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我们来聊聊神级画手。名家经典、传世画作，它们因作品的稀有而被世人追捧，特别是一些后现代艺术作品，在国际一级市场上的价格高达数百万到数亿美元。但是，其中的一些作品在偶然间被发现是赝品。

2011年一个涉及8000万美元的名画造假案，牵扯到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国艺术家，最后发现有40幅世界级名画都是出自于这位中国画家之手。为何这些赝品能够当做正品卖出呢？今天我们就来讲讲「钱培琛假画案」 。

美国梦

今天的主角叫钱培琛，浙江舟山人，出生于1939年，现年81岁。在1949年的时候，他的父母去了台湾，把他和几个弟妹留在了大陆。当时才10岁的钱培琛就由奶奶抚养，后来又大了些钱培琛就投靠了在上海条件还不错的姑姑。

最后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的数学系，毕业后在上海鲁迅中学当数学老师。到这里，如果不出意外，钱培琛将和许许多多普通教师一样，在学校干到退休，然后再领取一定数额的养老金，带带孩子养养猫，过着悠哉的生活。

但是，人生的剧本往往是充满着离奇。钱培琛虽然读的是数学系，但从小就喜欢画画，在鲁迅中学正好认识了一位美术老师，叫徐思基。而且钱培琛的父母虽然在台湾，但深知儿子的爱好，时不时会给他邮寄一些国外的印象派画册。这样徐思基就经常去钱培琛那里看这些画册，于是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钱培琛虽然喜欢画画，但是并未学过美术，画画全靠喜爱和天赋，属于那种“野路子”的画家。但是不妨碍他因为自己的作品认识了一票当时著名的画家，比如上海有位画家叫沈天万，他是当时著名画家刘海粟的学生，很早就在上海开了私人的画室，专门教人画画。

钱培琛虽然不是沈天万的学生，但经常到他的画室谈论艺术，沈万天有时也会指点他的画作。但是，沈天万并不看好钱培琛在绘画这条路上发展，因为他觉得钱培琛既然是搞数学的，思维就应该严谨。而搞艺术的人，思维就要发散，不然就成不了名家。但是这并未阻止钱培琛追求艺术的决心。

▲钱培琛作品

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对西方艺术并不追捧，绘画领域也是以一些革命作品为主。喜爱油画的钱培琛因此没混出太大的名气。1979年，已经40岁的钱培琛和好朋友徐思基、沈天万一起发起了一场在当时中国艺术界很轰动的画展，叫做「十二人画展」 。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科班出身，而多是向钱培琛一样的野路子画家。而且画作也不是当时流行的政治作品，而是西方风景画、肖像和静物。这次画展在当时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引起了重视，所以画展的社会意义要远远高于画作的艺术价值。

也因为这次画展钱培琛有了一定的名气，两年后得到了一个去美国学习艺术的机会。而且这次出国他顺道去香港和从台湾赶来的阔别30多年的父母见了面。而他这次出国父母也帮了大忙，和当时大多数去美国的中国人一样，钱培琛是一人前往，想在美国站稳了脚步，就把国内的妻子和女儿接过来。所以他到了美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美国想办法赚钱。

钱培琛出国时申请了一所位于纽约的叫做「艺术学生联盟」 的学校，这是一所不入流的艺术学校，不用上课，不用考试，只要交钱就行了。学校就是俗称的野鸡大学，只要申请成功，就能获得美国的F1留学生签证。所以，申请这所学校的很多人都是画家和艺术家，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去美国让自己的艺术能够发光发热，实现他们的美国梦。

▲艺术学生联盟

但是他们发现，想象中的美国和现实中的生活有很大的差距。钱培琛也是如此，他刚到美国时和国内的徐思基、沈天万联系还比较多，告诉他们自己在美国参加了什么展，获得了什么名次。但实际上他发展的并不好，甚至连生活都有问题。

因为对于画家来说，他们需要办画展来提升他们的名气，然后进驻知名的画廊来销售他们的作品，最后才有可能让自己的作品上拍卖会。钱培琛到美国直到8年后才开了一次画展，还是在唐人街的一家小画廊里，所以钱培琛在美国的前几年生活都很拮据。

而当时的美国，对于中国画家的油画作品仅仅限于革命作品，他们的作品在美国并不被认可。而钱培琛和当时几乎所有的在美国的中国画家一样，为了生存，只好在街头画画。之后，在纽约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条街都给中国艺术家包场了。因为这些中国画家的水平高，而且很勤快，还会拉活儿。所以很多艺术品商人都会到这里。

▲钱培琛作品：《仕女》（1987， 麻布综合材料）

钱培琛经常要到凌晨之后才能收摊，而且有时候一天也赚不到一美元，这对于一名追求艺术的画家来说很不好受。

转机

在1989年的一天，钱培琛在街头作画时，一位路过的情侣在他的摊位前停留了下来。他们看了钱培琛的画好一会儿，并没有购买。其中一名女性给了他一张名片，问他愿不愿意到她的画廊来复制一些名画，她可以出比他画作高2倍的价格。

名片上这个女人叫罗萨莱斯。显然这对于当时生活拮据的钱培琛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而且能固定在一个画廊画画，比天天风餐露宿要好得多，就立刻答应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的钱培琛已经快50岁了，来美国快10年也没能把国内的妻女接到美国，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希望了。

这对情侣让钱培琛复刻的都是一些写实主义的艺术作品，都是100多年前美国和欧洲的一些不知名的二流画家的作品。因为美国的一些中产阶级喜欢在家里的餐厅和客厅摆上几幅画，而钱培琛复刻的这些画作的价格是一幅500到800美元不等，这显然比在街头画画的收入高多了。

钱培琛也深知复制别人的作品，对于他来说违背了对艺术的追求，但为了生活，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很快，他就赚了一些钱，然后找了一个律师让他来代办美国绿卡，还打了越洋电话告诉妻子，很快他们就可以来美国了。

但是不幸的是，这个给他办绿卡的律师是个骗子，收了钱以后就消失了。但幸运的是，90年代中美关系缓和，美国政府向向美的中国人放宽了条件，只要留美10年以上的人都有机会获得绿卡。于是钱培琛获得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也顺利到了美国，一家人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

天价名画

随着钱培琛生活越来越好的，还是离不开最开始和他合作的那对情侣。此时的罗萨莱斯已经和当时的男朋友分手，专心经营她的画廊。虽然她的画廊没什么名气，但是凭着在纽约艺术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脉，她可以和更好的画廊合作，而钱培琛则是作为她画廊的专属画手。

罗萨莱斯发现钱培琛复制的画作非常好卖，而且都是当作正品去销售的。因为复刻的都是一些不是特别有名的画家，所以一直也没有人去追究这些作品的真伪。毕竟如果作品本身的价格不是很高的话，就没必要花一大笔钱去鉴定了。

有一次，罗萨莱斯问钱培琛想不想试试复刻一些名气更大的画家，她可以付给钱培琛目前十倍的价格，这让钱培琛动心了。

如果要当做真迹出售，选择顶级画家的作品就很容易穿帮。因为很多作品都是在博物馆或者是私人收藏家的手中，这些画作的交易在艺术市场上一般都会引起很大的影响。换句话说，任何一副顶级名画的交易都会迅速传遍整个艺术圈。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根据顶级画家的风格重新创作，而不是复制现有的画作。因为很多画家确实有一些生前未公开的作品，而这些作品往往也会拍出不菲的价格，这显然是一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罗萨莱斯最后选择了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作品。这是世界公认的现代艺术大师，他最大的特色就是“滴画法”，把巨大的画布平铺于地面，用笔把颜料甩到画布上，创作不作事先规划，作画没有固定位置，创作时在画布四周随意走动，以反复的无意识的动作画成复杂难辨，线条错乱的网，十分的狂野和随性。

但波洛克生前的画作并没有得到认可，直到他死后，他的作品才被人认可。其中一副他的作品《1948年第五号》就以1.4亿美元的价格拍出，折合人民币近10亿，成为了史上最贵拍卖画作的第五名。

而罗萨莱斯选择波洛克的作品，一是他的作品比较容易复制，第二是波洛克在1956年就去世了，最后就是罗萨莱斯的胆子够大，所谓“灯下黑”，没人会想到有人会创作波洛克画作，还光明正大的当做真迹出售。

罗萨莱斯让钱培琛按照波洛克的风格创作了一系列画作，而且使用的画布颜料都是当年的老货，再伪造布洛克的签名，之后用吸尘器中的污垢弄脏画作，然后作品完成后，还要在太阳底下暴晒几天，这样就可以让画作快速做旧。更重要的是，罗萨莱斯是将这些由钱培琛创作的波洛克作品放到了纽约知名的「诺德勒画廊（M.Knoedler&Co.）」 出售。

这是一家成立于1846年，美国历史上最悠久的艺术品画廊，出售的多是顶级名家的作品，价格在几十万到几千万美元不等。摩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再到福特家族都是他的长期客户。所以在这里买东西，买家基本不会有任何怀疑。而购买了钱培琛的波洛克赝品的买家，甚至说比波洛克公开的作品还要优秀，简直是难得的珍品。

从1994年开始，诺德勒画廊就开始出售钱培琛的伪作了。之后的7年都相安无事，一共卖出了40幅赝品，包括杰克逊·布洛克、马克·罗斯科和罗伯特·马瑟韦尔的作品。40幅作品共卖出了8000万美元，其中中间人罗萨莱斯获利2000万美元，但罗萨莱斯付给钱培琛的钱只有每幅5000到9000美元。但这确实是实现了她的承诺，每幅作品提高了10倍的价格。

而在这一造假链条中，诺德勒画廊显然处于很重要的位置。画廊的执行总裁安·弗里德曼（Ann Freedman）是一名资深的艺术圈大佬，就是她指导了罗萨莱斯和钱培琛如何作假，以及选择什么样的画家作假。

穿帮

2004年，Gucci集团的CEO德·索尔夫妇（Eleanore De Sole）在诺德勒画廊以830万美元买下了一幅马克·罗斯科的作品《无题》。当初购买时他们被这幅作品惊艳到了，还挂在家中客厅里，准备当做留给后代的传家宝。后来在2008年他们找专家估价，专家估值到1000万美元。

但是他们在仔细欣赏这幅画作时，发现细节不太对劲，于是找了一家鉴定机构，结果被认定是赝品。他们感到十分愤怒，立刻把诺德勒画廊告上了法庭，要求赔偿2500万美元，最后案件以庭外和解结束，这也导致了画廊的执行总裁弗里德曼的退休。

之后，也许凭着画廊的声誉，大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偶然事件，之后的几年也相安无事。钱培琛伪造的作品继续在这家画廊出售。

2011年，雷曼兄弟投资银行的创始人皮埃尔·罗然志（Pierre Lagrange）打算出售他的收藏，这是一副波洛克的作品。2007年时，他以1700万美元的高价从诺德勒画廊购得。

在拍卖之前，皮埃尔找到了一家美国知名的鉴定机构「国际艺术研究基金会（IFAR）」 去鉴定。也许是因为不想得罪诺德勒画廊，这家机构拒绝对该作品进行鉴定，这也引起了皮埃尔的疑心。他将画作送去司法鉴定，结果发现画中含有一种1970年生产的黄色颜料，而这幅署名为波洛克的《无题1950》（Untitled 1950）声称完成于1950年。那么1950年是怎么用到了1970年的颜料呢？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了。

皮埃尔随后要求诺德勒画廊在两天内退掉所有的费用，后来他们达成庭外和解。而诺德勒画廊也许是担心连锁反应，在官司和解后就迅速关掉了这家165年历史的著名画廊，并发表声明「由于商业原因，画廊永久关闭。」

随后，FBI开始介入这个案件，控告了画廊前总裁弗雷德曼和中间人罗萨莱斯。罗萨莱斯承认她在十几年间向纽约的数个画廊提供了60多个天价伪作，涉及的金额高达8000万美元。罗萨莱斯在法庭上坦白，他售卖给诺德勒画廊的40幅知名艺术家作品，实际上是生活在纽约皇后区的一个人制作的赝品，而这个人就是钱培琛。

2017年，罗萨莱斯被勒令向受害者支付8100万美元，这比所有销售所得的金额还高了100万美元。而钱培琛在这起案件调查开始时就回到了中国，这样他就逃避了起诉。

而回到国内的钱培琛在面对记者的追问，声称自己对这起案件并不知情，因为罗萨莱斯并没有将实情告诉他，他一直被告知画作只是用来送给一些画廊的高级客户，不涉及的销售和拍卖。他甚至说可以提供美国的账户可供查询，他只收取了一部分手工费，并没有在这起案件中牟取暴利。

他还对记者说了很著名的一句话，他说「我造了一把水果刀，我本以为是用来切水果的，他们却用来杀人，责怪我是不公平的。」 此时的钱培琛已经70多岁了，人也不在美国，他本身涉及的金额也不大，美国方面最后就放弃了起诉。

而美国ABC电视台在这次案件后，在街头做了一个实验，摆上了杰克逊·布洛克、马克·罗斯特等艺术家的真迹和伪造品，然后让路过的行人分辨真假，结果大部分人都无法分辨真伪。有几部作品选择伪造品的人数还要多一些。

这也说明了，艺术品的价值是要建立在收藏者机构的认定上，在认定之前，它们和伪造品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就是在这起案件涉及的60多个买家中，只有少数的几个买家提出了诉讼，其他的买家都讳莫如深。这说明了艺术品只有被认可才有价值。就好比很多天才艺术家，生前穷困潦倒，死后作品被认可后才发扬光大。

所以这些买家就算知道他们买的是赝品，他们也不愿意发声。就好比某件艺术品没有被认定是赝品之前，它就是正品。

另外就是，造假者为什么热衷于造假呢，这是因为造假者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的艺术家。除了金钱的驱使，他们一方面是自己的才华得不到重视，出于某种报复的心理，希望用自己的才华骗到所有人，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的才华。那同时他们也希望这个骗局被人揭穿，这样他们才会被人刮目相看，成就自己的名声。

这是造假者的一种复杂的心理，希望不被抓，但是又怕没人抓。

历史上的造假案其实层出不穷，造假者的水平也未必比原作差，一些甚至还要更好。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加索的一句话可以解释这个现象，那就是「好的艺术家模仿皮毛，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