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认为,香港以金融经济为重,忽略文化发展,是一个「文化沙漠」。以文学而言,有学者说香港没有自己的文学,即便有,也是低俗堕落的文学。情况真是这样吗?

宋元时期,香港属东莞县辖地,明代属广州府新安县。开埠以前,香江不乏文人墨客,题咏风物(参看《新安县志.艺文志》)。鸦片战争以后,昔日的小渔村迅速崛起,经济发展一日千里,中西文化交荟于此。二十世纪初,在五四运动的影响下,新文学逐渐萌芽,文艺界有了新气象。但正如吴灞陵于〈从文学期刊看战前的香港文学〉一文指出,那个时间,纯粹的新文艺找不到读者,纯粹的旧文学亦然,香港文学处于新旧交替和角力之中。在新文学出现的同时,还有相当多传统文人雅集酬唱,吟咏风物,潘飞声、陈步墀、王韬等便为一时名家。

香港开埠初期的历史,不但见于政府档案、报纸杂志,小说散文,也反映在传统的诗词作品中。研究香港史,这些材料的价值不容忽视。以下选诗若干首,跟大家回顾一下香港的过去。

1.马场大火

港英时期,政府引入赛马运动。早在1846年,跑马地马场便开始举办赛事。1918年2月26日,跑马地马场发生大火,六百多人丧生。翌日《香港华字日报》以「马棚浩劫」称之,报导解说︰「以人数太多,由第八号至第九号棚忽尔倾塌,牵连其余所有之马棚,壹概随之而倒。不上三叁钟,而祝融税驾,火势冲天。」这段历史,今天已经很少有人提及。此事当年轰动一时,除了报章报导,也有人以诗记录︰

麦剑影〈香港赛马棚遇难诸君墓并序〉

民国八年一月十六日,香江赛马棚毁于火,遇难华侨男女大约千有余众,大兄朝元与焉,诚空前之惨劫也。其时赛马棚建筑简陋,火着观众狼奔,至棚如釜覆,能生还者无几。劫后检视残骸,多莫辨厥貌,举葬于香港咖啡山之原,碑刻遇难者姓名,费约二十余万金,死者其能瞑目耶﹗十三年春余重来香港,始得展谒,因感吾兄之孝友,悲已死之,不可复生,暨同难者之魂飘异域,将谁托谁依,月冷故园,怅忽来而忽去,诗以吊之,亦情所难以者也。

海外登临独怆情,苍凉凭吊更呼兄。云生石磴愁无色,风咽松涛恨有声。

一炬竟遣秦殿劫,双碑空表汉人名。鹃啼似诵招魂赋,争奈长眠唤不醒。

据小序所言,作者于1924年重到香港,此诗可能即写于该年。序中记大火发生于民国八年,可能事隔经年,作者记忆有误。咖啡山即今日扫管莆,是香港湾仔区一个小山阜。诗人兄长于大火中丧生,多年后重踏香江,拜谒其墓,犹是悲恸不已。作者以项羽焚烧秦宫室比喻,慨叹大火过后,墓碑上只剩下冷冰冰的名字,亲人已逝,招魂乏术。比起报纸客观陈述,这首诗让我们听到罹难者家属的真实声音,听之不觉神伤。

2.香港日占时期

日军在12月8日进攻香港,不久攻陷新界、九龙、香港岛。12月25日下午,总督杨慕琦投降,日军正式接管香港。那时期仍然有人继续写作,真实剖露了「三年零八个月」的黑暗岁月。周鸿钧〈香港陷落前后一瞥〉一诗说︰

隔岸鏖兵炮火攻,机声轧轧震长空。储弹油库自焚毁,糖栈米仓火照红。

众寡悬殊难匹敌,守军无计拒强戎。枪弹抛弃谁人管,商贾怆惶扰攘中。

诗写于沦陷前后。作者但见战机往来,炮火处处,油库、粮仓和店铺都被熊熊大火烧毁净尽。英国守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市民无法自保,生活惶惶不可终日。这些画面只是当时情境的一瞥,接下来真正的恶梦才开始。且看黄伟伯〈记红磡灾区情况〉︰

初冬十月既望日,飞机数队翔苍穹。余适曳杖花墟过,遥闻掷弹响隆隆。继而鎗声连珠发。避祸走匿菜园中。是时不知炸何处。但见缕缕黑烟冲。翌日始听人传说。红磡一隅灾最凶。重阳节届余休沐。趋往视察审迹纵。先从马头围道入,即睹船厂残破容。垣墉圮毁栋梁折,铁架弯曲如垂虹。旋复前行看楼宇,戏院学校一扫空。闻道学校尤凄惨,死者二百多儿童。一弹恰中防空洞,霎时火炽焰光冲。至今陈列操场上,焚余数百汽油筒。正值日落黄昏后,入市买菜人匆匆。弹雨纵横乱挥洒,被其弹者中背胸。目睹三五寻尸者,丧服挥涕一棺从。碎石残砖未清理,其中想有尸骸封。今隔十日尚闻臭,阵阵风来鼻观冲。死亡人数无从说,数来更仆未能终。伤者扛往广华院,三百余人血流红。水旱疠疫不足畏,最令人畏是兵戎。巡视一角始归去,摇头太息心忡忡。握管题诗序颠末,付与奚囊记雪鸿。

黄棣华,字荫棠,号伟伯,广东顺德人。晚清名儒简朝亮弟子。黄氏于1927年后定居香港,亲眼目睹沦陷时期的情况。1942年起,盟军开始轰炸香港。1944年10月,美军再次轰炸红磡,却误炸居民,船坞、小学、民房都中弹着火,数百人罹难。今看此诗内容,写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作者寻常走在路上,不料炮弹忽然飞过,枪声随即便起。隔天才知道香港被轰炸,以红磡灾情最为严重。作者前往该区一看,但见大量建筑物被焚毁,二百多名孩童魂丧炮弹之中。上街市买菜的人亦惨遭横祸,被枪林弹雨击中,当场死去。望见残砖破砾,尸横遍野,作者强忍一片血泪,如实记录红磡的灾难情况,真可谓诗之史也。此诗不作修饰,直书灾情之可怖、死伤之惨重,令人不忍卒读。

沦陷时期,人们平日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呢?陈尚志〈香江沦陷中感赋〉一诗写道︰

楚歌四面起吾居,坐困台城事恰如。雕马虞姬空舞帐,纸鸢梁武断飞书。

戒严申令难来往,威胁长期未解除。局促闷同笼里鸟,不闻尘事自安舒。

占领初期,酒井隆颁布戒严令,不准市民外出。从这首诗看来,作者无法出门,生活甚为苦闷。他自比梁武帝,在侯景之乱中,被困台城,生不如死。在这种生活当中,作者却没有表现得特别惶恐,在随时可能给日军枪杀的日子,他说「不闻尘事自安舒」,这种坦然的心情实在不常见。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月底,夏悫少将率领英国皇家海军舰队抵达维多利亚港,香港终于重光。黄伟伯亦有诗为记,其〈七月廿五日眼见日军投降英人接收香港二首〉云︰

茹苦含辛记昔时,说来涕泪欲交洟。经书教授劳心血,薪米绸缪白发弦。

阔别亲朋无尺素,哀伤身世有诗词。古稀恰届遭兵劫,犹幸精神尚可支。

笼城四载作诗囚,饮食兴居不自由。往事思量如大梦,一朝解脱释烦忧。

山中日丽扶吟杖,海上风清理钓钩。老见升平真幸事,贤于南面作王侯

撰此二首诗时,作者已经七十四岁。他万万没有想到,年逾古稀,还有机会等到战争结束,光复香港。作者回想沦陷的岁月,与家人失去联络,人身失去自由,一朝太平,顿觉解脱,还想趁着风清日丽,策杖山中,垂钓海上。经历长年的身心煎熬,目睹旗偃鼓息,诗人欣喜之情跃然于纸上。

图中高出的建筑物为尖沙咀钟楼。

1944年10月16日,美国空军于九龙上空轰炸红磡(图中冒出浓烟处)。

3.制水

「又制水真正受气,又制水的确系无谓,又制水今晚点冲凉,成晚要干煎真撞鬼。」经历过制水日子的人,肯定对许冠杰这首〈制水歌〉不会陌生。香港缺乏淡水资源,十九世纪末以来,港府多次实施制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香港出现非常严重的天旱,政府规定每天供水四小时,后来更改为每四天供水一次,人们生活极为不便。一到供水时间,市民全家出动,提着大大小小的水筒到街上轮候取水,那种画面,老一辈仍然历历在目。当年大旱、制水的情况,在诗歌里也有反映。请读以下二诗︰

陈孺直〈港中大旱〉

半年无雨迹,万户怨天心。田土俱龟裂,山泉何处寻。

灶前难巧妇,寺里祷甘霖。苦矣为工业,停机总不禁。

陈孺直〈久旱初雨〉

久旱初逢雨,窗前送晚凉。甘霖仍未获,凉水岂能长。

事业几停尽,居民未解忙。天公不造美,何以慰忧伤。

陈孺直,1892年生,南海西樵商人陈启沅之子,长年活动于粤港两地。陈氏虽然从商,但特别喜欢写诗。以上两诗首写于1963年,是年大旱,水荒影响万千居民受。工厂因供水不足,机器运作不了,只好「停机」。第二首诗写道,虽然久旱之后下了一场雨,稍送晚凉,但仍然无助解决迫在眉睫的食水问题。又看以下一诗︰

梁简能〈无水歌〉

一春无雨水塘枯涸,间日供水三小时,多不足用。

一旱真教众口干,千家万户待潺湲。夜犹未浴空提瓮,米不成炊坐敛颜。

铁笕欲枯徒望海,墨云似泼只封山。桑间祷雨非吾事,敢为呼天勿再悭。

梁简能,号简斋,广东顺德人。前香港联合书院中文系教授。善诗词,曾与潘小盘、潘新安创办「愉社」。此诗描写人们在制水时的苦况,用语又不失幽默。对于「无水」的大众来说,食水特别珍贵,每天等侯供水,就像等待山林中的「潺湲」流水一般。诗人没水洗澡煮饭,夸言引水管都要枯干了,却一直等不到雨下。自己不会祈雨,只好祈求苍天,不要再吝啬雨水了。

4.新飞机场

香港机场有新旧之分。旧机场指九龙城的启德机场。启德机场自1925年启用,因为非常接近民居,多年来被称为最危险的机场。当年多少人听过轰隆隆的飞机引擎声,看过飞机翼贴近住宅降落,画面既惊心动魂,又教人怀念。1998年,旧机场关闭,赤鱲角机场启用,一直服务至今。我们看看当时人对新机场有什么看法︰

何竹平〈赤腊角机场启用〉

香港国际机场启用前二日,即公元一九九八年七月四日,先为宗教祈祷室举行开幕及亮灯礼,出席有孔教、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回教各六位代表。余为孔教成员,叨逢其盛。

启德光荣退,横空赤腊开。一行先两日,六教会三才。

室设诚祈祷,世凭弭劫灾。万邦无远近,从此太平来。

何竹平,号节庐,顺德人。曾任香港顺德联谊总会会长、学海书楼董事会主席、香港中国美术会主席等职。多年来热心公益、资助教育。今赤腊角机场设有祈祷室,供不同宗教人士使用。机场启用前二日,作者代表孔教出席祈祷室的开幕典礼。诗的首联,作者以「光荣引退」正面评价旧机场,同时期待新机场投入营运。建成祈祷室,教徒就有地方祷告,祈求旅途平安。作者祝愿新机场成立以后,香港和世界各地的距离能够拉近,太平繁荣随之而至。来过香港机场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进过这个祈祷室呢?

香港国际机场祈祷室(香港国际机场网站图片)

飞机在旧启德机场附近民居飞过。

作者简介︰黄启深,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哲学硕士。今于美国修读博士。撰有诗词集《咿哑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