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理勇

前不久，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部公布了第三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坐落在苏州河江宁路桥北堍的上海造币厂列入名单。

有些人问：“造币厂是印人民币的吗？”不是，造币厂是铸造硬币的。古代，中国的流通货币主要是银两和铜钱，是金属货币，所以，“币”往往指硬币；“钞”本来指钞写、誊写、印刷，所以，“钞”通常指印刷的纸钞、纸币。离开造币厂不远的苏州河曹杨路桥北堍有上海印钞厂，那里才是生产人民币的工厂。

从白银到银元

上海造币厂

以前，中国是“银本位制”国家，以白银作为货币。白银作为货币使用时称重计价，以“两”为单位，所以，白银当作货币使用时称之为“银两”。

到了明朝后期，在西班牙统治墨西哥期间，西班牙利用墨西哥白银铸造的银元随着西班牙征服菲律宾传入南洋，又通过中国与南洋的贸易进人中国，中国人称之为“银洋”、“银元”、“西班牙洋”、“番银”、“洋钱”（上海人称之为“洋钿”），其一面图案是西班牙国王头像，另一面图案是骑马的武士手持利剑，于是也叫做“鬼头洋”（中国人把外国人叫做“番鬼”、“鬼子”等）、“剑洋”、“马剑洋”等。

白银作为货币使用时，应该或必须按纯银（即所谓的“纹银”）称重计算，而实际上市场上流通的白银的成色是不统一的，所以，白银在使用时很不方便。而银洋有固定的重量（早期通常为一枚七钱三分，后来绝大部分为七钱二分）、形状和图案，按当时中国的技术，根本无法仿冒，清康熙以后，西班牙银元大量进入上海，上海市场就以西班牙银洋作为贸易的结算货币，于是又被叫做“本洋”。

墨西哥鹰洋与西班牙人像双柱银元

1821年，墨西哥革命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西班牙洋停铸，进入中国的银洋基本结束。而清政府规定，上缴国 库的白银必须是铸成五十两一锭的 “元宝”，所以，许多银元被回收后，会被回炉铸成元宝，西班牙洋的数量越来越少。

到了19世纪五六十年代，西班牙洋奇货可居，变成了收藏者的“古玩”，一枚银元的市场价相当于其实际价格的一倍或几倍，于是，西班牙洋成了收藏品而退出流通领域。不久，墨西哥政府自己铸造的银元进人中国，称之为“墨西哥洋”、“墨银”、“银洋”、“银元”等，其一面图案是墨西哥国徽图案，就是一只飞鹰抓一条蛇，于是就被叫做“鹰洋”，讹为“英洋”，从19世纪中叶以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鹰洋是中国主要的流通货币。

白银的价格较贵，清末民初，上海一位男性全劳力，每月工作30天，每天工作10小时，月收入通常在4元左右。估计，当时的一枚银元略等于现在的人民币400～600元之间。银元的值较高，使用起来不太方便，于是又以铜钱作为辅币，铜钱的一面铸有文字，所以，铜钱的货币单位称之为“文”，一枚铜钱就是“一文”，成语有“一文不名”之说。铜钱的形状是饼状的，中间有一个方孔，俗称“孔方兄”，这个孔是用来穿钱的，5枚相穿，称之为“一花”，百枚相穿，称之为“一吊”（有的地方把千文称之为“吊”），千枚相穿，称之为“一贯”，昆曲《十五贯》就是15千文钱的意思。清代中期，一两纹银约可以兑1500文铜钱；清末民初，一枚银元约兑2000文铜钱；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一银元约兑2300文铜钱，银价坚挺而铜钱经常贬值。

造币厂和造币厂桥

中国历代银锭

银元是机器压制的，中国没有铸币机器，当然无法铸币。光绪十三年（1887年），两广总督张之洞奏准在广东设银元局。后来，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又在武昌设银元局。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两江总督刘坤一奏准在南京建设造币厂，以后，其他各省纷纷设银元局和造币厂，自铸银币。据统计，1905年全国有17个省（当时中国共有18个行省，应该是西藏没有设立银元局）设立银元局20家。

各省自铸银币的成色不一致，有的银元含银量较高，有的银元含银量明显偏低，所以，本省铸造的银币往往只 能通过行政命令在本省流通。 通常情况 下，人们不愿意接受外省的银币。

1903年，清廷在天津筹建大清造币总厂，1905年建成投产；1906年，大清造币总厂又将全国各省的造币厂归并为9个分厂。辛亥革命后，1912年中华民国建立，于是，原来的大清造币厂全部易帜为“中华民国造币厂”，各地造币厂大量铸造了以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和北京政府大总统袁世凯头像为图案的银元。孙中山的头像略小，袁世凯的头像略大，被称之为“小头孙中山”、“大头袁世凯”，简称“孙小头”、“袁大头”或“小头”和“大头”，据说，俗语“冤大头”来自“袁大头”。

“袁大头”与“老江南”银币

近代以后，上海成为中国最大的城市和贸易港。民国以后，中国虽然生产了大量的“小头”、“大头”，并成为中国主要的流通货币，但是，各地铸造的银元成色不统一，即使同一个造币厂在不同时期生产的银元的成色也不稳定。上海的商家，尤其是外商，坚持使用鹰洋作为结算单位，拒绝使用中国银元。为此，北洋政府三令五申，强调“小头”、“大头”是中国法定货币，与鹰洋同时流通，任何商家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使用。但是，法律虽严，实际执行情况很差，尤其在上海，洋行首先拒绝使用中国银元交易和结算，所谓的“小头”、“大头”在上海的流通很困难。在上海的外商注意到，中国的货币混乱情况影响到贸易的正常进行，几次三番向中华民国政府建议，由上海的银行同业公会出面，成立专门的机构，建设造币厂，生产统一的银元，逐步替代鹰洋，成为上海和中国的流通货币。于是，上海银行同业公会出面组织“上海银团”，为筹备建设造币厂积极准备。

1921年，银团筹集到一笔250万元的资金，购进公共租界戈登路（江宁路）苏州河北岸“朱家湾”的103亩土地，开始建设“江苏造币厂”（当时，上海属于江苏省）。1922年，造币厂的主体建筑，即生产车间完工，但是，250万元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没有钱购买生产设备，工厂只得停工待料。没过几年，北洋政府倒台，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国民政府愿意追加注入资金，收购造币厂，于是，这个“江苏造币厂”还没有投产就易帜为“中央造币厂”，即今上海造币厂。

严裕棠

上海荣家的“申新”集团在戈登路苏州河两岸有许多纱厂和面粉厂，而这一带的苏州河上没有桥梁，许多工人只能依靠摆渡往来于苏州河两岸，十分不便，还耽误时间，于是，荣家愿意出资在戈登路建设桥梁。

严裕棠（1880～1958），上海人，号光藻。父亲是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买办，他自己年轻时在英商老公茂洋行（Llbert & Co.）做“跑街先生”，就是“业务员”。

早期，自来水管子、接头、水龙头，以及与自来水相关的零配件依赖进口，后来，自来水公司为了节约成本， 自己成立 “装配部”，在沪东杨树浦建立工厂。 由于严裕棠的父亲是自来水公司的买办，严裕棠就进了自来水公司的装配部。 1902年，严裕棠与人合作创办“大隆铁工厂”，主要为英商自来水公司生产自来水管和相应的配件、弯管、龙头、阀门等。 1924年，严裕棠在苏州河戈登路北岸购地60余亩建立“大隆机器厂”，工厂业务由铸造、加工向制造业发展，也是旧上海著名的民营铁工厂之一。

大隆机器厂旧貌

因为大隆机器厂在苏州河的北岸，必须与南岸保存联系，于是，严裕棠也愿意出资建桥。桥为木桥，建成于1929年，木桥的北端通中央造币厂，于是被叫做“中央造币厂桥”，省称“造币厂桥”。

当时，上海人把银元叫做“银洋钿”、“洋钿”，于是，该桥也叫做“洋钿厂桥”，1949年后正式命名为“江宁路桥”。1969年重建为钢筋混凝土结构桥梁，就是现在的江宁路桥。

上海中央造币厂计划于1932年正式投产，第一批银元的一面图案是孙中山头像，另一面是乘风破浪的帆船，帆船的背景图案是初升的太阳及光芒，天上则有三只飞鸟，于是被称之为“三鸟船洋”。

“三鸟船洋”正式投产前，遇上了一·二八淞沪战争，日军出动飞机轰炸上海，闸北被夷为平地，上海损失惨重，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而“三鸟船洋”的图案中，初升的太阳及太阳光芒很像日本海军的“旭日东升”旗，而“飞鸟”更像日军轰炸上海的飞机，于是，在人们的一致反对下，“三鸟船洋”停铸。设计者对“三鸟船洋”重新设计，基本上就是把原来的“三鸟船洋”中的“三鸟”和“太阳光芒”去除，不久全面投产，这种银元俗称“船洋”。

“船洋”只是一般的流通货币，而“三鸟船洋”只生产了极少的“样币”，存世量极少，是收藏的珍品，目前一枚品相上好的“三鸟船洋”的价格在几万元之多。由于“船洋”和“三鸟船洋”的图案基本一致，只是少了“三 鸟 ”而已，只要在“船洋”上加上“三鸟”和“太阳光芒”就成了“三鸟船洋”，所以，如今市场上出现的“三鸟船洋”绝大多数是赝品，就是利用“船洋”伪造的“三鸟船洋”，收藏者一定要注意哦。

废除银本位制

1928年的上海造币厂

古代，世界上许多国家实行“金本位制”、“银本位制”，以黄金、白银作为法定货币。到了19世纪后，一些国家放弃“金本位制”或“银本位制”，发行纸质的钞票，不过，黄金和白银仍然是国家储备货币。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世纪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中，美国政府计划在几年内向世界收购13亿美元的黄金和白银，作为国家的储备资金，引起世界银价的上涨。

从1931年至1932年12月，英、日、挪威、芬兰、加拿大等17个国家为了应付黄金、白银价格上涨带来的麻烦，放弃了金、银本位制，以发行的纸钞替代流通货币。而仍然坚持银本位制的中国损失惨重。许多在华的洋行、商人在中国套购白银，返销到美国出售。由于白银大量外流，使中国银价上升，上海的银根奇缺，银行、钱庄为了保护自身的利益，停止放贷，而商家缺少资金而纷纷关门大吉。1934年，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出台政策，提高白银出口的关税，仍然无法阻止白银外流，于是，又立即出台“废两改元”法令，就是废止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的政策，规定银元为法定货币，但是，仍有不法商人套购银元出口。1935年11月2日，行政院宣布正式废除银本位制，废除银元，授权中央、中国、交通银行（后来又增加中国农民银行）为国家指定的货币发行银行，这三家银行发行的纸币为法定货币，即所谓的“法币”。

由此，上海的造币厂只生产了三四年银元就停产了，那些花巨资建设起来的造币厂变成了代客加工纪念章的作坊。如今，上海造币厂是中国流通金属货币和各种纪念币的主要生产厂。该厂大楼内建有上海造币博物馆，以“造币工艺”为主题而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