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睿智的灵魂

都置顶了毒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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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一则关于#初中生刺死霸凌者获刑8年# 的新闻，在微博上获得7亿的阅读量。

这并不是刚发生的事，只是当年的被霸凌者刚刚出狱，引起了大众的关注。

2014年，当时还在读初三的陈泗瀚遭到同学的霸凌，在学校内被殴打了两次，放学后又被强行拉到校外“单杀”，结果一死一伤，伤的是陈泗瀚，死的是霸凌者。

事后，陈泗瀚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刑8年，陈泗瀚的父母无法接受，多年来一直为儿子喊冤。

今年8月25日，21岁的陈泗翰出狱，然而，他的自责从未停止过，也不知道应如何重启人生。

看完之后，无比唏嘘。

这则新闻，令我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一宗情况有点相似的案件。

前不久，重庆某地，一城管在执法过程中与一名女店主发生冲突，城管情绪失控，上前追打女店主，女店主在避让过程中挥舞手上的西瓜刀，导致城管被砍伤。

最后，女店主被判正当防卫，只被警告处分，反而是城管打人被行政拘留。

情况类似的案件，最后的判决却有天壤之别，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作为一个普通人，即使不做违法的事，也总难保违法乱纪的人不找上自己，万一自己也遇到了被伤害的情况，那还能不能防卫了？

要防卫到哪个程度，才能叫“正当”？

这是一个哪怕至今为止，在司法中都相当模棱两可，经常引起争议的问题。

让我们还是先回到陈泗瀚的故事当中吧。

2

关于陈泗瀚的事，媒体上的报道非常简短，为了更加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找到了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关于案件的资料。

2014年4月30日，当时还是初中生的陈泗瀚在食堂打早餐时，被同学李某某踩了一脚，两人因此发生了争执和厮打，和李某某一起的朋友也一起打了陈泗瀚，幸好被食堂员工及时制止。

在停手后，对方余怒未消，没过几个小时，李某某就伙同朋友一起到陈泗瀚班级的走廊上殴打了陈泗瀚，后来又拉到了别处继续殴打。

中午放学时，李某某告诉他，下午他们两个人单杀。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单杀”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单挑，没想到，是一人一把刀对杀的意思。

听起来很中二，有点古惑仔的意味，但在初中生的世界里，单杀，就是决斗。

到了下午，陈泗瀚本想让表哥来接他，然而表哥并没有到。

李某某一手把陈泗瀚拉进内巷，此时一名同学趁机把一把卡子刀递到陈泗瀚手里，陈泗瀚将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某某把陈泗瀚带到无人的地方继续殴打，在过程中，陈泗瀚掏出了卡子刀，捅在了李某某的胸部，然后李某某把自己的刀捅在了陈泗瀚的左背。

接着，陈泗瀚往李某某的胸部再捅了一刀，就逃走了。

李某某上前追赶陈泗瀚，然而人还没追到，他就倒在地上，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与此同时，陈泗瀚也受了伤，公安局法医鉴定为重伤二级，后来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轻伤一级。

在李某某死亡后，陈家父母已经赔偿了11万，然而双方在赔偿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李某某父母将陈泗瀚告上法庭，才有了后来我们知道的判决结果。

如果陈泗瀚未满14岁，那自然是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然而很可惜，当时的陈泗瀚是一名初三学生，已经15岁了，他被判故意伤害罪，刑期8年，进入了未成年犯管教所。

在看完整个事件回顾之后，我也能够理解了争议的关键点：单杀。

如果将陈泗瀚和李某某的“单杀”，理解为两个人拿刀对杀，那么就有了互殴的意味，无论双方谁赢谁输，都属于故意伤害。

而案发当时，两人的确都有刀，都有互相伤害的行为，这也许就是当时法院将陈泗瀚的行为，推定为故意伤害的原因。

这几年，校园霸凌终于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了，如果我们代入一下陈泗瀚的角色，大家认为，当时的陈泗瀚有反抗的余地么？

先挑起争端的，是李某某；

在学校里打人的，是李某某；

提出单杀的，是李某某；

把人拉走的，是李某某；

主动带了刀子的，是李某某。

由此至终，陈泗瀚都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

况且，在李某某提出单杀之后，陈泗瀚本也没想到接茬，而是叫表哥来接他，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表哥没来，面对人多势众的李某某，他唯一一次主动，大概就是接下了同学的刀子。

面对一天之内已经打了自己几次、手上有刀、在被捅了一刀之后还能回捅、追人的人，陈泗瀚手上的刀子，真的是出于伤害对方的动机么？那是他自己的救命稻草啊。

这是一场本就不对等的“单杀”，对于李某某来说，这是杀，但对于陈泗瀚来说，更倾向于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反抗，至少在他当时的心中，一旦被卷入这场“单杀”，就是你死我亡的事了。

这也是这件事被曝光之后，群众反应如此剧烈的原因，将受害者判为故意伤害，与其说是程序的问题，还不如说是意识的问题。

校园霸凌、正当防卫等问题，的确是这两三年才开始引起广泛重视的。

在此之前，执法者们大都有些唯结果论，抱着旧时那种“杀人偿命”的心态，不由分说地重判了那些被迫反抗的人，而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原本只是普通人，本应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3

堪称自我防卫类型案件中的里程碑，应该就是2016年的于欢案。

2016年4月14日，女企业家苏银霞因为未能还清高利贷，被催债队伍堵在了公司接待室，和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儿子于欢。

催债人对苏银霞和于欢做出了很多不堪入目的侮辱行为，包括把烟灰弹在苏银霞胸口、脱裤子露下体等，令于欢精神濒临崩溃。

有人报了警，然而，警察来到之后，放下一句“要账可以，但是不能动手打人”，就要离开。

于欢彻底崩溃，试图冲出门口挽留警察，被催债人拦住，在混乱之中，于欢摸起一把水果刀，对着催债人乱捅，最后导致一名催债人死亡，三人受伤。

在一审中，法院认为于欢犯故意伤害罪，判处了无期徒刑。

于欢不服判决，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检察院经过更仔细的调查后，认为虽然当时催债人并没有伤害于欢母子的人身安全，但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同样属于合法权利，于欢有自我防卫的理由；

并且催债人的威胁不断升级，令于欢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作出不理智的行为情有可原，但把人捅死的确太过。

因此，在二审当中，于欢被判防卫过当，刑期5年。

之所以说于欢案是里程碑，因为这件案子意味着，执法者们终于从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切换到普通人的视角。

法律意义上的正当防卫，是一个很难界定的概念，虽说制止不法侵害就是正当防卫，但怎么制止才叫“正当”？制止到哪个程度才叫“正当”？

这个问题，在司法中同样被讨论过很多年，甚至有人作出了明确的量化，比如别人侵害你，你把他打到不能继续侵害就叫“正当”，多了就叫“过当”等。

这种思维，说到底，就是上帝视角。

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要pick一下罗翔老师。

罗翔老师在讲解正当防卫这个概念时说得很清楚，要代入当事人的角度，事前一般人的角度，而不是事后诸葛亮的角度。

假如你是于欢，或者你是陈泗瀚，在催债人狞笑着侮辱你和你的母亲的时候，在一个打了你几次的人，拿着刀子叫嚣“单杀”的时候，你还能保持理性么？还能分析对方是真凶还是假凶么？还能像那些马后炮那样，知道对方血条有多长，反抗到什么程度才叫合法么？

在于欢案之前的司法实践中，对于正当防卫的要求，都太过苛刻了。

说到底，还是一种“人都死了”的和稀泥心理，用重判防卫者的方法，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殊不知，这才是对法治精神最大的亵渎。

我只想对大家说，如果自己真的遭到不法侵害，什么都不要想，反抗。

4

幸运的是，这两三年，法律在正当防卫的判定这一环节上有很大的进步，也出台了一些司法解释，放宽了对正当防卫的要求，这至少说明，法律至少开始将人当成普通人看待了。

个人认为，对于防卫还是故意伤害的判定，最重要的还是看动机，说简单点，看你是想动手伤人，还是想用动手的方式反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昆山龙哥被反杀案。

这也是当年最引人注目的案件之一，虽然龙哥后期处于弱势，但被反杀后，防卫者于海明依然被判正当防卫。

原因在于，无论龙哥后期实力如何，想停下还是继续，对于于海明来说，他就是想杀死自己的，在重重精神压力下，于海明不可能保持理智。

换句话说，对于那些先侵害别人的人，不能要求别人反过来理解他们。

在正当防卫中，有一条叫做特殊防卫。

简而言之，对于正在行凶、杀人、抢劫、绑架、强奸等严重伤害别人的人，只管反抗，如果他死了，算他的。

所以，还是希望大家遇到不法侵害的时候不要畏首畏尾，只要行为符合人情和常理，都是会获得法律的保护的。

当然，还是希望司法和宣传在这方面有更大的进步，鼓励普通人保护自己，和不法行为作斗争，对自我防卫、见义勇为等行为，真的不要太苛刻了。

最后，回到陈泗瀚的案件，我依然觉得很遗憾。

在看评论的时候，我也看到有律师留言，要是这件事情迟几年发生，绝大概率会被判为典型的正当防卫。

然而，就是那么几年的区别，人们对校园霸凌、法治、理性和人性的理解已经全然两个层次，他错过了被理解和通融的时机，也错过了中国最黄金的这几年。

时间已经回不去了，只希望，他能得到更多来自社会的善意吧，毕竟，错的真的不是他。

当时裁决的法院也表示接受监督，会启动调查，但正如我上文所说的，这本身是意识问题而不是程序问题，对于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大概率追究不到什么责任。

但我依然希望，这起码能成为一个教训，鞭策司法机关在铁面无私的同时，不要忘记了人性，法律应该成为道德的推手，而不是道德的障碍。

普通人自我防卫的权利，应该得到保护。

文 | 毒哥&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