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颗钉子被撬动,然后一块木板被搬了进来,不久,机器的阵阵轰鸣也加入合奏......绿荫如盖的蜀华街上,一间临街小店正在经历室内重装。

蜀华街临街小店的施工现场 图源/王厂长

这间小店的焕新,是每日途经的路人肉眼可见的。但更多的人不知道,在一墙之隔的成都漆器厂内,一场酝酿已久的改造计划,正在等待最后的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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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厂

1975-2020

宽窄巷子,游客熙攘。每一天都有无数脚步汇聚于此,在这片留存百年的底布上编织起热闹的花色。

而一旁的蜀华街上,人流随着狭窄的路面一起被收束,叠放在街巷里的,是成都人平缓的日常:繁茂树荫下,买菜的老人、回家的居民、接孩子的家长们穿行于此,行色匆匆。

邻近宽窄巷子的蜀华街

于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蜀华街72号,以一座红白色的三层院落为身体,成都漆器厂在街角处伛偻着,不动声色。

位于蜀华街72号的成都漆器厂

1954年,成都漆器厂建立,延续了始自商周的古蜀漆艺,传承着“成都漆艺”这一国家级非遗。

1975年,漆器厂易址重建,落地蜀华街。

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这座崭新的三层建筑在当时堪称“高级”:环绕型结构简单大气,整体上甚至还考虑了参观等外向型体验,时髦而用心。

在这里,漆器厂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厂里工人众多,中外宾客不绝,热火朝天的院子里,“成都漆器”四个脱胎漆器的红色大字尚未挂起,但整座厂房都因人气而熠熠生辉。

随后巨浪来袭,变数丛生。

停产、官司、地震、改制等风波冲击着这座年岁渐长的厂房,等她挣扎着熬过来后,无人问津的死水又将其淹没。几经风雨,漆器厂终于被流放在前进的时光之外。

如今,成都漆器厂还在运转,但呼吸沉重。

跨过老派的单位式大门走进去,眼前的建筑一眼就能望到边:

一楼的庭院发挥着停车场的功能,环绕在旁的房间是漆工组,也叫漆工车间,在这里进行的是漆艺的前工序,半掩的木门里偶尔闪过工匠们的身影。

再走一层,就会看到漆艺的后工序——装饰组,同样在这层的还有大师工作室、展厅和办公室。

二楼的走廊一侧有一排展示柜,其中陈列着一些制作漆器的工具,但笼住它们的玻璃已经蒙尘。

上到三楼,紧闭的房门后是仓储区、制漆车间和DIY教室。在“成都漆器”四个锋芒毕露的红字两侧,两排身形高大的黑色脱胎花瓶半成品站立着,以未完成的身体保持着沉默。

站在漆器厂发黄的天花板下俯视整座厂房,你能够想象她45年前的生机与光华,但眼前的一切与“时髦”、“高级”确已没有了半分关系:

红色皮肤褪色成不均匀的粉色,裂开的墙面组成凸起的筋络,还有那些生锈的窗栏、剥落的墙面和裸露出的砖瓦......这些痕迹久久留存,悄然扩大,一如命运的淤青。

村上春树说,肉体是每个人的神殿,无论里面供奉的是什么,都应保持其强韧、美丽和清洁。建筑何尝不是如此?

从1975到2020,当供奉着千年漆艺与数代匠人的漆器厂与历史粘连,无可避免地走向颓圮,终于,有人来了,他们想要让它苏醒,以一种崭新、开放,入世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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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

“王厂长”&“老余”

比起王岳峰的本名,“王厂长”这个江湖名号似乎流传得更广。

作为成都漆器工艺厂的负责人,这是王岳峰“被漆粘住”的第8年。2012年,王岳峰所在的民营企业对成都漆器厂进行并购,于是作为工作组组长的王岳峰被命运推进了院门。

成都漆器工艺厂的负责人 王岳峰

对于一个外省+外行的人来说,跨进厂门容易,但跨进漆艺这道门却很难。于是进厂前几年,王岳峰一直在摸索着这个行业的轮廓,与一系列并购后的遗留问题作缠斗。

直到2016年,王厂长才觉得自己终于从“杂务”中脱身。

这时,他已经熟稔了漆器厂里的每一张面孔和细节,决定嵌入到这座厂的沉浮之中。也是这个时候,对漆器厂进行空间改造的想法闯进了他的计划。

于是在一场对谈上,王厂长有意结识了室内设计师余明旻。

室内设计师 余明旻

“其实当时我没想过他能来。因为我很清楚这个事情会很难、很慢。它一定不是一块肥肉。”

但王厂长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狂热的建筑爱好者,老余常年有着在城市里“走街串巷”的习惯,在王厂长主动联系他之前,他就已经与成都漆器厂有了一面之缘。

“我是转街转到这个地方的,看到以后就很惊奇,成都漆器工艺厂竟然扎根在这样的闹市中。”

“当时觉得门头太严肃,不敢进来,但是在心里留下了这个地标。”

了解了漆器与漆器厂的历史之后,出于一种十分纯粹的心理和目的,老余没犹豫地接下了这个项目。

于是一个充满耐心的厂长,一个饱含热情的设计师一拍即合,开始用时间、精力和想象力为这座年迈的厂房画出全新的蓝图。

在和他们聊天时,你能感受到两人长期合作之下的信任与默契。

当老余表示自己对某一部分的设计“不后悔”时,王厂长立刻调侃说:“别听他的,你给他时间,他一定说下一稿更好。”

而谈到项目中的各种问题时,老余感叹:“王厂长可能是唯一一个能推动这个项目的人。只有他能抽丝剥茧地完成这件事情,去面对各种可抗的、不可抗的问题。”

就是这样两个不完美却很关键的人,终于被漆器厂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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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版稿

从最大到最小

从2016年到2020年,老余一共给出了三版截然不同的设计稿。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整个设计是从最大的体量开始,然后越来越小。”

针对整个厂房进行设计的第一版方案图 图源/老余

在2016年的第一版设计图纸上,一个大规模的改造计划被铺展开来:

漆器厂的中庭里,清水混凝土搭建起一座跨越三层的阶梯式舞台,配合自然采光的外窗、走廊的看台,原本空旷封闭的厂房被赋予了通透的剧场感,成为了一座开放式的博物馆,一个可以布设下精品展示的空间。

2016年的第一版设计图

由于种种原因,这版方案虽然搁浅了,但在老余看来:“思路和想法是对的,从一开始我就希望这个地方是打开的,是服务社区的,是年轻人想要进来的。”

于是延续了第一稿中“打开”的理念,老余有了第二份,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份设计。

第二版设计方案的鸟瞰图 图源/老余

走进漆器厂大门,正对着的是一条环绕制漆车间的小巷子,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条巷子里藏着6棵比厂老、比楼高的百年银杏。

巷子里生长着平均年龄120+的6棵银杏树

在老余的设计里,依傍着这些高大的树木,将生长出一间身披红砖的开放式咖啡厅。

理想中的开放式咖啡厅 图源/老余

在他的构想中,漆器厂保守庄严的大门被卸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咖啡弥散的香气:

“希望以后人们不用再经过登记就可以走进来,走入银杏树下,坐在川式竹椅上,用漆器的杯子喝着咖啡,同时也能看到一旁制作漆器的工艺。”

开放式咖啡厅的设计图 图源/老余

这是一份颇具创造性与想象力的设计稿,关乎着整座厂气质的转变,不仅老余,哪怕只是听说的人也会暗生期待。

但这版完成于2018年的改造方案最终还是被搁置了。

之后,关于销售小店的改造又意外地闯入了计划,“我们也就趁着这个机会,给漆器厂打开了一个新的入口。”

较之前两份设计方案,这一次设计的切口更小,主要针对漆器厂收回的一间门面,以及位于厂内二楼的展厅空间。

销售小店的设计图 图源/老余

在王厂长和老余的规划下,销售小店将成为一间向大众展示、DIY漆器的门面,同时还能通向厂内的空间。

在设计图上,可以看到大片铺开的木质与白色,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留白,而这些未来都将被漆器的光华一一填充。

同时,两扇门所形成的双动线也是一大亮点:一条延展至销售部分,另一条则可以通向DIY后区和厂区内部。

滑动查看更多设计图 图源/老余

在厂内,二楼的展厅也即将迎来新生,不同于外销窗口,这间展厅将被打造为一间精品展厅,陈列其中的将是一些被珍藏的至臻之作。

厂内精品展厅设计图 图源/老余

改造体量的大小并没有影响设计的用心程度。

在《阴翳礼赞》中,谷崎润一郎说:“若没有‘暗’这个条件,漆器的美就无法显现出来。”

在他看来:“漆器之美,只有在朦胧的微明中才能真正得以展现。烛光摇曳,我凝视着烛影里的菜肴和盛器,蓦然发现这些漆器盛器仿佛有了玉沼般的深幽、厚密,有了截然不同的魅力。”

《和平世界——仿大明款剔红荷塘雅趣图翘头案》局部

图源/成都漆器厂

因此,同样是展陈漆器的场所,精品展厅以灰黑色为主调,整个空间都呈现出幽暗厚重的质感。

同时,观众并不能在走入时立刻看到展品,而是要转过弯后,方可在黑色背景和朦胧的灯光下捕获漆器的内敛之美。

滑动查看更多设计图 图源/老余

“我们还是希望这次的改造能和未来的计划串到一起。”在王厂长和老余看来,当下正在进行的改造只是整个计划的一个开始。

未来不甚明确,但老余说:“至少是迈出了第一步。”王厂长说:“只要开始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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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余年

漆器是一门“磨”的艺术,改造漆器厂也是

“只要开始了就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隐匿的消极,但放在两个前后给出三版稿、等待四余年的人身上,便堪称绝对的乐观。

2016年,第一版针对整个厂房的大型改造方案出炉,但因为适逢集团大股东的调整,无疾而终。

2018年,充满想象力的咖啡厅改造计划涌现了,这一个方案不但完成了施工图,连理想的竣工时期都定在了国庆期间,但由于资金问题,终被搁置。

2020年,漆器厂临街的小店被收回,又一份全新的局部改造方案被打磨出来,这一次,终于是要动工了。

叙述这四年多的磕磕绊绊时,王厂长和老余都十分平静,偶尔还会自嘲几句,全然不见一点沮丧急躁的神色。

“你们真的心态也太好了吧?”“那是必须的。”

“这样是不是会更麻烦?”“水再涨也得过那个水。”

“这也太难了。”“难才好玩儿啊。”

在这种“超级稳”的心态背后,其实是一种被层层包裹起来,别无他求的初心,一如大漆堆叠下经久不坏的漆器。

把自己“甩”进漆器厂8年的王厂长说:“我正式接手之后,每年都在策划,大的小的,无论最后是什么样,我相信肯定会有一个生长的过程。”

作为设计师的老余,对漆器厂也早已不只是“做项目”的感情:“设计师是一个永远在着急的行业,但在漆器厂这里却不是。我希望是我去改造它,而不是别人。”

“我不着急,有耐心。能够在这件事情上不计成本地‘浪费’时间,是因为我知道所有沉浸的时间、精力、思考其实都有价值。”

老余站在成都漆器厂门前

于是在改造漆器厂的这四年多时间里,无论面对什么情况,这对组合都不紧不慢,不急躁也不放手。

如果说漆器是一门关于“磨”的艺术,那么他们似乎多少已经掌握了这门艺术中的精髓。

7月,当我们与王厂长和老余在漆器厂的院子里聊天时,改造计划尚未动工,日期也悬置未定,一切似乎都还停留在对于这座厂房的比划和想象。

9月,漆器厂的银杏未黄,临街小铺的装修轰轰隆隆,墙内的改造计划已经悄然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状态。

改造前的清理工作 图源/王厂长

采访那天跨出厂门时,老余突然指了指漆器厂的门头,说:“拍一下这个门吧,以后就没有了。”

过了一段时间,王厂长发了一条朋友圈:“后来这里开成了间咖啡馆,深度烘焙的豆脂香四溢,混了漆树创口的酸芬。”

漆器厂进门处 王厂长朋友圈配图

— THE END —

编辑、摄影:尔冬 设计:陈霜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