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江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摘要:空间不是实体或绝对的场所,只是个体的位置及其可入性。空间关系是个体之间的关系,对空间的任何控制都是对个体及个体关系的控制。现代性的时间观整体上是通过压缩时间来压缩空间,这必然会对个体及其关系造成损害,生态和环境危机只是其中一部分。空间解放首先是改变现代时间观,改变时间压缩,建立关系空间的语言。

关键词:空间;个体;关系;压缩;解放

个体自身的关系体和个体之间的关系全体在展开的动态过程中,不管是个体自身的持续和变化,还是个体之间的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等,都是以具体的场所、境地等我们一般所说的空间来呈现的。人们很容易将空间想象为一个无限巨大的舞台,供当下所有的个体和事物同台演出。在过去的大部分哲学中,空间同时间一样被看作一种特殊的实在。它是实在,但不是个体和具体事物那样的实在;它很特殊,但没有特殊到无法描述。最常见的做法是将它想象成一个“容器”,一个无所不包的容器。对于空间的这种意识和语言,现在,有更多的理由放弃它,我们可以采用并扩展与之不同的“关系”视点。

空间的关系视点或关系空间概念是说,空间是个体关系自身固有的东西,而不是与之平行的配套的东西——容器。个体和事物有不同的形态,本身是大小不一的空间体,有不同的“可出入性”。没有什么纯粹彻底的真空空间供个体使用,所谓的“空”只是因为这里的个体非常微细,间隙很大,各种宏观的个体很容易出入它们,比固体穿过液体更容易。恰好宇宙不是巨大无比的个体,世界才丰富多样,个体与个体之间才穿梭不已。谈论空间同个体和事物的关系,就像谈论个体本身一样,难免有不同程度的抽象。但这并不是说要把它抽象为一种不同于个体实在的另一种实在,而是将它原本作为个体浑然一体的东西抽象为个体关系世界的一部分。换言之,说个体和事物是关系物和关系体,就包含着空间关系是它们的一部分的意思。“空间”实质上是个体和事物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主要是指个体的度量、各得其所的场域和它们的共处、共生以及充实、充足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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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空间语言”:从“容器”到“关系”

已有的各种各样的空间视点和空间语言,比如文化上的、哲学上的和科学上的等等,有各自适用的范围,彼此又有某种联系、交叉和影响。对空间采取哲学上的“关系”视点,就不免要对其他不同空间语言中与此不相容的地方加以抛弃,只接受与之相容的地方。这样的方法也适合于其他的空间视点,包括地理学的视点。

大卫·哈维(David Harvey)对各种不同的空间语言兼收并蓄,举出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三种空间语言,即绝对空间、相对空间和关系空间(尽管不赞成,姑且先接受这种划分)。这三种空间语言主要同两位科学家(牛顿和爱因斯坦)和一位哲学家(莱布尼茨)有关。他说:“如果空间被我们视为绝对,那么它就会成为某个‘物自体’独立于物质而存在。如此以来,它便获得某种我们用以对现象进行区分或定位(pigeon-hole or individuation)的结构;相对空间观(view of relativespace)则认为空间应被理解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存在只是由于物体存在并相互关联;第三种方式将空间看作相对的(relative),我倾向于将其称为关系空间(relational space)——莱布尼茨所理解的那种空间,某一物体仅就其在自身中容纳和表现与其他物体的关系而言,它才存在,在此意义上,空间被视为盛放于物体之中的存在。”

哈维认为这三种空间语言都非常值得坚持,但他这种观点值得商榷,因为后两种空间语言至少在理论上同第一种是不相容的。哈维有过多的实用上的考虑,他关注的只是这些空间语言的作用和功能,认为不同的空间语言和框架都要由实践给出最终的答案。他所说的实践过于狭隘,被限制在经济利益、垄断和控制的空间实践上。不会有人否认空间语言的实用和功用价值,但由此牺牲空间本性的学理探讨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从学理上说,它们并行而相悖。在这个问题上,莱布尼茨和爱因斯坦有一致性,牛顿则同他们格格不入。

把空间想象为一个容器,这十分符合人们的感知(远近、大小、方向等)和心理,由此引发的哲学思考也很久远。从历史上看,空间的容器观点和关系视点在不同地方都出现了,但更持久且影响更广的空间语言是实体空间语言,通俗地说是容器空间观。德谟克利特较早表达了空间是实有虚空的看法。他认为,虚空是最小物质微粒运动的场所,但不比原子不实在。柏拉图的看法不是单一的,空间是没有什么性质的容器的看法是其中之一。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则直接接受了虚空实有论。这样的观点对其后的科学家和哲学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近代,哥白尼、布鲁诺、伽利略等较早地表达了科学中的空间语言,典型代表就是牛顿的“绝对空间”观。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牛顿带着不安的心情认为,空间是一种实在,物质存在于其中,静止地占据着一个位置或通过运动改变自己的位置。容器的空间观作为机械论世界观的一部分,影响着那个时代的哲学家对空间的看法。比如,康德的直观空间形式就是被主观化了容器空间。

中国哲学中很早就出现的空间语言主要是实体空间语言。它一般被称为“宇”(偶尔被称为“合”)。“宇”字的本义是房子的屋边、屋檐,而后被引申出家、居处、境界、野外、地域和国土等方位的意义,也引申出了泛指整个方位和位置的四方上下、东西南北和所有异所(“弥异所”)的意义。哲学家说的四方上下和东西南北,从近到远,从低到高,无限延伸,没有固定的边界。《管子·宙合》说:“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宇作为异所也好,作为四方上下也好,被看成是不同于事物的一种单独的实有。按照《庄子·庚桑楚》的说法,“宇”是没有固定处所的实有(“有实而无乎处”)。这个概括很抽象,也很高明。各个具体的地方和位置是空间,但普遍的空间不是某一具体的地方和位置。《经典释文》的解释很合乎庄子的意旨“:宇虽有实,而无定处可求也”。中国哲学家断定宇是实有,同时就意味着它是事物存在的场所。荀子的两个说法——“万物同宇而异体”(《荀子·富国》)、“宇中万物生人之属”(《荀子·礼论》)——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万物同宇”即万物共处于相同的空间,“宇中万物生人”即万物和人类在空间中。由此可以说,古代早期的中国哲学也产生了空间实有和容器的概念。

现代中国哲学家金岳霖发展了空间的实在观和容器观。金岳霖十分重视时空观念,他的《论道》和《知识论》有专门的篇章讨论时空观念。金岳霖的空间(包括时间)语言十分精致、系统。在《论道》中,他使用的是绝对空间。为了避免同牛顿的物理学上的绝对空间相混,他在《知识论》中不情愿地使用了并不理想的“非个体的空间”(相对于“个体的空间”)一语。词语上的变化没有改变金岳霖要表达的意思:本然世界中有不以个体来表现的实在空间——即架子空间,个体和具体的空间是架子空间的内容。为了建立知识论上的外在关系说,金岳霖批评了内在关系论;为了建立形而上学的绝对空间语言,他批评了手术论(又称“操作论”)。他认为个体的空间需要用具体的东西来表示,这就难免受到特殊和具体的影响,无法成为衡量其自身是否可靠的标准。绝对的或非个体的空间是普遍的,是所有个体空间的统一标准,对所有的个体空间都适用。只有承认存在着这种非个体的空间才能满足理论上的需要,就像微积分要假定有无穷大和无穷小一样。

金岳霖的实在空间概念是其共相实在论的一部分,是牛顿物理空间语言的哲学表述,还是康德主观空间的客观化形式。相对于绝对空间的相对空间,在金岳霖看来是个体的场所和位置。金岳霖认为,“道演”和宇宙洪流,作为从可能世界到现实世界的过程,是可能的现实化和具体化;现实的具体化是个体的出现和个体的位置化。具体的空间就是个体位置的场所。具体的个体事物之间的空间是用具体和个体来度量和衡量的空间,也只有这种空间才可以度量(绝对的空间是个体空间的标准,它无法度量)。对我们来说,有些观念上的东西纯粹是假设性的,但需要这种假设不等于说它就是实有。

空间的关系视点在柏拉图那里已有表现,但严格说来,其早期的主要代表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批评早期的实体空间语言,提出了关系空间的语言。按照他的看法,空间充满着物质,根本不存在没有物质的空虚空间,空虚空间是子虚乌有的。近代以后,关系空间语言又有了新发展。笛卡尔引入广延的概念,认为物质是唯一的实体,广延是物质的根本属性,空间的广延性也是物质的广延性,因此没有虚空的实在空间。莱布尼茨和爱因斯坦否认牛顿的绝对空间,发展了关系空间的语言。他们一致认为,空间不是独立于物体和事物的空虚实在和实有,不是事物存在和运动的场所。

莱布尼茨发展了哲学上的空间概念,爱因斯坦则发展了科学上的空间概念。在莱布尼茨看来,空间是纯粹相对的东西,是事物彼此之间的并存秩序;爱因斯坦认为空间是物体的广延,更具体地说是物理上的四维性的“场”。撇开具体的方面,莱布尼茨和爱因斯坦对空间的思考均展现了关系的视角和方法。他们认为空间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空间为事物所有,没有单独的虚空。只不过莱布尼茨从事物之间的关系来看待它,爱因斯坦则从观察者的不同角度来考察它。对于建立哲学上的关系空间概念,他们相近的方法和视角是我们需要的:空间不是独立于个体和事物的一种实在,没有作为存放一切个体和事物之容器的空虚空间。此外,他们还有一层理论上的一致性,即空间是相对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空间的相对关系视点越来越有影响,不仅因为它在学理上更有说服力,也因为它对我们处理人同自然的关系以及把握生态系统和环境整体概念更有益。容器空间观需要放弃,但与之相关的位置、处所、场所、度量等概念则可以在新的意义下保留下来,犹如在新的意义下保留空间一语一样。更为重要的是,空间、场所、处所、位置等概念要同关系和广义的场的概念融合起来。在这种融合之下,它们都可以被用来表达个体和事物自身,而不再是外加在它们身上的外套或包装它们的礼盒;它们是抽象地描述事物和个体整体关系的一部分的用语,而不再是表示同事物和个体平行的实在的词汇;它们都要在个体和事物自身关系之下来理解,而不再是在事物、个体与空间之间的关系中被谈论。将空间的容器实在论彻底转变为空间的关系论,要牢记的是,空间之间的相互关系实质上就是个体和个体之间的关系。没有个体就没有空间,任何东西对空间的影响,都是个体对个体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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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关系空间的量度到共处、共生

个体和事物都是关系体,其位置和场所就是它们自身的所在,就是它们自身整个关系的所在。现实个体和事物的所有位置以及所有位置上的个体和事物,整体上构成一个无限的关系网络体。这个网络体上布满了网眼和网结,网眼不是单纯的空间而没有事物,网结也不是单纯的事物而没有空间。如果说网结类似于一些个体和事物的场所关系,那么网眼则类似于另一些个体和事物的场所关系。计量事物之间的位置关系,只是忽略其中的一些事物,而绝不是说它们中间没有事物。个体和事物当然也不固定在一个网结上,在个体的现实空间关系网络上,网结和网眼都是移动和伸缩的。它们穿越在空间关系中,在不同的事物之间流动。广延伸缩的空间就是广延伸缩的个体,反之亦然。空间性的个体不管如何移动和伸缩,都不能游离于这张个体空间的无限大网,不能脱离开整个世界个体的大网。

个体关系空间的重要特性之一是它的尺度、量度和可测度性。这又可分为两方面来看。一方面它指个体的形体(广延性),另一方面又指个体之间的并存秩序。个体都有其形体、形状,即一般说的广延和三维性。个体的形体是它所据有的空间和场所,也是个体自身的边界。个体之不同就包含了它们在大小、长短、高低等量度上的不同。个体的空间可以非常宏大,也可以非常微小。空间中的个体和事物同时就是个体和事物的空间,两者是完全等值的。对空间的破坏就是对个体和事物的破坏。没有空虚可以被破坏,破坏的都是实有。破坏了一个地方就是破坏了这个地方的个体。个体的位置,金岳霖称之为个体的“居据”:“一件东西有它四周之内所据的空间,也有它四周以外所居的空间。我们可以说,一件东西对于别的东西,在空间上有所居,对于自己在空间上有所据。任何东西都有所居据,一件东西对于别的东西之所据,有所居,对于别的东西之所居,有所据。”个体巨大,其空间也因之而大;个体细小,其空间也因之而小。但个体的形体在量度上没有无限大与无限小之分,所谓“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的个体只是一个从小到大、从大到小推论的结果,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犹如“无穷大”和“无穷小”一样。

事实上,现实世界有各种不同尺度的个体,这些个体的尺度都是相对的,即使某些个体在尺度的序列关系中有程度上的最高和最低,也不能简单说它们就是世界上最大或最小的,因为我们对世界中所有个体的所知仍然十分有限。一句话,个体的尺度关系是相对的。庄子十分钟情于个体相对论,在其优美的《秋水》篇中,他用河伯和北海之神若相遇的寓言十分形象又十分高明地表达了这一道理。河伯一直没有离开过黄河,其视野中只有黄河,因此就以为天下之水莫大于黄河。当他见识了北海的广阔之后,又以北海之水为天下最大。北海之神若并没有陷入绝对的空间中。他告诉河伯,北海虽远大于黄河,其水“不可量数”,但相比于天地,“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同样,天地的空间也是有限和相对的。庄子得出结论说:“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

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庄子的结论很高明,《秋水》篇说的“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强化了这一结论。

有些个体和事物不会轻易移动它们的位置,有些个体和事物则比较容易改变它们的位置。个体离开原来个体关系的位置必然引起它所到的新地方和离开的旧地方个体关系的双重变化。它带去的是它自己,也是它自己的新位置;它留下的是其他个体关系位置的变化。

个体关系空间的另一个量度,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空间关系尺度。个体之间的关系包括了任一个体的位置同其他个体位置的关系,莱布尼茨称之为“并存的秩序”(相对于个体在时间上的“接续的秩序”)。主张空间独立实存的哲学家将空间看成是一种秩序。克拉克(Samuel Clarke)误解了莱布尼茨,将他自己的观点归于莱布尼茨。莱布尼茨澄清说,他没有说空间是一种秩序或位置,他所说的并存秩序是事物和个体的位置关系。事物都有它们的位置关系,说并存的事物和事物并存的位置意思是相同的。个体并存的空间秩序,基本而又相对简单的关系就是它们之间相对的位置关系,如距离、方位、方向等,这是个体的一种度量关系和可测量性。这些关系同样有程度上的不同(很远或很近,非常靠前或非常靠后等),也是相对的。

个体的广延和个体之间的位置关系、并存秩序整体上是统一的,但我们对它们的测量有时侧重于个体,有时则侧重于位置关系。几何学和测绘学主要是认识和处理个体的广延和个体之间位置关系的学问。几何学这个词汇原本有测量土地的技术的意义,中国古代称为形学。测绘学大大发展了几何学中原本具有的测量的意义,它测量的对象随着测量技术的变化而无限扩大并日益精确化,各种专门化的地图就是其成就之一。个体和事物关系空间的度量、可测度性是它们复杂关系的一部分,只注意这一部分关系远远不够。现实世界中个体和事物的关系空间都处在不断的交流过程中,它们息息相关、相依为命,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和自生自灭的封闭堡垒。一个地方不同种类的个体越多,个体的演化程度就越高,它们之间的流动和交流就越多,空间关系就越复杂。个体的位置,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空间,始终是共在、共存和共生的一体和整体的关系。

在最普遍的意义上,个体的关系空间各有其位、各有其所,但这不等于它们各得其位、各得其所。个体得到和拥有适合它们存在、生存的空间和处所,其适合的程度越高,其所处的空间和位置就越优越,就越有利于它们的生存。在时间上是合乎时宜,在空间上则可以说是合乎地宜。得天独厚、近水楼台并不限于人,对许多自然事物也是适用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和人杰地灵,说的就是生活在特定地方的人同一个良好的空间情投意合。穷山恶水和不毛之地,让人们的生活艰难沉重,对动物也一样。《吕氏春秋·尽数》相信个体空间的优劣、好坏同人的品性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轻水所多秃与瘿人,重水所多尰与躄人,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多疽与痤人,苦水所多尪与伛人。”《淮南子·地形训》的作者描述了两者之间更多的对应关系:“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障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木气多伛;岸下气多肿,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瘿;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丘气多狂,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不管这些描述有多少科学上的依据,不同的环境和空间对人有不同的影响,对事物有不同的影响,这是不能否认的。

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地宜和独厚,绿洲是草木的得天独厚,深山茂林是野兽的用武之地。人类中心主义以人为标准去衡量一切,他们中意的“正处”,对其他事物可能就是灾难。庄子深知这一点,他塑造的这方面的悲剧故事都源于人的狭隘标准(如“以人养鸟”和以人养马的“意有所至爱有所亡”)。庄子质问说:“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庄子·齐物论》)世界上没有适合一切个体和事物的“正处”。老子有一个“不失其所者久”的说法,这里的“所”字的字面意思是适合个体生存的处所和空间。一个人守住他的适合处所,就能够持续保持其同一性。“位”不只是“圣人的大宝”(《系辞传》),所有人都需要有适合自己的位置。个体与其位置的适宜性,是空间创造个体和个体适应空间双重作用的结果。这是适者生存的哲学意义。

个体共存、共生的空间有不同的层次和等级,就像人的社会地位有不同的层次和等级一样。从过去到现在,不同的国家、族群和文化,对天上和地上的不同空间和位置,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空间语言和符号。有的自然空间被赋予了文化的意义,有的人造空间被赋予了自然的意义(如北京的“鸟巢”)。从自然的天文和地理,到人文的自然和地理,它们交织成了一幅幅丰富的空间文化图像。庄子不满意于狭小的空间,不满足于有限的逍遥,想象了无限空间的无限逍遥。人类感到自己渺小,凭想象力塑造了超自然的神灵和它们居住的空间和场所;人类不满于他们的社会空间,渴望美好的世界大同,想象了各种乌托邦社会和空间。非常美好而实际上却子虚乌有的社会空间,如同宗教安慰一样,只是一种精神慰藉。它为残缺不全的社会提供了一面鉴别的镜子,让人对未来抱有希望。

文章来源:《中国高校社会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