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五十七回(中)

慧紫鹃情词试宝玉

慈姨母爱语慰痴颦

黛玉毁灭性的爱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鹍姑奶奶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凉了,话也不说了,李嬷嬷掐着他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嬤嬤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有没有看到这些人不知该怎么办,越说越夸张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嬤嬤乃久经老妪,说他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了。‘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宝玉的发呆和黛玉此刻的感觉,真的就是活生生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的生命已经到了不可分离的状态,那种绝对的毁灭性的爱出现了,根本没有办法用理性思考。这样的情感很难解释,到某个年龄段有人跟你表现这种情感你会感到害怕,可是在我们的生命里会变成一个很深的向往。记得当年放《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电影,全是老太太在看,大家一直在掉眼泪,她们大概都曾经有过一段完美浪漫的爱情,她们的美学只能在艺术里完成了。

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鹃哭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此时的每一句话都是毁灭的。“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了真。袭人道:‘你还不知道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只怕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这时贾母和王夫人都已经赶来了。“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出火”这两个字用得精彩,这个祖母那么爱孙子,孙子现在被害成这个样子,当然要火。“骂道:“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敢说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玩话儿。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哎呦’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哭出来这病就已经好了大半,所以大家反而放心了。“贾母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鹅,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大家就说是怎么回事,仔细地问了紫鹃,才知道是紫鹍说要回苏州的这句玩笑话引出来的。贾母就流着眼泪说:“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和紫鹃说:“你这孩子素日是个伶例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素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兄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子,便是个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安心,吃一两剂药就好了“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林之孝家的和单大良家的都是管家。作者用了非常好玩的孩子气的方式写这一段,真正的动人之处也在这里,我们刚才提到了,不管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都带着一种傻气。所以“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了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忙说:“打出去罢。”老祖母在疼孙子的时候,用的也是不理性的方式。所以贾母“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你只管放心罢。”

“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大家看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可是这个装疯卖傻里有非常动人的真情,他最爱的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唯一。如果这个话传过去,林黛玉肯定会感动得要死,因为他们真的是前世缘分,那个缘分让他们几乎变成了完全无法分割的一个整体。“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一句罢!’众人忙答应了,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十锦格现在很多人家的客厅里还有,是用室内装潢的方法做出的很多的架子,可以放洋酒、古董,或者书。宝玉的玩具中有欧洲来的金属的自行船,可见这个小男孩玩的时尚程度绝对不输今天的小孩子。宝玉见了,“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因为要到苏州一定得坐船。“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掖在被中”这个画面很生动,刚好透露出宝玉本来就没有长大,加上受祖母宠爱,身上保留着很多的天真,他希望一生一世都不丢失这份天真。我们嘲笑他,只能说明我们已经变得世故了。

急痛迷心

“一时回:‘王太医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等暂避入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会。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太医也不解何意。”过去的女性是不能随便见男人的,医生是男的,所以王夫人跟薛姨妈就得避开。

贾母是个老太太,当然不怕,就坐在宝玉身边。紫鹃不能离开,是因为宝玉直在拉着她的手,见男医生进来,只好低下头,王太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起身说:“世兄是急痛迷心。”“急痛迷心”四个字好像是医学术语,可又让人觉得说的是情感,忽然人生中有巨大的绝望和伤害,就会急痛迷心。

“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闭,较诸痰迷似略轻。”如果你的至亲正在加护病房里抢救,可医生却跟你拽一大堆拉丁文医学术语,你大概也会很着急,于是贾母说,我关心的是我孙子要不要紧,你干吗给我背这么多的医书。王太医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着开方子。若治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并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贾母当然是在开玩笑,其实这一段很难写,要把刚才宝玉发病的高潮转化成一段幽默,本来宝玉就病得有点好笑,我希望大家读得出好笑中的那种“急痛迷心”,每个生命都会有急痛迷心的时刻。比如死亡本身就是一个急痛迷心,它的出现只是迟早的问题。

一时,按方煎了药服下去,果觉比先安静些。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宝玉最美丽的独白

在五十七回的后半段,有几个线索同时在走,一个线索是宝玉在发病之后,讲出了他心里面最深沉的一些话。乍一看,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对死亡有这样的认知,显得有些过度早熟,可是如果大家有机会去观察一下青

春期的男孩、女孩,就会发现伴随着身体的发育,难免会有一种感伤,他们对于自己身体的存在和变化,是最敏感的。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很忽略,因为十三四岁可能是学校课业压力最大的时候,可能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内心最敏锐、最感伤的部分。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很多父母、老师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孩子在这个年龄段的敏感,很多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时,在网络或者日记里所写的东西,都是很深沉的心事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遣人来问讯数次。李奶母带领宋妈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的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中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又或作伴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鹍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见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呢。暂且不提。

“此时却说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学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起先那样他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 我? ’紫鹃道: 不过是哄你玩的话,你就认真了。 宝玉道: ‘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 ’紫鹃笑道: ‘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 林家真没了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 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 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是不肯放去的宝玉道: 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 紫鹃笑道: ‘果真你不依? 只怕是口里话。 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睛里还有谁了? ”意思是其实就是我们不走,过几年你也要结婚,那时候该怎么办“宝玉听了,又惊问道: 谁定了亲? 定谁? ’紫鹃笑道: ‘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 不然那么疼他? '”这又是一个不可能跟黛玉在一起的理由了,“宝玉笑道: 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 不过是句玩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 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 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古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了? 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 ”宝玉一派天真地在表达自己的真情,就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认定了个生命,这个生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玩伴,当然我们知道他们是前世缘分,是不可能分开的。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地讲出了一段非常沉重的话:“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拿出来你们瞧,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有凝聚,人还看的见,须得一阵大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这是宝玉内心深处的独白,也是红学考证者们从来不曾提到的,类似的话在《红楼梦》里至少出现过两三次。宝玉每次提到自己的死亡,都是化灰化烟,他觉得烟也还有行迹,最好是一阵大风吹来,把烟吹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这可能是在讲他跟黛玉,也可能是在讲他跟自己的肉身。很多朋友都记得,他本来是天上的一块石头,后经过日月精华的修炼,转成了人间男孩子的身体,他知道总有一天还要回到天上,还是那块石头,他不觉得生命此刻的繁华会是永远的。作者已经领悟到,所有的爱恨生死都只是暂时的,化灰、化烟才是真正的结局。有时候翻看十几岁时的日记,会发现有很多句子非常像这一段,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感觉。这是宝玉在《红楼梦》里最重要的内心独白,也是作者的内心独白。很多人都愿意讨论宝玉最后是不是出家的问题,我觉得重点不在出不出家,因为出家也是一个行迹,也是个凝聚,这里曹雪芹真正要讲的生命聚散,很像庄子。庄子讲的聚散就是没有行迹的聚散,并不是一般人所谓的遁入空门,因为那个也还是行迹而已。

紫鹃与黛玉不可解的情谊

宝玉自己讲完这些话,便又掉泪了,紫鹃忙上来捂他的嘴,替他擦眼泪”,过去的人很忌讳说死亡,紫鹃觉得你怎么动不动就提到死?“又忙笑解劝他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就有点奇怪说:“你又着什么急?”意思如果是熊玉的事情你干吗着急?那紫鹃就笑着说:“你知道,我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鸳鸯、袭人是一样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人的缘分是不可解的,紫鹃竟然跟林黛玉好得超过了她从家乡带来的雪雁。大家有没有觉得《红楼梦》里面讲的很多情感,像友谊又像爱情,不仅是宝玉跟熊玉,紫鹃跟黛玉也不可分,就因为曾经有过在一起的缘分,那种情谊非常特别。从世俗的角度只能看见三角恋爱,那是对《红楼梦》个很大的伤害,事实上应该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否则你很难解释紫鹃为什么说我跟黛玉一刻半刻我们两个都离不开,“我如今心里都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去的”。

有没有感觉到她跟宝玉一样,如果黛玉要回苏州,她也要跟去。“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肠;若去,又弃了本家。”“情肠就是你跟一个人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关系和情感,别人也无法了解。紫鹃是个丫头,她服侍一个小姐,如果从世俗的角度说,在哪里不是一样做菲佣?可是人跟人的关系真不这么简单,除了主仆关系,还有很贴心的情感。紫鹃说:“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呆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这很好玩,本来宝玉自己就是傻子,在他看来,这一群住在大观园里的人其实都有一点傻气,因为他们都是不想分开、不想长大的人,他们没有办法接受长大以后的礼教约束,希望以后能靠性情过日子。

宝玉就跟紫鹃说了很重要的一段话:“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总话:活着,咱们在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这很像小学毕业写在同学纪念册上的话,如果没有青春的情怀,根本不会讲出这个话,这些部分更能证明这本书讲的并不完全是宝玉跟黛玉的爱情故事而是一群年轻人曾经有过的纯洁而不被污染的梦想。紫鹃听说,也很感动也想将来应该如何。

“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看来了。宝玉笑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宝玉是那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他不太想跟贾环、贾兰说话。这里其实是个对比,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有一种性情,是别人不太容易了解的洁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和某几个挤在一起,而有的人则根本不想见。

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那一个去了。”因为她还在挂念黛玉,因为黛玉也在生病。“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生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两个人都挂念着黛玉,这种青春时期的牵挂里有一种非功利的单纯。下面要特别注意一个小小的细节。因为住在宝玉这边,化妆盒、铺盖都带来了。现在要回去了,紫鹍“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看到她的化妆盒里有几面小小的菱花镜,菱花镜就是做成花的形状,女孩子拿来照后面的。《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化妆时有个镜台,手把的菱花镜是反照后面的,有点像现在女孩子补妆用的那种小镜子。“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两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觉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

宝玉每次挨打都是因为这些事情,他总是喜欢把女孩子用过的化妆品之类的留在身边,我们常常误会为他是有一点娘娘腔,其实不是,他眷恋的是这些青春时刻。这些东西对他来讲是一个记忆,因为他也隐约意识到人的生命最后化灰化烟,什么都没有。可是他觉得相处一场留个东西是个念想儿这种情感长大以后很不容易理解,孩提时代的朋友间互赠的东西都是大人觉得很无聊的,但孩子们觉得重要,是因为其中有两个人共同的记忆,有时候可能就是两个人一起玩过的一片枯叶。贾政根本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深情,总觉得宝玉没出息。其实宝玉怎么会缺镜子,他眷恋的是一种人间深情。张爱玲曾在她的文章里讲到一种叫恋物癖的东西,恋物其实是因为有深情,是因为对那个人来讲,这个物一定附着着他跟某人的情感。紫鹃听他这样说,只好留给他。

黛玉与紫鹃的悄悄话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了些病,又多哭几场。”大家只要还记得那个神话,就能知道林黛玉如果不哭,她的生命将无法了结,因为她来世间就是要把所欠的眼泪还掉。现在我们身边也会碰到这种事,一对怨偶总是哭哭啼啼,按《红楼梦》的说法,哭完就好了,欠泪的泪巳尽,欠债的债已还。“今见紫鹍来,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开始跟黛玉说悄悄话,这种女孩之间很亲密的关系,在古代叫做闺中密友。

紫鹃“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意思是说我帮你试探过了,宝玉对你是死心塌地的,黛玉当然不好意思说什么。“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脾气性格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当然知道她在讲什么,“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你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这当然是女孩子的害羞,觉得这么私密的事怎么能这样讨论。“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搁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紫鹍劝黛玉说,这个事情不能拖,如果有一天贾母走了,没有人为你做主,你这么高傲的个人,当然不会随便跟乱七八糟的男人在一起。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当作丫头使妾,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若没了老太太,也只好凭人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紫鹃的话讲出了当年女性的悲哀,那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尤其像黛玉这样娇弱的女孩子,如果嫁错了人,几天就被整死了。所以紫鹍很担心,黛玉当然知道紫鹃是好意,可是她很不好意思。

“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可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罢,我不敢要你了。”紫鹃也知道她是害羞,就开玩笑说:“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己睡了”。大家要特别注意,《红楼梦》里女性之间的亲密是比男女之间的亲密度还要高。我们同班同学里就有一个女孩子嫁到某家以后,想尽办法让自己很要好的大学同学嫁给丈夫的弟弟,两人做了妯娌。这就是女性之间很特殊的一种亲密,尤其在古代社会,她们的社交圈子非常小,会有一些很私密的情感现在有人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做很多研究,比如在湖南发现有一种文字叫“女书”,她们自己发明了一种文字,只是流传在女性之间的一种文字,男人都看不懂。其中是她们自己秘密的心事,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写的那些传来传去的纸条。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