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梁丹妮：十年低谷换来内心解放|冯远征|梁丹妮|演员|濮存昕|话剧

“我认为一个女演员不要认为你在年轻漂亮时演的角色可以一直演下去，而且也不要排斥会演不一样的角色。”

“即便是现在，我都是很注重学习的，我会不停地学习、探索表演方面的事情。”

演员梁丹妮在这条道路上已经走了几十年，北京人艺的话剧《古玩》《日出》《全家福》等，你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你可能也常常在各种电视剧中看到她以妻子、妈妈等身份出现。而她最早进入这一行的契机是电影，是80年代中后期的电影明星。

她比她的丈夫冯远征更早入行，却经历了十年低谷。

她是如何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重新找回自我的？

这次采访，我们和她聊了聊她的演员之路。

口述 | 梁丹妮

感谢王小宁、李春光等摄影师

拍《杂技英豪》的时候我18岁，这次拍摄在我心中种下了电影的种子。给我们做主持人的是傅奇，他是香港有名的电影人。看到傅奇我第一印象是“这个叔叔好帅啊。”

当时我们被管理得很严格，不让上街，只能待在住所里，左翼电影公司拿了很多的电影给我们看。之前我虽然看过爸爸写的剧本，但毕竟没有看过真正的拍摄，觉得非常神奇。

制片厂的一个负责人对我说，这个小姑娘你条件很好，要不不要回杂技团了，留下来我们培养你。我没敢答应，也确实没权限答应。

1975年1月25日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拍摄的彩色纪录片《杂技英豪》

反映的是广州杂技团1973年12月在香港的演出盛况

我想我还是有当演员的天赋吧，我4岁的时候就能站在小板凳上给大家表演了，我还记得我唱的那个歌，是《粉刷小工人》，歌词里有“提着小油桶”，我还配上了动作。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还是会当演员吧，因为我太喜欢这个工作了。

我从杂技演员变成了演员，之前并没有学习过表演，拍摄了《傲蕾·一兰》《漓江春》《欢欢笑笑》等五部电影。

《傲蕾·一兰》在全国海选演员，我被选中在上海参与培训（这时候还不是选上了），因为要饰演的是一个达斡尔族女孩，我们天天接受培训学跳舞、表演、骑马、射箭，学了两三个月。

骑马和射箭在上海没法学，得到其他场地，选上了再学也不迟。大家都没有学过表演，我们就边学表演和跳舞，一边被筛选，最后我被选中饰演女二号傲蕾·弗兰晶。

梁丹妮在电影《傲蕾·一兰》中饰演的弗兰晶

给我们做培训的是上影厂的导演们，天天带着我们这帮孩子跑来跑去，指挥我们，“好，现在要难过了。”“好，现在笑。”我们都不懂表演，但他们确实算是我的启蒙老师。

我们去了小兴安岭拍摄，经历了四个月夏季拍摄又冬季拍摄，总共一年，那时候的拍摄周期很长，最后终于把作品呈现出来了。

紧接着又拍了四部电影。

电影《欢欢笑笑》

电影《漓江春》

电影《第三个被谋杀者》

电影《新兵马强》

《漓江春》是我国第一部风光故事片，比《庐山恋》还要早，只是先在了东南亚发行。片子在当时来说拍得也很大胆，我还穿上了婚纱，那时没有婚纱，是服装组老师剪了块窗帘按照国外的样子给我做的。

拍完这几部电影后我就退伍了。杂技团和我说，“如果你要是回来的话，还有出国任务，你回来练练，肯定能出国。“

当时出国是很奢侈的事，我在杂技团的同事们挣的是美金。（笑）但是我决定去寻找我的梦想，就开始了演员之路。

后来我转业到了北京。铁路文工团招人，我进去了，在那里待了八年。由于我个人生活上面的波折，1992年我回到了广州。

1993年我和冯远征结婚了。结婚几年，我一直有回到北京的想法。直到1996年年底，有一个剧院想招成熟演员，看了我的简历，觉得蛮合适，就把我调了过去，这家剧院就是北京人艺。

2017年北京人艺65周年纪念

梁丹妮在微博上发的祝福

想回北京，但是我户口已经落在了广州，第二次进京很难，所以我很感谢这时候调我回北京的北京人艺，来了这家单位以后我觉得这就是我此生梦寐以求的单位。

1997年我演了第一部话剧《古玩》。北京人艺的很多优秀演员都参与了这部剧的演出，包括梁冠华、濮存昕、何冰、冯远征……

1997年梁丹妮出演话剧《古玩》剧照

人艺优秀的前辈、同事很多，对我有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不是一两个人对我的影响，而是整体形成的氛围对我的影响。

我父亲2017年去世，我当时想是不是第二天的演出不参加了，转念我又想到这么多优秀的同事，比如濮存昕、何冰老师家人去世的时候，都没有离开岗位。

包括远征他父亲病危的时候，左边是医院，右边是单位，他还是选择了转向右边，没有耽误演出。

“戏比天大”这四个字的重量很重。然而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二的演出，我还是很悲伤。远征一直陪着我，演出结束时他对大家说：“今天的表演对于丹妮来说是完美的……这就是演员的天职。”

即使后来很多人还是不理解，在微博上骂我，我还是觉得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喜欢我的观众。

梁丹妮在话剧《日出》中饰演顾八奶奶（中）

以及翠喜（左）

1996年-2006年，我经历了十年低谷期。这十年我的影视剧拍得渐渐少了，主要是之前由于个人问题，耽误了，又因为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再回来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

梁丹妮早期拍摄的电视剧《冯白驹将军》

梁丹妮饰冯白驹将军夫人曾惠予

之前远征出国留学，刚回来观众不太认识他，我和远征出行，别人总是这样介绍：这是梁丹妮的男朋友/丈夫；后来情况反了过来，变成了介绍我的时候要加“这是冯远征的妻子”这个前缀，甚至我们去参加活动，远征过去保安就把我拦下了，问我是谁。这使我深受刺激。

后来我就赌气了，问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就指指身后北京人艺，我就是在北京人艺门口卖菜的，想来看看，不行么？

好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使我百炼成钢。我之前在铁路文工团都是演美丽的女性，像《奥赛罗》里的苔丝狄蒙娜、《花园街五号》中的吕莎、《高山上的花环》里的韩玉秀，到了北京人艺，演《古玩》，角色是妓女，再然后老舍先生的《开市大吉》里演穆凤珍，后来即便到了《全家福》，也不是美丽的角色，包括《日出》里的顾八奶奶和翠喜，全是老的、丑的、不美的角色。然而我演到最极致的角色，再回来演美丽的女性，再去演影视剧，一点都不难了。

舞台是个大熔炉，冶炼了我，但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2006年上半年我和远征去横店拍了一个戏，基本上是剧组照顾我，给了我一点戏。中途远征去另一个剧组，离开了一段时间，我差点就得抑郁症了。幸运的是，当时在那的朋友陪伴我，疏导我，让我渡过难关。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2006年我一下子接到了三个作为主角之一的电视剧，我多年来受打击的自信一下子就找回来了。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上天眷顾我，没有忘记我。

电视剧《家常菜》

投资方看过样片之后，非常惊讶地感慨：

“原来丹妮姐把一个龙套演成了角色。”

演了很多女性角色，对女性的认知确实更宽广了。我认为一个女演员不要认为你在年轻漂亮时演的角色可以一直演下去，而且也不要排斥会演不一样的角色。这些都是对女演员的锻炼。你要是说只能演一种角色，就是自己把路堵死了。

我第一次演很另类的人物的时候，我也接受不了，后来远征告诉我，“当你忘记你是一个美丽的女演员的时候，你就成了。”比如当年我演的最丑的角色就是《开市大吉》里的穆凤珍，她是一个大胖子，是完全的丑角。刚到排练厅那会，我和远征说，我真不知道怎么演，远征说，这样吧，你要不看一下朱德庸的漫画。

看了以后我豁然开朗，发现朱德庸画的那些夸张的东西都可以作为角色形象的素材，第二天我再到排练厅，导演都惊讶，怎么你突然之间找到感觉了？

正式演出，观众对我的表演反应挺热烈的。

演出《开市大吉》的时候排练了《全家福》，这是我里程碑的一个作品，排练时间很紧张，同事都怀疑我演得了吗，因为我要演的角色是一个胡同里的居委会大妈，而我并不是在北京长大，没有胡同生活，但我说我一定要演好。

梁丹妮在话剧《全家福》中饰春秀婶

我不认为我到了这个年纪就是戏骨了，即便是现在，我都是很注重学习的，我会不停地学习、探索表演方面的事情。

远征是北京电影学院和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他讲的一些专业课，我都会去听，我不一定和他的学生一样都会上去表演，但我会从中汲取有用的知识。

我没有上过专业的艺术院校，我会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去学。

我对角色、作品是很长情的，《全家福》十五年，《日出》从我接触到现在，二十年了，包括小剧场的《关系》，也已经有了十年。别人说十年磨一戏，我每次演的时候我都力求更新，像这次北京人艺建院68周年，我演了《日出》的片段，翠喜的部分，我也不要演得和上次一样（《日出》上次演出是在2017年）。

一个演员要不断地追求、探索，才能常演常新，才不会让观众认为只有三个表情。

像远征演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到现在还被观众恨着，担心我被他家暴，结果后来演了《非诚勿扰》，坏了，又以为他性取向出现了变化。其实我还看他演过很多英雄人物。

演员就是这样，未必是演好角色才被观众记住。我演完《杜甫》，观众见面会的时候有一个观众对我说：“我妈妈很喜欢你演的《日出》，你的翠喜演得太好了。”这当然不是我有亲身经验，演员演的是角色，但并不是要把自己的生活和角色绑在一起。

我小时候被芭蕾吸引了，觉得芭蕾舞演员的身姿、脚背什么的都很美，但误打误撞进了杂技团，懂事了以后，我很想练舞，只是没机会了。后来大家都开始健身，我觉得练力量不适合我，而且所有健身房离我家都很远，来回两小时，我自己练都足够了，又经常出去拍戏，去健身房不方便；跑步吧，我拍戏受过伤，年纪渐长膝盖又不太好。我就说，我还是练舞吧，练舞能使身段伸展，在舞台上或者影视剧里穿古装啊旗袍啊，总会用得到。

我还考虑了练舞对场地没有大的要求。现在剧组条件即使再差，住的地方总有厅或者过道吧，我就经常在过道练习。因为做擦地等动作，不能在有地毯的地面练，有一回我就在窗台上练了，那个窗台刚好很宽，但是楼有十八九层，我心里想，这要是恐高的人还不得吓死啊。（笑）还好我不恐高。

有一回在台湾拍戏，厕所还挺宽，我就在厕所里练。

在各种地方练。

带着双鞋，走到哪练到哪。

于是就坚持了下来，到现在已经坚持了八年。

连远征都不太相信我能坚持这么久，都觉得我是图几天新鲜。

这八年的练习给我很大收获，让我的体型和精神状态都保持很好，觉得自己腿脚很利索，在舞台上的时候走过来走过去很轻快，没有问题。

《杜甫》里很多身段，是我加的，《全家福》里的一些舞蹈、一些动作，都是我想的。

不仅对工作有帮助，练舞在生活当中也带给我一些启示，如果把女性比作花，我不想做牡丹或者玫瑰，我想做一支清丽的百合，或者做一朵玉兰，可以佩戴在胸前，透着馨香。我希望我的人生旅程是沁芳之旅，哪怕有很多坎坷和风雨，半辈子走过的道路都是沁满芳香的，今后也一样。

采访 | 小树

整理 | 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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