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站这儿吧,再往前走我站不住。”

34岁的朱帅丽手捧小儿子小蛋(乳名)的相片,言语嗫喏,脚步停在机井2米多远处。两年前,1岁10个月大的小蛋坠入这口机井溺亡,朱帅丽一家的命运轨迹就此发生改变。

今年9月18日14时许,站在没有一丝风的玉米地里,朱帅丽的思绪回到2018年的夏天。

朱帅丽拿着儿子小蛋的照片站在玉米地,她面前正是小蛋两年前坠亡的机井

【事发】男童废机井旁玩耍 坠井溺亡

对于周口市扶沟县江村镇大杨庄村的村民来说,种植辣椒是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朱帅丽一家7口人,种了9亩辣椒。

2018年8月26日上午11时许,大杨庄村北朱帅丽家辣椒地里,朱帅丽和丈夫杨东磊、婆婆陈秀梅正顺着辣椒垄摘辣椒。他们身后百米远处,邻家一块田地地头,4岁的大儿子大蛋领着1岁10个月的弟弟小蛋在玩耍。

“妈妈,回家吧。”11点多,大蛋走到朱帅丽身后,扯住她的衣服说道。“你弟弟呢?把他喊来一块儿回家。”一旁53岁的陈秀梅问大蛋。大蛋指着百米外的一口废机井回答:“弟弟在井边趴着。” 陈秀梅一听,嚯地就往那口井跟前冲,朱帅丽和杨东磊紧随其后。

“那口机井已废弃多年,周围长满杂草,没井盖。”朱帅丽说,现在村民们灌溉多用新建机井。

“扑通——”他们刚跑了10多米,一声闷响传来。陈秀梅大喊“坏了”,等他们跑到井前,小蛋已坠入黑洞洞的井中。杨东磊跳下去施救,但井口太窄,肩膀卡在井壁边沿。

小蛋坠井后,朱帅丽立即拨打了119,接着又通知了4公里外的娘家哥嫂。其间,朱帅丽与丈夫杨东磊曾尝试用打农药提水的绳子施救,但因机井太深,无果。

当天12点多,119赶到,同样因井太深和井口过窄,施救遇阻。直到当天13时多,有村民找来带抓钩的长绳才将小蛋打捞出井。朱帅丽赶紧实施了心肺按压和人工呼吸,但因溺水时间太长,孩子依然没能得救。

【疑问 】“吃人”的机井谁挖的?

幼子坠井溺亡后,朱帅丽说,他们一家随后便开始为寻找机井主人而奔波。

先是朱帅丽的娘家哥带着公公杨平文到大杨庄村委会找村干部刘建昌(音)打听,但没结果。

刘建昌今年8月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称,“吃人”机井原本有井盖,但被人挪走了,另外,机井属个人井,村委会不承担责任,“这个井打的时间长了,我没干(村干部)之前就打了”。朱帅丽和婆婆陈秀梅说,她们没看到有井盖。

事发一个月后,朱帅丽又赶到江村镇人民政府,继续打听机井主人。当时接待她的镇政府办公室一名男性工作人员,让她留下电话,他们有了结果就通知她。等了四天无音信,朱帅丽二赴镇政府,被告知没有结果,她还被告知,孩子溺亡是因为大人疏于看护所致,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朱帅丽又转而向江村镇民政部门求助。江村镇民政部门接待大厅一名工作人员告诉她,这事情牵扯不到民政部门。这名工作人员又提供了大杨庄驻村书记的电话。朱帅丽电话咨询,对方依旧没给出个说法。

2019年春节前,朱帅丽又求助于扶沟县水利局。她被告知,农村的很多水井比较乱,有的属于农业打井,有的属于私人打井,需要先弄清楚谁打的井。

小蛋溺亡的机井

朱帅丽说,他们追问了一大圈,问题似乎又回到原点。她随后又赶到扶沟县信访局。在信访局接待大厅,工作人员让她找江村镇党委负责人。朱帅丽说,她又赶到江村镇,镇党委一名女负责人回复她,没有啥好办法帮她。

【核实】 “吃人”机井周围还有机井未加盖

“吃人”机井什么样?附近还有无类似机井?

今年9月18日下午,记者赶到“吃人”机井旁看到,井口直径约30厘米,机井内深不见底。机井上多了一个石墩,靠近井沿西侧,还堆着一个树根。朱帅丽说,石墩是她孩子出事后,她的丈夫杨东磊搬上去的。

当天在现场的村民杨连成说,村里像这样的井,他所知道的就有3口,这一批水井大概是在2006年左右打的,具体谁打的,他也说不清楚。但他能肯定的是这些水井一直都没有井盖覆盖。

杨连成随后又出示他手机拍的照片,向记者说明目前村民使用的灌溉机井,基本上都是2014年打的,属农业农村开发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井口直径50厘米。杨连成说,50厘米直径的水井,村里有10多口。

村民杨连成向记者说明目前村民使用的灌溉机井

当天,在事发地南约150米远处,记者又发现一口无盖机井,杨连成说,原本他搬来一块石板覆盖井口,但不知何时被挪开,如今已碎成两截,被丢弃井口一侧。

记者随后在方圆1公里内走访,又发现3口机井,所谓的井盖,都是不规则的水泥板或小半截水泥楼板。杨连成说,这都是朱帅丽的孩子出事后,村民盖上去的,但井旁依然未见任何警示标志。

【说法 】律师:井主人应承担相应责任

谁该为小蛋的死负责?

朱帅丽的援助律师申红平说,朱帅丽作为监护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水井的所有人或管理人因没有设置警示标志,依据侵权责任法,应承担相应责任。

申红平介绍,根据他调取的江村镇政府文件,大杨庄村上报政府的25口井不通电,需要维护,但村里通电的机井有多少以及验收机井是否包含出事的机井,还有待查证。

申红平说,为查找机井主人,他曾于今年8月、9月两赴当地取证。

8月20日,他曾到扶沟县江村镇政府,找到主管水利相关负责人了解情况。

9月2日、3日,申红平第二次来到扶沟。他先赶到扶沟县消防救援站,调取了2018年8月26日该单位接警后处置的证明。随后又来到扶沟县水利局、公安局等部门调查取证。

申红平说,根据河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6)1338号文件,现有未通电水井,必须有机井编号、机井坐标,相关部门肯定有统计信息。

扶沟县水利局办公室一名工作人员介绍,经水利局打的机井,具有明显的六边形特征,但对方没有提供相关证明资料。

申红平说,下一步他将申请政府信息公开,查找“吃人”机井的所有人或管理人。

【数据】河南尚有百万眼机井缺维护

在河南农村地区,到底还隐藏多少类似的“陷阱”?

周口市西华县大王庄乡刘老家村3岁男孩明明,把头钻进一节废弃的机井井盖中,被卡住;周口太康县龙曲镇牌坊杨村,一位老翁因羊羔落井着急施救,被卡井中……去年11月,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一期新闻报道对全省农村地区坠井事件进行了梳理。在许昌市襄城县王洛镇一处不足两平方公里的耕地上,初步统计共计43眼机井,大多数无井盖,更没有任何安全警示标志。

记者在大杨庄事发地调查发现,因长期雨水侵蚀等原因,很多废弃井四周长满荒草,或覆盖垃圾,成了极为隐蔽的“吃人”陷阱。

河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2017年的统计数据表明,河南目前有上百万眼机井缺乏必要的维修养护,每年报废3万至4万眼。数量如此庞大的深井存在安全隐患,究竟谁来管?

“她(朱帅丽)太难了,每一步都是阻碍。”申红平说,到现在为止,案件推进难度很大,但自己有信心帮朱帅丽维权。申红平还表示,这些“吃人”机井一出事,一些部门争着“撇清关系”,但“吃人”机井的管理问题绝不能是本“糊涂账”。

“农村很多枯井没有遮盖,如果不及时填埋,势必还会有落井悲剧发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研究员谷建全表示,有关部门应加强机井管理,将农田管理部门、水利部门各司其职变为统一管理,或是委托给村集体管理,并建立规章制度。

来源 河南青年时报

策划 杨军强

执行 记者 弯文奎/文图

编辑 夏赛赛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