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似有预感的醉生梦死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杨广和他的萧皇后南下扬州,此行耗费巨大,场面奢华,扬州行宫有一百多套房,这些套房面积宽阔,可
容纳数百到千余人不等,房内设施齐全,应有尽有,每套房安排一位美貌的女官管理,杨广和萧皇后每日轮流到各房饮酒作乐。
可是奢靡和酣醉却无法驱散杨广内心的空虚和恐惧。
此时中原危乱,杨广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没有了信心。他本人文武全才,又精通占卜,常常在天气好的夜晚看着天象,操着江浙方言对萧皇后叹道:“别看这些大臣平时对我恭敬,里面大有想要我这把龙椅的人。”
萧皇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要怕,即使皇帝做不成,我们还可以像前朝陈后主两口子那样,做个长城公,照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这是杨广清醒时安慰萧皇后的说辞,酒醉以后则是一声叹息:“我杨某生得这么好一副颈项和脑袋,不知道会交待到哪一位手上?”
对眼下的形势,萧皇后很清楚,见杨广说出这样的话,内心十分酸楚,流泪嗔怪:“你一个皇帝,怎么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
杨广笑笑:“贵贱苦乐,不过交互更替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自大运河开凿以来,杨广就特别喜欢南方的扬州,连说话都学着江南的吴语。每日退朝后,他不带任何仪仗,仅身着平民的幅巾短衣,策杖步游,走遍扬州的各个角落,一直到夜晚才回,而每次都流连忘返,似乎永远转不够脚下这座繁华的扬州城。
对江南的依恋,再加上中原似乎不可收拾的乱局,让杨广终于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不回京城洛阳了,干脆将国都迁到南京,永久定居江南。
杨广的想法:放弃中原,保住江南一隅。
杨广将他的想法提交廷议大会进行表决,除了那些以谤毁朝政罪论处的反对者,这次廷议开成了一次团结和胜利的大会,大会一致通过了杨广提交的《关于迁都南京的提议》。
全国上下对《提议》一片叫好,有关部门通过文献查找,发现大禹曾南巡到绍兴,因此将《提议》定性为:“大禹之事。”
大会之后,一批重大项目上马,其中最伟大的工程,南京宫殿群项目很快破土动工。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杨广浮华奢靡的生活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二、军队的动荡
扬州城内粮食告罄,而跟着杨广来到江南的他最信任的军队——骁果军也开始人心浮动。
骁果军是大业九年,在杨广亲自关怀下成立的一支精锐,士兵大多来自关中,都经过精挑细选,个个身强力壮,骁勇善战,军官们都有战功,整支部队装备精良。成立后该部队不负杨广所望,东征西讨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在朝鲜战争中战功卓著,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但这些军人都是北方人,在关中都有妻儿老小,杨广突然下达永久留住江南的决定,让骁果军和他们在关中的妻儿老小成了永诀。
于是,骁果军内出现了零散的逃亡事件,终于发生了一起让杨广不能容忍的事件。
郎将窦贤准备带着自己的整支部队西走关中,这让杨广彻底震怒,立刻派兵镇压,并处窦贤极刑。但此后骁果军前赴后继,形成一股地下逃亡潮。
大量骁果军的逃亡,使虎贲郎将,陕西扶风人司马德戡日感不安,他带着骁果军驻扎在扬州东城,由于本人是杨广的爱将,因此对杨广的脾性很清楚。如果将骁果军的实际情况告诉杨广,害怕杨广以扰乱军心罪砍自己的脑袋;如果装糊涂不说,又怕一旦事情闹大了被杨广来个欺君罪砍脑袋。
经过几天的思考,司马德戡有了主意,他找来自己的两个好友,也是虎贲郎将的元礼和正五品直合的裴虔通,讲了自己的担忧之后,还不忘加把料:“听说关中大乱,李孝常在华阴造反,皇上已经将他的两个弟弟下了死牢,我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关中,如果李孝常报复起来,我们可就家破人亡了。”
司马德戡一说,元礼和裴虔通也觉得大事不好,着急之下忙问有什么好办法,司马德戡的回答斩钉截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我们也带着骁果逃。”
元、裴二人连连摇头:“逃得掉吗,你还想步窦贤的后尘?”
司马德戡道:“不是步窦贤的后尘,而是吸取窦贤的教训。”
“你到底想怎么做?快说。” 元礼是个急性子。
“说到底是个实力,窦贤的死是因为实力不济,这次我们多拉些人马走,杨广来我们就和他干。”
元、裴二人认为有理,点头称是。
三人做好分工,各自回去串联相互信得过的好友,一旦时机成熟就拉着骁果军回关中。
串联犹如“传销”,很快,三人就发展了十数员文武的下线,这些下线又各自发展了自己的下线,本来这个“传销网”还只局限于地下,到后来随着人员增多,胆子也越来越大,开始不分时间和地点,也不避讳生人,甚至在热闹的地方公开发展下线。
三、石破天惊的计划
大臣们都知道杨广的脾性,不敢上报。
宫内那帮有城府的太监也不敢上报,串梭着一位无城府的小太监去报告,还“好心”帮这位小太监出主意,告诉他要先听听萧皇后的意见。这位太监乐呵呵的去报告萧皇后,萧皇后一笑了之:“这事我不管,你去告诉皇帝吧。”
这位太监满以为必有重赏,结果被杨广砍了脑袋。
要说爱将司马德戡会背叛自己,杨广根本不信,也不愿意信。
萧皇后私下叹气道:“整个国家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何必再去打扰皇帝呢,让他高兴些吧。”
所谓时势造英雄,本来大家只是想当逃兵,可是随着司马德戡三人的“传销网”越来越大,实力的天平悄然发生倾斜,人的想法也发生着变化。
“传销网”的下下线,有个负责建筑的从四品官员,名叫宇文智及,此人在秘密会议上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与其当逃兵,还不如干了杨广。”
这句话太突然,在大家都目瞪口呆之际,宇文智及接着说:“凭我们现在的实力,逃出扬州城不难,可是要逃回关中根本不可能,杨广随时可以集结全国兵马对我们进行围剿,最后我们还是难以摆脱窦贤的命运。眼下我们可以集结数万兵力,对付杨广应该没有问题,不如就在这儿干一场,说不定还可以成就一番帝王事业。”
一席话让大家茅塞顿开,立刻获得全票支持,可是造反比逃跑的技术含量高很多,逃跑还可各自为政,造反必须有领头人,这个活司马德戡三人不敢接,在座的也没有能领导大家的人选,一来“传销网”中的众人都是少壮派的四五品官职,相互间谁也不服谁,二来毕竟是灭族的大罪,所以也没有谁敢挑头。
这时,有两人提出让宇文智及的哥哥,从三品的右屯卫将军、许公宇文化及来领导,这一提议获得大家的一致赞成。
史书上说宇文化及此人,胆子小还不很聪明,一听大家要他领导造反,吓得浑身哆嗦,“变色流汗”,内心一百个不愿意。
纵观几千年的历史,几乎所有篡党夺权的人都表现出一个套路,即自己根本不想当皇上,只想做一辈子田舍翁,无奈被别人拿枪顶着脑袋才登上了九五之尊,成了万人之上的天子。
这次也一样,尽管一百个不愿意,在大家的威逼利诱下,最后宇文化及还是被迫表态入伙。
行动计划很快被制定出来,于是,各自开始了分头行动。
四、兵变过程
宇文化及虽然入伙,但他还留了一手,只担任名义上的领导,所有计划制定和人员安排都由司马德戡、元礼和裴虔通三人操作,这三人出工出力,特别司马德戡出力最大。
最后,三人将权力交到了宇文化及手中,而宇文化及第一个干掉的就是司马德戡,这是后话。
不过,司马德戡、元礼和裴虔通三人的行动计划确实非常周密。
第一步,先由杨广的秘书长许弘仁和保健医生张恺放出谣言:“陛下已经不相信你们北方来的骁果军了,要招南方人组成新的骁果军,还准备了毒酒要毒杀你们。”这两人都是杨广身边最近的人,说出的话自然有分量,很快骁果军人人得知了这一消息。
第二步,司马德戡召开骁果军队长以上军官秘密会议(隋军的建制分军、团、队三级)向他们交代自己的计划,得到与会者的一致赞同。会后,骁果军秣兵历马,下属各军、团、队开始集结。
第三步,元礼、裴虔通二人控制杨广所在宫殿的最内层;城门郎唐奉义关闭宫殿外城城门,断绝城内外一切联系,同时,唐奉义又与元、裴二人保持通信畅通;在扬州城内和宫殿外城之间,宇文智及与五品的鹰扬郎将孟秉带着千余人充当巡逻警察维持秩序;劫候卫虎贲冯普乐在各个大街小巷布置军力戒严。
第四步,事变当夜的三更,司马德戡率数万骁果军在东城集结,以举火为号,呐喊着向宫殿冲来。
喊杀声和火光传到杨广宫里,杨广忙问何事,身边裴虔通不慌不忙答道:“没事,可能是草房失火,这是大家救火的声音。”
饶是杨广身经百战,此时连喊杀声和救火声都区分不了,看来也是定数。
这时,杨广的孙子燕王杨倓察觉有变,来到玄武门请求见杨广,被裴虔通暗自扣押。
元礼和裴虔通二人虽在杨广身边,但并不掌握杨广最亲近的宿卫军,如果此时杨广在宿卫军保护下逃走,元、裴二人将无能为力,正在二人暗暗焦急之时,司马德戡带着骁果军赶到,裴虔通大喜,将各宫殿外城的守卫全部换成骁果军,并亲自带着数百名骑兵向杨广宫殿内冲去。
裴虔通本想直冲杨广宫殿,可是他的骑兵到了成象殿外就被宿卫军阻挡,裴虔通只得又带兵返回,布置骁果军将宫殿包围,高声命令宫殿内的宿卫军放下武器,从东门出来。
这时,恰逢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值日,此人来不及披上铠甲,仅带着十余人和裴虔通交战,结果全部战死。
千牛独孤开远手下倒是有数百余人,可是却没有人听他的指挥。
宿卫军自动放弃抵抗,全部放下武器。
五、杨广生命的终结
司马德戡带兵一拥而入,到了宫殿内却没有见到杨广的身影,抓了一个经常和杨广玩耍的美女来问,该女悄悄告知杨广的藏身地。
司马德戡向校尉令狐行达递了个眼色,令狐行达抽出横刀冲到杨广藏身处,杨广见自已被发现,只得振作精神道:“你要杀我?” 令狐行达道:“不敢,只想让陛下回长安。”
杨广从藏身处走出来,看见裴虔通,顿时惊愕不已:“真没想到,我还是晋王时你就跟着我,我把你当亲信,竟然你也背叛我。”
裴虔通的话和令狐行达一样:“我没有背叛你,只是想让你回长安。”
司马德戡等人本想将杨广带到宫殿外,遭到宇文化及反对:“要他出来干嘛,干脆干掉。”于是,一行人又将杨广带到他的卧室。
在政变的整个过程中,宇文化及一直没有参与,司马德戡等抓到杨广后,宇文化及才在孟秉的护卫下露面。
这时,进入杨广卧室内的有七人,他们是宇文化及、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马文举、令狐行达和孟秉,此时全都拔刀出鞘,一片杀气,具有讽刺意义的,这些人都曾是杨广最亲信的人,享受着杨广给予的最大好处。看着这样的情形,杨广万念俱灰,他叹口气到:“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对我。”
司马德戡等人又历数杨广的罪恶,无非是误国误民那套。杨广惨然一笑:“我确实对不起这个国家和人民,可是我却对得起你们,你们享受着我给的荣誉、金钱和地位,今天你们对得起我吗?你们又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吗?”
宇文化及等人沉默不语。
杨广又问:“今天的事,谁领的头?”
宇文化及的口才不行,后来最为李密看不起,就是因为口才太差。现在被杨广弄得无话可说,只低头不语。
司马德戡是第一责任人,担心身边几个人被杨广说服,便道:“你搞得天人共愤,今天的事,领头不止一人。”
场面空气异常紧张,大家心都紧绷着。这时,杨广最喜欢的,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赵王杨杲看着末日将临,靠在杨广身上大哭起来,吵得场上人心烦意乱,裴虔通更血往上涌,上前一刀将杨杲砍死,一股热血溅到杨广身上。
鲜血一出,司马德戡等人都红了眼,挺刀就要杀杨广,杨广道:“且慢,我是天子,天子不应该死在刀锋之下,拿毒酒来。”
本来杨广是准备了毒酒,打算到了关键时刻和他身边的众多美人一起分享,可是现在,他身边没有一个美人,找了半天又没有找到毒酒,只得换一种死法。
由令狐行达将杨广缢杀。
六、萧皇后的结局
再谈萧皇后。
从杨广被搜出到被缢杀这段时间,萧皇后在哪儿?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从萧皇后的人品、人格来看,在杨广被搜出以前,她应该一直陪伴在杨广身边,只是杨广被搜出之后,她才被宇文化及等隔离。
萧皇后是西梁皇帝梁明帝萧岿的女儿,自幼在三伯父萧岌家长大,接受了皇家的教育,享受了皇家的锦衣玉食,三伯父死后,她转养到舅父家,这个家庭相对贫困,萧皇后也经常挽起衣袖,辛勤劳作。
富贵和贫穷都经历过,让萧皇后生成了 “婉顺”而不强求的价值观。
萧皇后性格温柔,由于在皇家受到良好的教育,因此颇有见地,尤其善于占卜,史书上没有记载萧皇后的长相,据此推测并不十分漂亮,却深受杨广的宠爱。
《隋书》中评论萧皇后刚嫁给杨广时,本有辅佐杨广治理国家的愿望,后见杨广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而作罢,这也符合萧皇后的性格。
至于杨广被弑之后这段时间,萧皇后和宫内的美人有什么遭遇,《隋书》中没有记载,因为修《隋书》的时间距离隋朝灭亡的时间太短,很多当事人都在,负责修史的魏征就是隋朝的大臣,隋朝皇族和唐朝皇族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会隐去很多隐秘。但是根据常识,这些美人落到了政变的军人手里,其遭遇是可以想象的。
杨广死后,萧皇后和一些宫人拆床板做了两副棺材,悄悄将杨广和赵王杨杲一同葬在西院流珠堂。
这个墓被宇文化及发现,又将杨广的尸体挖出来,在成象殿放了一段时间,然后葬在吴公台下,到大唐统一全国后,又改葬在了扬州的雷塘。
而萧皇后则一直被宇文化及带在身边,宇文化及失败后,萧皇后又落到了窦建德手中,后再被突厥要去,直到十五年后的贞观四年,大唐破了突厥后才回到长安,死后和杨广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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