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传承人系列访谈

本期独家专访的嘉宾是人称“兰姐”的广州戏服制作技艺传承人董惠兰。访问中，董惠兰不仅分享了入行学艺的难忘经历，纵使见证了行业发展的“三起三落”，她仍然表示不打算放弃，并明言“我会毫不吝啬地把我的手艺薪火相传”。

▲董惠兰（右）表示，希望越来越多的小朋友对戏服文化感兴趣。

01

一句话激起高昂斗志

生于1961年的董惠兰，当年19岁入行，至今仍坚守打拼在戏服行业，成为广州戏服制作技艺硕果仅存的传承人。纵使行业前景风光不再，但董惠兰依然执着地坚持下去，为的只是让更多人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声屏报：当年如何进入戏服行业？

董惠兰：在粤剧发展最鼎盛的时期，不少大老倌、正印花旦、文生武生等，都会为自己度身定制的戏服，行内俗称“衣箱”。那时的演员添置戏服，皆以到状元坊定制为荣。那时状元坊内遍布加工戏服的手工艺作坊，产品行销至省内外，甚至遍及港澳及东南亚地区。据有关史料记载，乾隆年间状元坊内从事刺绣行业的足有3000多人，店铺多达50余家。而我从小就在这条长度不足300米的街道中长大，左右邻里都是这种店铺，耳濡目染之下就对这门手艺感兴趣，看到姐姐们钉珠子时也想尝试一下，渐渐学会了一些技术。高中毕业后，我便开始在状元坊戏服厂当学徒。

正式入行后，在谭权、谭暖、黄庆秋等老艺人的教导下，董惠兰学习戏服制作的各种工艺，从设计、画图、放样、开料到绣花、过浆、剪裁、车缝，掌握了戏服制作整个流程。

董惠兰：刚进入这行时，师傅会不时考核我，我也因此变得更加努力，别人做8小时，我就做足10小时。原本我是被安排到设计部的，但我的求知欲很强，会利用午休间隙跟随资深绣娘学绣花。她们的工资是按件数算的，难得有个小妹妹无偿帮忙，她们当然求之不得，而我又不用交学费就能学到东西，大家双赢。（大笑）当学徒那段时间，我游走在不同的部门，学完绣花就去学车缝，接着又去学头饰，久而久之我便掌握了不同的技术，得到了师傅们的肯定。

声屏报：在你眼中，广州戏服有什么特点？

董惠兰：与其他地方剧种的戏服相比，广州戏服的绣工精细，色彩富丽，同时融入了广绣艺术，使得戏服上的图案构图饱满、繁而不乱。我以前会经常观赏粤剧，而且特别喜欢留意戏服。有一天，广东著名粤剧导演兼演员陈小莎和我去看剧目《范蠡献西施》，之后她带我去参观主演蒋文端的戏服。我第一眼就被那件鲜艳夺目的服装所吸引，心想如果能为这些演员定制一件衣服，会让我充满成就感，于是当下就立志成为一名成功的戏服从业人员。

声屏报：经过一番努力，你终于在1995年制作出第一套整件作品，那时满足感大吗？

董惠兰：（笑）当然非常大。我记得第一件作品是小生的戏服，耗时大概一个月。其实那时有同事对我不看好，觉得我只是设计部人员，怎么可能会制作衣服，甚至揶揄我“没有那么大的头,就别戴那么大的帽子”。结果这句话激起了我的斗志，凭借自己的努力以及钻研，我终于在1995年制作出首套整件作品，并当上了副厂长。

可惜受到不同文娱方式的冲击，戏服行业式微。1995年，状元坊戏服厂面临结业的危机，董惠兰毅然决定承包戏服厂，“那时我已经在这行十几年了，想着与其要失业，倒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董惠兰：1995年真的是我人生中的转折点，除了做出第一套整件作品，同年我也决定承包戏服厂。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当年为什么那么有胆量，足足花了6位数的金额。（笑）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戏服厂就会结业，于是才决定尝试一下，结果就试到现在。

▲董惠兰说，广州戏服上有很多珠片装饰，看起来让人觉得夺目抢眼。

▲董惠兰称遇上忙碌的日子，她与师傅们每天都会工作超过10小时。

02

做人做事贵在坚持

入行已经40多年，董惠兰表示见证了戏服行业的“三起三落”，当年最鼎盛时期的50多家店，如今全广东省内只剩下董惠兰这一家。即使发展前景看似不乐观，但她依旧对戏服的传承满怀希望。为了发扬戏服制作技艺，董惠兰在传统的戏服制作基础上加以改革创新，并希望有很多对这行感兴趣的年轻人能成为他们的一员。

声屏报：戏服行业的“三起三落”，具体是指哪几个时间点？

董惠兰：这行很奇怪的，仿佛每隔一段时间是一个循环。上世纪七十年代，粤剧发展十分蓬勃，连带戏服行业变得兴旺，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式微。2000年期间，适逢踏进新世纪，粤剧行业开始逐渐回温，但到了2008年左右又被人遗忘。直到2009年，粤剧成功“申遗”，加上政府大力保育这项艺术，让我们仿佛再次看到转机。可惜因为今年的疫情，很多演出被迫取消或者延期，导致我们这一行要继续生存下去是挺困难的。

声屏报：踏进这个行业超过40年，哪次经历让你觉得最有成就感？

董惠兰：有两次。第一次在2007年制作“凤游花城”服装。当年两位来自西安的导演在农历除夕前，到我们店里找我们做衣服。他们来得比较匆忙，原来为了定制中国首部大型实景历史舞剧《长恨歌》的演出戏服。他们看中广州戏服能代表中国戏剧的文化，洽谈之下我们决定合作。其中，我为剧中的杨贵妃制作了一套美轮美奂的戏服，外层绣上一只凤凰，内层有钉珠、绣花等多门手艺，当时很多观众看后都赞口不绝。演出后，我把这件戏服用来巡回参展，因为它几乎已经走遍整个广州，所以我把衣服取名为“凤游花城”，可以算是我的代表作之一。另一次是为由沈殿霞、吴彦祖、李嘉欣主演的电影《杜十娘》制作服装。当时电影服装组也是主动联系我们，希望能为他们做衣服。我记得那时电影是在广州番禺的余荫山房拍摄，我跟店里其他师傅曾到该处为沈殿霞和李嘉欣量度尺寸，那也是一次挺难忘的经历。

声屏报：广州戏服制作技艺在2009年进入了市级非遗名录，后来更晋级成为广东省的非遗项目。当时你获知这个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董惠兰：在申请之初，我对非遗项目并没有太大的了解，更一度认为我还不够级别当传承人。因为在我之前还有很多大师级的师傅，他们比我更加有资格，但他们年纪毕竟较大，所以承传的重担就落在我身上。其实在还没有申请到非遗项目时，我曾一度想结束这间店，一是我当时将近退休之年，二是我一直靠一己之力去维持，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及找到传承人，是很难做下去的。这些年来，我都希望寻找有志于投身这个行业的年轻人能加入我们，只要能吃苦及坚持下去，我相信新一代会比我们学东西还要更快，我也会毫不吝啬地把我的手艺薪火相传。就像我的外甥女兼徒弟何凤婷，她近年也是运用一些高科技的创意，把这个传统手艺推广出去，使它变得更加时尚。

声屏报：一生人只做过一个职业，是有遗憾，还是无憾呢？

董惠兰：我觉得我是无悔无憾。因为无论做人还是做事，一定要坚持才能做得最好。我现在能够获得广州戏服制作技艺传承人这个称号，跟我的长年坚持是分不开的，不然这个技艺则没有价值的。今时今日，我对于自己的成就感到十分开心及荣幸。例如最近广州塔在展出我的戏服作品，我希望越来越多的游客能了解到我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其实在日本，有很多人都会穿着当地服装来逛街，他们觉得是一种时尚与传统的结合，我也希望外地游客来广州时，也会喜欢穿戏服到处游览，展现我国悠久的人文风貌。

▲董惠兰（左二）说，“凤游花城”（右一身上的衣服）是她的代表作之一。

03

后继有人：何凤婷 （戏服有故事 文创有亮点）

何凤婷是状元坊戏服厂的接班人，也是广州戏服制作技艺的新生代人才，师从自己的阿姨董慧兰。何凤婷笑说，当年是被阿姨“半哄半骗”之下入行的，但后来了解到戏服文化的内涵后，便全心投入其中。

董惠兰：凤婷是状元坊戏服厂的接班人，也是广州戏服制作技艺的新生代人才，师从自己的阿姨董惠兰。何凤婷笑说，当年她是被阿姨“半哄半骗”之下入行的，但后来了解到戏服文化的内涵后，便全心投入其中。

我本身修读国际经济贸易，毕业之后曾从事活动策划，以及一些与外贸有关的工作。有一年广府庙会，阿姨邀请我去帮忙，其间她一直游说叫我入行帮忙，就这样被她“半哄半骗”之下接触到戏服制作这一行。入行之后，阿姨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戏服的故事，我不仅被她的坚持所打动，而且我发现自己之前对戏服有不一样的看法，慢慢地领会到粤剧戏服的内涵和品位，所以现在我想让更多年轻人了解戏服文化。阿姨平时也很支持我，除了戏服款式的创新，也会给我很多点子，像做展览、做文创产品等。

▲何凤婷（右）是董惠兰（左）的接班人，中间为粤剧大佬倌彭炽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