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后边那座塬

走进渭南师专的那一天,校园背后的那座土塬一下子吸引了我,满坡架岭沟沟壑壑间的柿子树,全红了,那熟透的柿子,那红色的树叶像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土塬映衬得红光满面,像火在烧,像霞在勃发。红艳艳的秋歌秋赋中迎来了一群青春学子,从此,这个学校,这个学校后面的那座塬,那个塬上的那一片红霞永远在我心照彻。

20世纪80年代初期,一切都刚刚开始复苏。我们活在百废待兴的当儿,毁坏和坍塌的尘土刚刚散尽,天边升起的太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潮红,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霞光将要万丈。

渭南师专是恢复高考之后兴建的一所高校,最初的名称是陕西师大渭南专修科学校,坐落在渭南火车站以南一个叫韩马的村边。我们进校的时候,学校的门依然是木栅栏门,除了一座教学楼和两个宿舍楼之外,还有一个兼作饭堂的大礼堂,剩下的是一片杂乱的建筑工地。

学校连一个像样的操场也没有,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篮球场勉强可以上体育课。图书馆和阅览室也不大,这大概是最朴实最简约的大学,即就是在抗战艰苦岁月里,由北大、清华和南开等几所国内著名的院校联合组建的云南昆明的西南联大也比这所学校显得正规和具有宏阔的气象。

进入这所连一个县城的中学都不如的高校,一切都觉得逼仄和狭小。有一次,我们踢足球,一脚就将足球踢到了隔壁农民家的后院了,我准备翻墙拾回足球,骑到农家院墙上一看,那球把正在方便的一个妇人砸倒在茅坑里,我跳下墙撒腿就跑……那时,我时常在心里抱怨自己,上了个什么样子的学校。

最吸引人的是校园后的那座土塬。这个土塬好像是专为这个学校天造地设的。整个塬很厚实,宽泛、坦荡、旷远、逶迤千里,西起垂柳依依的灞河,东至“终古高云簇此城”的潼关。塬上塬下土肥层深,长庄稼长树长各种花草,也长文化,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兵马俑就是在这塬的怀抱中裹藏着分娩出来的,千古一帝在这塬下隆起了不朽的传说。多少个车辚辚马萧萧从塬下碾过,多少个文人墨客在塬上塬下把才情播弄。最让这个塬上的老百姓骄傲的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他那首脍炙人口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写的可能就是这个塬。传说白居易16岁时胳肢窝掖着诗卷到长安城拜见文学前辈顾况,顾况一看他的名字便开玩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当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句时,顾况又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这塬啊,亘古贯今,囊括过多少传奇,演绎过多少今古传说。

登上土塬,举目看去,远处黄河渭河依稀可见。渭河如飘带一样从渭河平原悠然飘过,陇海线上火车轰轰隆隆,拉响的汽笛声呼啸而过划破塬的寂寥。春日,梨花杏花桃花槐花菜花各种野花一时炸开,瞬间把塬装点得美轮美奂,真是满塬春色关不住;夏日,塬上塬下,麦浪滚滚,风吹来麦子此起彼伏像少女青春的胸脯,站在麦田旁读着赛林格的《麦田守望者》,便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惬意;秋日,土塬灿烂成一幅泼辣的油画,塬上树树金黄,满塬柿子红成一片,农人把丰收的喜悦挂在挥起的鞭梢上;冬日土塬脱去了繁华和锦瑟,明澈通透,有了通透便有了天地的安宁庄严,有了一种博大而丰富的恬静。

校园旁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干净洁白,能过牛车和手扶拖拉机,庄稼人用来运输庄稼,能直达塬顶。

耕作终南下 石樸作

后来,校园背后的这个土塬就成了我们老师学生的一个难以割裂的家园。建设在城市里的高校有公园有林荫道,有草坪有曲径通幽,有小桥流水。而渭南师专,却有一个古老的土塬,一个其貌不扬,土得只能用土来形容的塬,塬下敦厚,塬上空虚,都静!而恰恰是因为这静、空、厚,才安放了一群学生的青春、心神。学校因了这土塬而安妥,土塬因了学校而生动。

塬上的每一棵古老的柿子树,每一块流浪的石头,每一片树叶,每一株小草都沉藏着我们美妙的青春和青春时候的记忆。早晨一个个青春的身影上上下下奔跑,朗读的、练声的、读英语的、唱歌的,让整个土塬似乎青春了许多。我们毫不掩饰地用情感和伤痛把理想的火把插在土塬上,让青春噼噼啪啪炸裂作响;我们曾在土塬上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我们把精力和青春,和着这塬上的风化作疯狂与激情,肆无忌惮地飞扬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季节里尽情挥洒。那喷着坚韧和炽热把爱揉碎又抚平的土塬啊!

这所土塬下的高校里,大多是来自农村的学子,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着太阳的农民。所以,每当我看见田垄上躬耕的农夫,常常想起我勤劳的父亲,我把老父亲对土地的虔诚用在了对文字恭敬,在一段寻觅、奔忙、自傲、自恃不凡中完成读书历程,但那种勤奋吃苦的绳索在自卑茫然中时时牵引着我再难也咬着牙前行。在这小小的地方,拓出一片自己的天宇。迈着坚定的步履,正如庄子说的人所能用到的只是立足之地,那地界只是一双鞋的大小。在这最小的高校里,拓展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学校的图书馆虽然不大,然而却藏有无尽的宝藏,那么多经典让我们无所适从,我们动员起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力量,像挥着铁锹的农夫,如饥似渴苦心攻读,又如失魂落魄的人,极力要追随伟大的时代。我们常常携带了书籍,“猴”在土塬的树枝杈上,风儿吹在耳鬓,鸟儿从头顶飞过,塬和天空很净也很静,净和静是这土塬的一双眼。这读书的环境和姿态是世界上哪个大学学子都无法体悟的。

我的同桌儿恰好是一个女生,旁边的邻桌儿也是一个女生,我坐在中间有一种本能的快感,本来不爱上课的我,从此来了精神,每天早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似乎成了一个最爱学习的人。以至于坐在我后边的研究莎士比亚的石君给我编了一个顺口溜:XX重色思倾班,两个美人坐两边。不管咋样,我很感激我的那个同桌,早晨她像一个红色的音符跳跃在古老的塬上,跳跃婀娜,从我身边跑过时点点头,问声好,红扑扑圆嘟嘟的脸庞,一笑两个眼睛眯得更诱人,青春的气息,青春的模样,咋看咋顺眼。那时一个月33斤粮票,13块钱的菜票,我半个月几乎就吃光了,每每快到月底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四处求告,同桌儿便悄悄地把她吃不完的饭票塞给我。我很感激她,她让我这个不爱学习的人也坐下来读了不少书,让我的胃很满足也很高兴,更要感激的是她每天早上像时钟一样准时奔波在土塬,激发诱惑着我早早起来上下求索,让我一生爱上了运动。

我不得不说的是一个叫李科的同学,大概是特殊年代,读过曹雪芹的小说,从此便爱上了《红楼梦》。一进校园,他就致力于红学的钻研和研究,从图书馆资料室,收集来大量的关于红学的文字资料,抄写了不少的读书卡片。他能把《红楼梦》里的诗词人物关系弄得像是他们村子里的左邻右舍般熟悉。一天,李科神秘地告诉我,《红楼梦》里有一个被红学大家忽略的人物,叫薛蟠。这个人物是全书不能忽视的人物,何以故?因为薛蟠用了非常粗俗的话语揭示出《红楼梦》里人物关系的真实意蕴。因为这个发现,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薛蟠”。没有想到,十几年之后,我在美国洛杉矶中国超市门口见到了他,他很洋派,一口流利的英语,接我到一个豪华的酒店宴请我。车到酒店,我下车猛一抬头看见店名——“红楼梦大酒楼”,我顿时明白,“薛蟠”在美国开酒店了。他告诉我,他把红楼梦里的菜谱菜系从书里搬到美国。我问生意怎么样,他诡秘一笑说一年能挣5000多万。我说:“人民币?”他说:“dollar。”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一个清高自负恃才傲物的红学家,今天竟成一个用红学兑换美金的商业高手。

我们班的牛彤,英语老师常把牛彤念成牛丹,以至于我们就把他叫成牛蛋了。牛彤热衷于小说创作,走进校园的时候,已经开始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创作了,记得他写的是农村题材,很崇拜赵树理。经常拿着厚厚一叠手稿,念给我们听,有时念得泪流满面,我们也跟着一起条件反射。临毕业的时候,他分到了渭南的一个行政机关,给领导做秘书,从此之后,他遗弃了文学,文学也冷落了他。再后来,他被移植到渭北的一个最贫困的县上当县长。一个早春,我去那儿采访,正好去看看他,当时他正带领全县的人在一个荒山坡上植树造林。早春的渭北高原风搅着黄土惹得天空睁不开眼,整个山坡上风沙遮天蔽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黧黑的脸上沾满了汗和土。他告诉我,他要把这荒山变成老百姓的福地,要让农民也过上城里人过的日子。他跟我讲话的时候眼睛很亮,神情很认真。

几年后,我再去的时候,这里已经看不见光秃秃的山坡了,满眼浓绿,当地的苹果、花椒、冬枣、酥梨远销海外,农民已经搬进花园洋房。那天,他在大礼堂讲话,讲着讲着站起来,黝黑的脸庞油光发亮,慷慨激昂。我静静地站在后边,听着他的并不流利的当地普通话,在他的举手投足间,恍若又看到了他小时候扬着鞭子吆羊赶牛的动作。前不久,他送给我一本画册,是他自己走出塬下那个渭南师专的岁月的人生羁旅,也是他一路走来的勋章和炫耀。我翻阅着厚厚的一本册页上的照片,想到每幅照片的背后,一定有令人羡慕和心酸的故事,也有阴谋和侥幸搏击留下的不甘和累累伤痕。看着他的一头黑发已稀疏飘零至华发,饱满平整的面庞已满脸松弛沟壑,我感慨,这个土塬这个学校没有辜负他,他也没有辜负这个学校。岁月毕竟艰难而丰富啊!

说句实话,在文学阳光和雨露滋润下的那个时代,我们走上了社会,社会纠正了我们的人生航标。有心的经商,有志的从政,或者辉煌或者平淡,然而,都像燃烧的火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和热。只有我一生穷守着文化这块田园,像蜜蜂一样忙碌,像牛一样负重前行,像一个勤勉的农夫,在阡陌纵横的田垄中躬耕守望了一辈子。尽管青春的欢笑在这脸上留下了刻痕,浑浊翳蔽了年轻时我在土塬上顾盼的眼神,然而,我很感谢我的母校渭南师专,感念学校后边那座土塬,它馈给了我好多好多看家生计的能耐。那一座土塬,澄净我、纯化我、熏陶我。那一片燃烧起火焰,灿若红绡,惹得一塬妩媚,染得满天彩金,我多么希望能再次登上这座土塬,走进留下我们青春的校园,再次让我的生命灿烂如土塬上的霞光。

作者介绍

张立,原渭南师专中文系80级1班学生。现任陕西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省文史馆研究员,陕西日报科教文新闻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