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在钱家做陪护已经两年了,她的雇主叫钱赐平,是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成功商人,她平时的主要工作是照顾他那年逾七十的老母亲。

最近这些天,整个宅子的气氛很不对劲,连林月这个外人都能感觉出来。

一天夜里,从钱先生和他太太的房间里传来吵闹声,她的房间正好在他们的正下面,摔杯子摔花瓶的声音透过地板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听得心惊肉跳。

隔日一早,太太就带着十六岁的女儿拉着两个行李箱出了门,而钱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滴米未进,林月端着点心站在房门外,几次想要敲响那扇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最终只好放弃了。

说到底,她只是个佣人,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还好,第二天钱先生就想明白了,一早就起床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把下巴一夜冒出的葱葱胡渣也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仿若新生。

林月把早饭做好,放在餐桌上,招呼钱先生用餐。

今天的钱赐平和往常不太一样,他用餐的动作极慢,不像平时总是急急忙忙,他是整个公司的主心骨,时间宝贵,容不得一丝拖延。把这阵子宅子里凝固的氛围联系起来,林月隐隐约约觉得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用完饭,钱赐平叹息了一声,声音绵长而低落,然后询问她:“林月,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我妈被你照顾地很好,你工作很用心,很会体贴人,我真的很感谢你,可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怎样组织语言。

他咳了几声,继续说:“你也看到了,我太太和女儿都走了,因为我的公司……面临破产,很快这房子就会拿去拍卖,所以,我不得不辞退你,很不好意思,我会按照合约赔偿你的损失。”

林月就这样离开了钱家,钱赐平给她的赔偿对她来说是一笔丰厚的数字,足够她生活好一阵子。

可是离开了大宅,她没有地方可去,十年前她离了婚,如今二十岁的女儿远在外地读大学,父母也都不在了。

她先租了个房子安顿下来,并没有再找下一个雇主,而是找了份零工先干着,私下里也没忘打听钱赐平和他公司的后续情况。

很快,电视台也报道了钱赐平公司破产的消息,毕竟公司规模不小,一度在本市受到很大的关注度。

如今,钱赐平应付着偿还债务和打官司,她从电视上看到过他,才不过几个月,已经瘦脱了相,整个人像扒了一层皮。

后来,林月打听到钱赐平在一处老小区租了一个一居室,除了老母亲,他身边已没有任何人。

接下来还有更坏的事,老太太身体本就欠佳,经历了儿子破产的飞来横祸,已经卧病在床许久。

林月火速辞了零工,在同一个小区租了一间房,正好在钱赐平那间房的正下面,转了一圈,她又像往常一样,如果他房间的声音响一些,她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住得如此近,难免会在小区里碰上,搬进去没几天,一天晚上他们就遇上了。

林月刚买了菜,正在电梯口等电梯,这时远远地看见钱赐平正走过来,她知道无处可躲,不如坦然面对。

其实钱赐平才是尴尬的那一个,他一眼认出了林月,两人视线相撞,他只得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此时的他,与几个月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

只见他穿着一件T恤,上面沾满了锈迹和尘土,脖子上挂着一块毛巾,脸色又黑又黄,想来这阵子他过得十分辛苦。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竟然没有第三人出现缓解一下这份尴尬。

“林月,你也住这里,真巧。”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还是钱赐平先开口了。

林月点点头,“钱先生,好久不见。”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尊敬他。

他有点自嘲地笑了,“还叫我先生,现在我只能干点苦力活,恐怕都比不上你还有手艺。”

林月懂一些护理知识,所以当初才会被他相中去照顾他的母亲,事实也证明,她勤劳肯干,为人善良,他的眼光没有错。

接着,林月礼貌地询问了一下老太太的境况,钱赐平情绪低沉,缓缓地说:“身体不太好,毕竟年纪大了。”

他的失落,溢于言表,林月听着,有些不忍和心疼,可她并没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林月走了出去,又转过头和他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钱赐平微笑地点点头,虽然此刻他狼狈不堪,但是骨子里的优雅和从容没有随着他的处境而磨灭。

那天晚上,林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再闪现钱赐平那张沧桑的脸,过去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风光,如今一落千丈,妻女也选择离开他,他一定熬过了难以想象的孤独无援。

想到这,她的眼泪都几乎要掉落下来。

第二天,林月一早买了许多菜回来,做了一顿像样的饭菜,用保温盒装好,拿着饭盒去了楼上,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老太太,林月知道钱赐平这个点已经去干活了,老太太见了她,喜笑颜开,连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月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她拿出了保温盒,老太太平时吃惯了她的手艺,一看到那些饭菜,久违的好胃口又回来了,人也顿时精神了不少,林月心里总算有了一些安慰。

老太太用饭的时候,林月把床上的被子拿到阳台上晒了晒,钱赐平现在的处境真的比她想象的更难,母子俩同住一个房间,老太太睡床,他在地上打地铺,看到这场面,她差点一下子没绷住。

她又整理一下散落的衣服,还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下,活干完了,她也要走了,老太太说:“林月,赐平早就把你辞退了吧,你这样,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老太太也是个明白人,林月一阵心疼,感念过去两年在老太太身边,她从未受过委屈,钱家待她,是真的好,于是她说:“老太太,没啥,我住你们楼下,钱先生白天要干活,无暇照看你,我就是顺路来看一眼,您不要有心里负担,也不要跟钱先生提起,以前你们待我也很好,人要知恩图报,对吧。”

老太太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月只要得空就会准备一些吃的去看老太太,帮着收拾一下屋子。

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跟钱赐平解释,屋子怎么会变干净整洁的,反正他也没来找过她,她也放心了,渐渐习惯了做这些事。

直到有一次她离开的时候,忘记了带走保温盒,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猜钱赐平肯定回来了,心里暗觉不妙。果然,那晚他上了她的门。

一进门,钱赐平沉了一张脸,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转头盯着她,眼神犀利,瞪得林月无所遁形,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也是糊涂了,这阵子见家里干净又整洁,还以为是我妈精神好了收拾的,也没多想,今天回来看到这个保温盒,我才觉得不对劲,我妈都跟我说了。唉,林月,你这是何苦呢。”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上去苍老又无力,真是一个糟老头子了。

林月解释:“这又没什么,钱先生,您别放心上,我就是顺手而已。”她始终表现地云淡风轻。

“我知道,你要是真的顺手也好,我现在这样子,估计没有女人会愿意对我好。”他又开始了自我解嘲,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会舒服一些。

可她不喜欢他这样妄自菲薄,她心一横,说道:“不,我愿意对您好。”

她这话,有半分赌气的意思,从前他们是雇佣关系,根本不可能涉及其他,可如今,她对他和老太太的好,都是出于私心,他恐怕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明白。

钱赐平抬起头注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看得清楚一些,“别开玩笑。”他说。

林月忽然笑了,点点头,“吓着您了,哎,我在开玩笑呢。”

这下钱赐平才放松下来,林月见状,心里的某个角落硬生生地疼起来,何必呢,她也这样劝服自己,从头至尾她都明白,他们不可能有什么。

经过这一遭,钱赐平好像彻底放心了,他从心底里接受了林月对他们的好,她也不必再偷偷摸摸去给老太太送饭食了,甚至她和钱赐平还演变成了朋友关系,他有什么不舒心的事,竟然还会主动和她聊起来。

钱赐平破产后,也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从前的合作伙伴见他失势,都避之不及,他再翻身的机会渺茫。

他有时候会想,快奔五十的人了,是不是也该停止折腾了。

转机出现在一年后,钱赐平抓住了一次翻盘的机会,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加上出现了一个合伙人,之前钱赐平有恩于他,人家也是来还人情的,没过多久,竟然把新公司给做了起来。

失败过,再站起来的滋味,恐怕只有经历过才能体会。有一晚,钱赐平喝得醉醉地,敲响了林月的门,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不清不楚地说着:“林月,谢谢你对我和我妈这么好……”

林月听着,睫毛湿了,眼泪掉下来,她默默擦去,不动声色。

那晚他们和衣而睡,相拥而眠,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欣喜和感恩。

纵使她总是提醒自己,这个男人不可能属于她,可当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觉得他们是那么契合,或许这就是痴心妄想吧,但那又如何?哪怕只有一秒,也足够让她铭记一辈子。

一早,钱赐平醒来,吓了一跳,林月正想解释,他的电话响了,他去阳台上接电话,完了回来脸色很难看。

林月试探地问他什么事,他倒也坦白,说:“是我女儿,说要和她妈妈来看我。”

有一秒钟,林月是懵的,转念一想,她也清楚钱赐平破产后并没有离婚,如今他很快会东山再起,妻女再来找他,也是正常的,她说:“那好啊,什么时候?”

问完,她也觉得好笑,人家一家三口团圆,她这个外人,去问这么多干什么。

钱赐平兴致不高,敷衍了几句,就没了下文。

两人一起用了早餐,钱赐平要出门去了,临走前对她说:“林月,等我情况好一些,再请你回去照顾我妈,好吗?”

林月摇摇头,笑着回答,“我女儿说,干陪护太累,让我换份工作,反正她也快大学毕业了,经济压力没那么大了,以后我大概不会干这行了。”

钱赐平不自然地点点头,转过身,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林月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等到他回头,她目视着他慢慢地开始大步向前,知道他不再犹豫和留恋了。

她知道他们的缘分尽了,行到此处,她已无比知足。

其实,钱赐平曾有恩于林月。

那是十年前,她还是别人的妻子,而他的公司也才刚刚起步,那时他们也住在上下楼,只是换成她住他的楼上。

婚后多年,她和女儿一直在忍受丈夫的家暴,可是从没有人救她,父母劝她忍,女儿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她没有文化,也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她也只能忍。

直到有一次,丈夫喝醉了酒,回到家又对她们母女大打出手,把家里的碗、杯子、瓶子,能砸的都砸了,可想而知,那声音引起了多大的响动,可邻居们就算听到,也都选择默不作声,而住在她们楼下的钱赐平,他出现了。

他用力地敲响了他们的门,打红眼的丈夫不开门,钱赐平就用脚踢,这激起了丈夫的怒火,门开了,钱赐平一看门里就知道不对劲,家里乱七八糟,没一样完整的东西,他走进卧房,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月和女儿,马上拿起手机报了警。

警察到来之前,毫无疑问,他们狠狠地打了一架,钱赐平挂了彩,但没大碍。

那之后,林月的丈夫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他们也顺理成章地离了婚,此后八年,林月也从未再见过钱赐平,直到偶然应聘到他家里做陪护。

那时的她正处在绝望的汪洋中,连呼救都是奢侈,是他挺身而出救了她,看着他英勇无畏的样子,她才知道反抗是多么重要,他等于再造了她的人生。

她感恩这一切,在钱家两年,她尽心尽力地照顾老太太,想用这种方式报恩。

他破产后,她仍旧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觉得,恩还是没有报完,当然这不仅仅是报恩那么简单,这是信仰,是眷恋,是明知无以回报,还总是想要做点什么的执念。

但,她终究还是保持着一份理智,她深刻地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以有恩情,有贪恋,但那绝不是爱情。

她当然奢望过,但飞蛾扑火,不会有好结果。

倒不如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这于两人而言,都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