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林散之先生,笔者本人曾经写文章谈到过,今天再从书法界争论的情况和艺术的角度谈一谈林先生的草书。
一、新时代的批判精神:“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
目前,书坛上和全国书画爱好者中,70后80后已经是主流了,90后也不小了,渐渐成为了书坛新生的力量。他们这批人,没有什么历史的包袱,也不迷信所谓的“权威”或“威权”。他们只有一个标准:好的艺术,能动人心的艺术,给他们带来美的享受的艺术,他的就推崇;不好的艺术,带来不了美的享受的艺术,他们就批判。不管这个人过去有多大的名气,也不管这个人的头衔是谁封的。
我认为这种独立的艺术精神是这一代人最宝贵的品质,欣赏真正的艺术而不迷信于前人。王羲之为历史上1700多年来公认的“书圣”,但在北宋时,黄庭坚与米芾照样会批判他,决不会匍伏在地喊“喳”。黄庭坚曾在其《山谷文集》中谈到王羲之的书法:
《兰亭》虽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蔽于一曲。今世学《兰亭》者,多此也。
鲁之闭门者曰:“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可以学书矣。
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耳。承学之人更用《兰亭》“永”字以开字中眼目,能使学家多拘忌,成一种俗气。要之右军二言,群言之长也。
这段文字黄庭坚讲了三件事三个问题:一、黄庭坚讲,《兰亭序》虽是行楷书的好范本,但不必一笔一画都作为准则。正如周公、孔子不能没有过错一样,但小过错不影响他们的圣明,所以能成为圣人。不善于学习的人,连圣人的过错都学,所以容易固守一隅。今天学《兰亭序》的人,多是这样;二、黄庭坚说学习前人书法艺术,要从大局全局上学习,要学习古人书艺的精神精髓,而不是要“东施效颦”只学其形而忘了其神。所以,黄庭坚讲他将用不让妇人进屋的办法,来学习柳下惠坐怀不乱的精神。有了这种认识,就可以学习书法了;三、黄山谷讲习书法不能画地为牢,而最终流于俗气。他说王羲之的书法,被认为如同以锥画沙、用印印泥一般。大概说的是他在行笔时中锋藏锋,意在笔先。师承王氏的人总是以《兰亭序》开头的“永”字作为楷模,这样容易拘泥于法,形成俗气。重要的是明白王羲之笔法“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这两点,这是我们值得师法的。
而我们今天的有些人呢,抱看时代某些人的定评当“圣旨”,不敢越雷池一步,匍匐在地上只会喊“喳”,然后是点赞、照单全收。
林散之草书横幅之一
二、艺术的价值评判与批判精神,每个时代都需要
林散之先生的草书好不好呢?站在上世纪70年代,他的草书确实有可取之处,也确实对中日民间艺术交流取到过有益的贡献。他的部分行草作品在那个时代让书坛上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其艺术含量我们现代人不能、不宜、也不可否定,要学会尊重历史。
但是,若把“草圣”的桂冠戴在他的头上,当今书法界不少人提出质疑:把林散之誉之为“草圣”其实是名不符实的,他在草书上与其到“草圣”的艺术成就距离估计不是差上“百公里的路程”。
林散之先生的草书条幅之一
艺术讲究以事实说话,讲究以作品说话,因为林散之先生的行书、草书作品今天都在世,这不需要“考古发掘”。
但是,当今书坛有一种怪现象:你书艺上正规的探讨批判,有的人就要自命“权威”讨伐你,不准你搞什么“百家鸣”,要把他们的话当“圣旨”,当“金科玉律”。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一边不许别人发表艺术的见解,不准别人对他们的观点进行讨论批判;又一边不拿出他们有力的艺术见解加以说明阐释。
这就咄咄怪事了,令人费解。毛泽东主席曾说过:“笔墨官司,有比无好。”当年高二适与郭沫若二位先生就王羲之传世《兰亭序集》墨本真伪考,大打笔墨官司,双方你来我往,各自以史以识说事,毛泽东主席为之鼓掌,大声说好。可见主席当年对于艺术有不同看法见解是赞同争论辨析的。
三、林散之先生“草圣”的基本由来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林散之先生“草圣”桂冠的由来:
关于林散之先生最早被称之为“草圣”的是一个叫青山杉雨的日本人弄的,此人在日本书坛很有名望。1984年5月,日本书法界青山杉雨率领书法代表团访问南京,点名要拜见林散之先生。书法代表团住在南京金陵饭店,青山杉雨最早提出的是到散之先生家中来拜见他。由于林散之先生家的房子正在整修,最后有关领导决定,在莫愁湖的郁金堂接见。郁金堂环境好、设施全,是专门接见外宾的地方。
青山衫雨先生见到林散之后行九十度大鞠躬礼,以示尊敬。就坐后,青山杉雨问散之先生对中国书法和日本书法有什么看法,散之先生说:“从整体水平来看,日本的书法水平走在前面,因为我们搞国内运动停下来了,中国的小学生写不出来。”
青山杉雨又问,对中国书法和日本书法总的发展趋势是怎么看的。散之先生说:“日本也好,中国也好,两国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两个派系在斗争。一种是传统的,另一种强调变化,强调改革,那个字草的叫人不认识。书法是我国的国粹,讲究笔墨,讲究功底,不能乱写。”
随后就是笔会,青山杉雨就写了“草圣遗法在此翁”,意思是草圣的笔法只有林散之能写。这次笔会上林散之先生就写了三个字“鱼水情”,指中国的书法与日本的书法,以及两国人民的关系是鱼水之情。
1984年11月19日,北京《嘹望》周刊第47期发表记者张欣的文章《草圣遗风在此翁——记老书法家林散之》。
自此,林散之“草圣”的名号在我国书坛上慢慢叫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林散之先生自己也从没有反对书坛或媒介这么称呼他,直到1989年12月6日去世。
林散之先生的草书条幅之二
当然在中日交流展中还有一些故事,但“草圣”名号的始作俑者的确出自日本书法家青山杉雨。
那么,林散之先生这个“草圣”的历史地位是否经得其时代的检阅呢?这个要结合他的书法艺术来谈,因为他的作品都还在。
四、目前在书法界和全国书法爱好者中间有这么几种主流声音:
一、林散之的草书是中国近现代草书的高峰,他“草圣”的封号当之无愧,无人与之抗衡;
二、林散之的草书有其艺术的亮点,但是与“草圣”的历史地相差甚远,以“草圣”誉之则名不符实,只能算是现代书法家中的一员;
三、林散之的草书根本算不上草书,既无张芝、张旭、怀素三位大师的狂草的法度,表现为线条飘浮,点画随意,又无二王小草的功力,表现为看不不到古贤书法大家草书的传统的影子,随意缠绕毫无美感,就是一普通的书法家而已;
四、林散之的草书是书坛最早的丑书,是他让草书败坏了书法的基本美学形式,造成了今天草书上的“乌烟瘴气”。
林散之先生的草书条幅之三
当然,还有些说法,但归纳起来基本上是上面四种说法。那么这四种说法是对还是错?是偏激还是中肯呢?笔者对以上四种说法都不认同,为什么呢?
五、林散之先生在书法上的功力与追求
我们分析一位书法家艺木的成就,是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现状的。因为从林散之先生去世到现在已经又过去了30来年了。站在上世纪70年代看,林散之先生的书法的确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
首先,从散之先生留下的碑学临习作品来看,其在隶书上是广釆数家,是下了真功夫、“笨功夫”的。在其60岁以前,散之先生从青少年时期起,几乎每天以临碑为日课,要求自已日临碑字50个字左右,非生病从无一日间断。他一生在汉碑《熹平残石》《礼器》《张迁碑》《孔宙碑》《衡方碑》《乙瑛碑》《曹全碑》;魏碑《张猛龙碑》《贾使君碑》《爨龙颜碑》《爨宝子碑》《嵩高灵庙碑》《张黑女碑》《崔敬邕》等都有过投入,尤其是《乙瑛碑》《礼器碑》《张迁碑》《熹平残石》上所下功夫尤深。这点从下面散之先生的临习作品中也可以看出,基本上所临碑形神兼备,力完神足。他晚年讲到自己的书法也说过:
“我到六十岁后才学草书,有许多甘苦体会。没有写碑的底子,不会有成就。”
“六十岁前,我游骋于法度之中。六十岁后稍稍有数,就不拘于法。”
散之先生临碑习作之一
散之先生临碑习作之二
散之先生临碑习作之三
在帖学上,林散之先生也下过不少苦功。他自述道:“于唐学颜平原(即颜真卿)、柳诚悬(即柳公权)、杨少师(即杨凝式)、李北海(即李邕),而于北海学之最久,反复习之。以宋之米芾、元之赵孟頫、明之王觉斯(即王铎)、董思白(即董其昌)等,皆力学之。”
其学书临古之脉络如此。可见林散之先生思想开明,是以兼融并取的态度广为取法古人的。他无论碑、帖,无论何家何派,各取其所长。对隶、真、行、草诸体,终其一生,苦心钻研。
六、书内功夫书外寻,林散之先生作为诗人其书法的学养功夫也是足够的,也是丰厚的
林散之先生一生创作诗词颇丰,自作诗与题画诗不下200余首。有不少诗词是即显功底也有韵味的好诗,如:
《野兰二首·其一》
天赋清奇碧玉姿,岭梅开落正花时。香飘夜月留三径,兴寄东风占一枝。
《题秋江渔棹》
如水秋光逝已遥,鬓丝茶龟两无聊。十年一棹江湖梦,听遍寒江夜夜潮。
《月夜忆内二首之二》
寂寞音画雁正遥,客楼苦自听吹箫。怜君别恨添多少? 应似春江夜夜潮。
《论书诗》
自攫神奇人画图,居心末肯作凡夫。希贤希圣希今方,无我无人无主权。一种虚灵求不昧,几番妙相悟真如。浑然天趣留多少,草绿山中认苾刍。
这样颇见功力的现代诗还很多,这是我国当代中青一代的书法家还所不具备的书外之功、艺外之艺。林散之先生书法之外的修养,反过来又滋养了他的书法。
他在八十多岁时曾颇为动情他说过:“现在社会上风云变动不定,一切不与人争,只与古人争一地位。这是个目的。诗、书、画,我的诗为第一位。功夫深,用了六七十年心血。尤其十年动荡时,家籍被抢烧一空,唯诗稿常在身边,晚上枕头,不让遗失,保存下来,真是苦难重重。自下已蒙各方面努力,存印下来,可以留给后人看看。”
这一番话传迸我们有两个信息:一是林散之治艺,志在与古人争一地位,他一生奋斗的标尺放在这一高度;二是他自评诗、书、画,以诗为第一。
不管林散之先生自我评价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书法之外的功夫是够的,这是我国书坛上这一代人还没法比的。
七、林散之“草圣”的历史地位立得位吗?
尽管如此,林散之就真的可为“当今草圣”了吗?很显然,对这一点上,在研究了解其草书艺术后,同意的人越来越来少,反对的人越来越多。这又是为什么呢?
从现存的林散之草书作品来看有几个问题无法回避,也无法令人信服:
首先,散之先生在草书中作品质量参差不齐。好的作品观赏之下令人耳木一新;差的作品中某些点画线条,且不说线条质量不高,有的连线条的“转使”连交待也没交待清楚。墨坨、鼠尾线、线条分叉、草字结体随意、不合法度、木棍笔迹等,到处都是。如果这样的书法可以是“草圣”,何以教育说服我们这一代及下一代的下一代人,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古代杰出的草书书法家张芝、张旭、怀素、黄庭坚、徐渭、王铎,他们没有这种情况,近代、现代知名的草书书法家也没有这种情况。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①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②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③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④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⑤
散之先生有争议的草书作品⑥
其次,草书分“小草”与“狂草”。在我们所见到的散之先生草书作品中,基本上为小草,有很多连小草不算不上,只是行书而已。如果连“狂草”作品的代表作都没有,先不说艺术高低,何以能称之为“草圣”。
如果称“草圣”,这至少要和历史上六位草书大家张芝、张旭、怀素、黄庭坚、徐渭、王铎等人并列的,以林散之先生的草书水准,能与他们并列得住吗?难道要放低艺术的要求,人为的去把他置于草书大师行列吗?
另外,林散之成了历史上的“草圣”,那小草书法艺术成就比他高少的王献之、米芾、董其昌、祝枝山、沈周、倪元璐等人难道还要为他让路吗?显然,这是十分荒唐的,也是在书法历史的长河站不住脚的。
所以,我们不要郁于上世纪70年代那个特殊时期、那个特定环境下郭沫若、赵朴初、启功等先生的评价,而不敢越雷池一步,一定要有独立的思考与判断。如果前人的评价都是准确的,那还要我们学习研究什么?把前人的定评当“圣旨”好了,人云亦云更省事。
据我所知,历史上被冠以“书圣”的书法家不下五位,但是为何只有王羲之“书圣”的称号立千年而不倒呢?历史是一面筛子,它不会因时人的“慷慨赠送”就成了“铁帽子”,何况“铁帽子”也会生锈而朽,唯有真正的“金冠”才立千年而无丝毫“氧化”,经受住时间历史的检阅。
八、结论,我们的评价也要有待历史的检阅
林散之先生晚年照片
纵观林散之先生的一生,他是勤奋的一生,也是追求艺术的一生,在诗、书、画三绝的道路上,他没有辜负时光,也没愧对时代。其生于1898年,直至1968年70岁时,在书坛仍仍默默无闻。他曾经无限孤寂过,但他不改初心,在自小左耳微聋之后,1970年5月3日春节,又在乌江镇浴池洗澡,不慎跌入开水池中,全身严重烫伤,虽经救治,终致右手五指粘并,而只剩拇指、食指和中指尚可执笔。这种半残的情况下,天不负其有心,终以70年初中日书法交流之《中日友谊诗》草书一举成名。
他无愧于那个时代的著名书法家,这一点是无疑的,谁也不能抹杀否定。他的一生值得我们后人尊敬,他的书法绘画也值得我们学习传承。但是,面对“草圣”这么崇高的封号,林散之先生的确是名过其实的,这也是在近30年来被时间和历史在逐步否定的。也许再看50年,我们这一代人或我们的后人会看得更清楚。
但是有一点,林散之先生在历史上肯定能够站住:那就是,他作为20世纪我国著名的书法家之一的历史地位是不会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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