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倭寇，相信你脑海中立刻会浮现出光着膀子扛着刀，顶着地中海发型的凶恶日本人形象，把日本人与倭寇捆绑在一起，是很多人长久以来的普遍认识。这种普遍认识由来已久，如果我们去查阅明代的百科全书式著作《学府全编》，就会发现书中日本人的条目下所配的插图就是这个形象。

当然在琉球人条目下的插图也与日本人极为类似，但两者最主要的区别就是琉球人没有日本人凶恶，可见远在明代的时候，中国社会对日本人的认识就已经脸谱化。就像《学府全编》中对日本人的描述，他们是居住在布满山峦的岛屿上，专门从事海上抢劫的族群。

当然这种描述对于日本民族来说肯定有失公允，但在国与国交往还并不密切的明代，人们能对日本人做出这种脸谱化的评价，这也让我们看出倭寇在当时的影响之巨。其实不用多说，相信您也肯定知道倭寇曾经对我国沿海地区造成的损害。这在中学课本中都曾重点提到过，但我们真的可以在倭寇与日本人之间完全画上等号吗？事实并不是这样。

关于倭寇这个概念，如果细说起来是极为复杂的，因为它并不是只存在于特定时空中的现象，而是在漫长历史中不断发展变异的特殊历史问题。比如早在倭寇最早兴起的13世纪，倭寇的主体毋庸置疑是日本人，但是到了16世纪，关于倭寇群体的主要构成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能从国内外的很多史料中发现，当时的倭寇成员里绝大部分是中国人，那么相对于最初再后来倭寇这个族群的构成，为何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明代的倭寇中有大量的中国人，但倭寇造成的损害为何仍然由日本人来背锅？这些问题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内容。

一、倭寇是怎样出现的?

有人说：日本原本并没有倭寇这个词，能看到关于倭寇的描述都是在中国和朝鲜的历史文献中，这并不奇怪，因为“倭”字本身就带有贬义，日本人当然不会自己骂自己，但中国把日本称为倭国由来已久，比如汉书地理志中就提到倭国，而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早期唐代，后来在日本的多次请求下，中华帝国才同意改变称呼把倭国改为日本。

之所以要获得中国的同意，是因为在古代的大多数时期内，中国因为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一直是东亚地区的宗主国。而倭寇作为独立词汇的出现时间是在14世纪中期，我们知道宋朝是在13世纪末完结的，所以很明显倭寇这个词的诞生，要远至于日本称呼，这说明倭寇并不是一个因倭国而产生的习惯用语，而是一个有所特指的术语。

说到倭寇就不能不提我们的另一个邻国朝鲜，因为早期倭寇的兴起与朝鲜有着密切的联系。据查阅朝鲜文献发现，倭寇兴起是在1350年左右，这时的日本正处在动荡的南北朝时代，我们知道日本是一个多山地国家，适合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所以在社会动荡时期生活必然更加困难。在南北朝对抗的过程中，南朝的形势一直不大好，战败的南朝领主和武士们急需为自己的生计找出路，陆地已经混不下去了，所以他们就把目光投到了海上，同时代的朝鲜被称为高丽，别看离得近了，但高丽与日本一直没有正式建交。

两国的往来仅限于民间贸易，不过因为高丽当时的经济并不发达，而且官方不喜欢与日本的贸易往来，所以民间贸易也并不火爆，但这种不繁荣的贸易也没有一直维持下去。13世纪末，在蒙古帝国的压力下，高丽彻底断绝了与日本的贸易往来，因为这时的蒙古帝国企图征服日本，我认为就是在这个时期突然没了做生意的商人，人们极有可能转变成了海盗，但此时的海盗攻击力还很有限，直到后来有大量的领主与武士加入，才彻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倭寇。

这个时期的倭寇的活动范围虽然触及了中国沿海，但主要目标还是高丽。高丽在蒙古帝国崛起前实力还是可以的，至少比同时代的日本强。但因为在13世纪前半程里，高丽连续遭受到蒙古帝国的打击，导致国力逐渐崩溃，国内政治也开始走向混乱。虽然忽必烈执政后为了征服日本，开始对高丽采取怀柔政策，让高丽有了喘息的机会，但这时的高丽已经衰败不堪，难以复原了。正是因为这样，高丽才成为了倭寇们的目标。可见早期倭寇的行程与东亚各地政治格局的动荡有着极大的关系。

早期倭寇肆虐的时间超过了半个世纪，这对东亚沿海地区的居民来说是非常黑暗的时代。早期倭寇的掠夺目标是粮食和人口，他们所到之处妇女和儿童都会被杀害，青壮年男性则被带走，成为奴隶。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就是在倭寇的人员构成中，日本人并不是大多数。根据朝鲜文献记载，倭寇中日本人只占大约1/5，其余都是高丽人伪装成的。这些高丽人被大众看成贱民，从事卑微的职业。用中国的老话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政治格局的动荡决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14世纪末，东亚各国内部的政治形势都有了极大的变化，中国就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14世纪下半世纪的中国正处在原名换代时期，蒙古方面对东亚地区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从前。而在同一时期，日本与高丽各出现了一位改变历史的政治强人，在日本足利义满结束南北朝统一，李成桂创建朝鲜王朝，终结高丽时代。很巧的是足利义满与李承贵功成名就的时间都在1392年，政治格局的稳定，反而让倭寇们的生存环境变得非常困难。

朝鲜方面李成桂的土地制度改革，让国内的政治民生都焕然一新，稳定的社会从根本上消灭了倭寇的人员补充，而在日本方面掌握绝对权力的足利义满，非常希望与周边国家交好，比如朝鲜或者已经进入明代的中国，因为倭寇是东亚各国的共同问题，所以为了配合中朝两国，日本官方主动加强了对倭寇的打击力度，就这样很多走投无路的倭寇开始选择投降。

朝鲜方面对投降倭寇采取了怀柔政策，给予投降者极大的优待，比如赐予土地家具等，这对瓦解倭寇起到了重要作用。早期倭寇就在东亚各国的军事围剿和政策的压力下，在15世纪初逐渐的销声匿迹了。

二、明代倭寇与早期倭寇的区别

我们知道在元朝末年与朱元璋同时代的起义军领袖有很多，比如张士诚等。在与朱元璋争夺天下失败之后，张士诚等南方的残余势力开始与走私商人以及日本海贼进行合作，对中国和朝鲜的沿海地区进行侵扰。这些人使用日本的武器和作战方法是明代倭寇的早期雏形。

也正是因为这样，朱元璋才颁布了海禁政策，大明律中对海外经商限制的很严格，里面甚至规定了禁止私人制造海船，但是海禁政策执行得并不顺利。比如在海军令发布之后，明朝官方又在宣德8年、正统14年、景泰三年等时期，多次重申海禁政策。

我认为这所反面证明明代中国人的出海活动之多，这其实很正常，因为在进入明代之后，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人口快速增长，但有限的土地极大的限制了当地居民的生活发展。而且从宋朝开始，沿海居民就一直将出海贸易视为生活的重要来源，不允许贸易的海军政策就等于断了沿海民众的生计，所以海军政策在实际上并不能起到太大的效力。但在1523年，因为争贡事件的爆发，海军政策被进一步加强，这导致由走私而引发的暴力活动，在沿海地区开始变得愈发猖獗。

什么是争贡事件呢？这是爆发在嘉靖朝初期的一次外交纠纷，当时中国所采取的对外贸易方式就是所谓的东亚朝贡体系，简单说就是中国周边的国家派使者给中国皇帝送礼，以换取在中国贩卖本国特产的资格。这当然是以中国强大的军事力量和庞大的经济体量来作为基础的带有政治性的经贸活动。

1523年正处于战国时代的日本国内，两个势力方面各自派出了贸易团，两个贸易团中没有合法资格的一方通过贿赂中国官吏，反倒是获得了优先办理通关手续的优待，这让拥有合法资格的另一方极为气愤，最终诉诸暴力，在当地引起了极大混乱。在这次争贡事件后，中国官方宣布废除全国仅有的三个贸易口岸中的两处，分别位于浙江和福建，后来甚至完全停止了中日贸易，而这直接导致了倭寇活动的兴起。

战国时代的日本战乱频繁，国内物资匮乏，中日贸易的停止并不能消除日本国内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所以走私贸易开始盛行，日本各地割据的领主也支持海盗、不法商人、浪人等对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掠夺。

中国的倭寇活动主要集中在嘉靖时期，在嘉靖执政的45年间就有628次，而在此之前的一个世纪里，仅有17次对倭寇活动的记录。明朝政府希望用严厉的政策来稳定沿海地区的治安问题，结果却起到了反作用。

有一点我们需要注意，就是明代倭寇在人员构成上与早期倭寇类似，这个时期的倭寇只有3/10的日本人，其他大多数是中国人和少量的葡萄牙商人。由于走私贸易问题起过冲突，所以被明代官方厌恶的葡萄牙人，只能通过走私进行贸易，这也让他们成为了倭寇中的一份子。倭寇集团中的中国人，经常会把自己的发型服装伪装成日本人的样子，与早期倭寇不同，明代倭寇除了在沿海地区进行抢劫之外，主要活动的就是走私贸易。这些中国人伪装成的倭寇，因为是在本乡本土活动，所以拥有庞大的民众基础，不少东南沿海的百姓甚至会直接支援倭寇，对抗政府军。你可能会问了，倭寇这么猖獗的政府干嘛去了呢？

倭寇问题从头到尾困扰着嘉靖一朝，明朝政府为了平息倭乱付出了惨重代价，仅参将以下的武官战死的就达107人。但在政府的严厉打击下，倭寇活动在嘉靖晚期确实得到了遏制。这个时期的抗倭将领中有很多我们熟悉的人物，比如戚继光、俞大猷等。不过倭寇活动在明朝真正开始消退，还是在嘉靖之后的隆庆时代。在隆庆时代，明朝奉行了200年的海禁政策，在隆庆朝被废止，疏而不堵的政策从根本上结束了倭寇活动的诱发因素。

有记录的倭寇活动，从嘉靖朝的628次骤减到47次。当然在政策之外，明朝政府对倭寇持续不断的严厉打击，也是消灭倭寇活动不可忽视的原因。而当时代到了16世纪末，在日本战国时代结束走向统一的过程中，丰臣秀吉为了确保海上航路的安全，发布了海贼禁令，这对明代倭寇最终的平息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三、倭寇对东亚历史和中日两国的交流有着怎样的影响？

对于东亚各国的早期交往，早期倭寇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我们在第一重点中提到，当时还被叫做高丽的朝鲜与邻国日本之间一直没有官方往来，但是到了朝鲜王朝时代，两国之间终于开始了正式的交往，而两个国家重要的外交示好方式就是日本将倭寇俘虏的朝鲜人送回朝鲜。

日本在足利义满掌权的时代，多次向朝鲜送还被俘虏的人口，而朝鲜方面派出的回礼使者，也代表朝鲜官方对足利义满表达了敬意。两国从此开始有了官方层面上的正式交往，而对于中国方面，足利义满也利用自己对倭寇的态度是好，刚刚完成原名换代不久的中国，在1450年也就是永乐三年，明朝派出了多达300人的使节团访问日本，对足利义满掌握的日本政权表示了极大的肯定。这是因为足利义满在前一年把捕获的20位倭寇首领送去了明帝国。

总之在14世纪的下半程，东亚各国在完成各自的权力变更之后，各方新兴势力对早期倭寇的相同态度，在互相建立睦邻友好关系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再说到明代倭寇对历史的影响，那就不能不提到明朝政府对海禁政策的解除。我们在上一话题中已经详细了解过，海禁政策对贸易活动的影响。虽然海军的解除实际上并不全面，仅仅开放了南阳地区的海上贸易，对出口铜、铁、硫磺等违禁物品到日本依然受到限制，但这对明帝国甚至世界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这之后，因为与中国的贸易用白银结算，所以全世界范围内大量的白银开始流向中国，而明政府也从海洋贸易中获利颇丰。隆庆开关当年关税收入就超过了上万两，而且随后关税收入也一直在持续上升。

而除了对国际关系和国际贸易的作用，倭寇活动也对中日两国在文化上的交流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正是因为经历倭寇时代，中国人对日本人的认识才被加深，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古今图书集成》。《古今图书集成》在清代编撰篇幅庞大，由1万卷组成，是世界上公认的最大的类书。《古今图书集成》设计日本的部分共有8卷，其中6卷是来自明代的祭祀与诗文，所以很明显这说明中国人对日本人的认识在明代急剧增加，这一点不仅在中国的文献中有所体现，在日本的文献中同样看得出来，比如《异称日本传》，单从名字我们就能猜出这本书的内容。这是一本收集外国关于日本的文献的书，共有15册，那除去其中包含的4册是来自朝鲜的文献，在剩下的11册来自中国的文献中，有8册是明代的文献，不过因为这些中国对日本增加的认识都源于倭寇的兴起，所以日本人在中国人的心中，显而易见的被打上了不良标签，而之后因为丰臣秀吉入侵朝鲜造成的中日邦交危机，以及明清换代而导致的中国人对日本兴趣的逐渐冷淡，都让日本失去了改变自身形象的机会。

正是因为这样，中国对日本的认识一直存在着误解，事实上也是这样，中国人对日本人的认识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摆脱倭寇这个形象。比如在晚清时期，倭寇一词在官方的用法中完成了指向性的转换，像光绪皇帝的上谕中，就大量使用倭寇称呼日军，甚至还衍生出了倭军等词语。总之倭寇特殊历史条件下诞生的现象，不仅反向对政治、经济、文化等历史的诸多方面造成了影响，而且这种影响也超越了时空，在历史中绵延持续。

总结

首先早期倭寇的兴起和衰落与当时东南亚的政治格局变动有着密切关系，正是因为日本与朝鲜国内的动荡局势，才让倭寇有了滋生的土壤，所以当东南亚各国的政治局势趋向稳定，倭寇活动也随之逐渐平息下来。

其次明代倭寇与早期倭寇在诞生条件上就有着很大不同，明朝的海禁政策不仅让日本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无法满足，而且严重影响了中国沿海居民的生计。所以伴随着走私贸易而生的倭寇活动才屡禁不止。所以当隆庆年间解除海禁，倭寇活动也逐渐消失了。

最后东亚各国对早期倭寇的相同态度，在互相建立睦邻友好关系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而因明代倭寇所导致的海军废纸则在世界范围内起了影响。从文化方面看，明代的倭寇活动直接影响了中国人对日本的长久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