，2006年出版散文集《年影儿》。有《打场子》、《冷暖村画》、《与语如子》等短篇小说、《我的小村庄》、《更西、更北》、《液态村落的精神向度》等散文发表于《延安文学》、《延河》杂志或被收入书中，有近10万字的小说《守望心田》待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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