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去四十年的烈士又活了,这真是世间一件奇事……我再一次被他崇高而深沉的情感打动了。这是一个战士的灵魂在向我低低倾诉。我见过许许多多的战士,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淳朴和谦逊的品质。他们有功不居功,是因为他们把英勇战斗看作是自己的本分,把视死如归看作是战士的道德规范,把流血牺牲看作是革命必付的代价。"

这是著名作家魏巍在1990年的《解放军报》发表的《他还活着》一文中的一段话,文章的主人公是我们所熟知——魏巍1951年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中所提到的松骨峰十三烈士之一的李玉安。

一、入朝参战,遭遇硬仗险丧命

李玉安,1923年出生于黑龙江巴彦县,1946年参加东北民主联军,当机枪手。次年入党,在辽沈、平津战役和渡江作战中立战功达十次之多。1950年10月,他随部队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开赴朝鲜前线,他担任一营三连二排一班的副班长。

11月25日,第二次战役打响,三十八军迅速攻取德川,全歼南朝鲜军第七师。随后,按战役计划,一一二师奉命沿德川至价川公路北侧向敌人纵深目标价川攻击前进。一一二师很快就打下了价川,接着向松骨峰挺进,切断敌人的退路。

松骨峰位于龙源里东北,与龙源里、三所里构成鼎足之势,它北通军隅里,西北达价川,位置极其重要。主峰高288.7米,所谓峰,不过是半土半石的光秃秃的山包,坡度缓,便于敌人坦克进攻,但是这个不起眼的山包却成了美军第二师第九团的葬身之地。扼守这个小山包的正是李玉安所在的三三五团三连。

当三连风尘仆仆地赶到松骨峰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美第二师第九团的坦克和卡车形成的长长队伍已开到山峰下公路上。三连迅速占领有利地形,向妄图夺路南逃的敌人开了火,顿时,子弹横飞,硝烟弥漫,敌人的卡车和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炸起火,狭窄的公路很快被炸毁的汽车和坦克堵死了。

敌人为了夺路逃命,开始疯狂反扑。一开始就在8辆坦克、10多门大炮和8架飞机的掩护下,向三连阵地发起猛攻。敌人火炮猛轰,飞机狂炸,整个小山包笼罩在火海之中,土壤被烧焦,石头被烧红,不少战上被烧伤,还有战士未战先捐躯了。

接着敌人约两个连的兵力向三连阵地猛扑过来。战上们用集中开火的方法,撂倒了大批的敌人,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到中午时分,敌人的四次反扑都被打退,我阵地前敌人尸体堆积如山,但是三连也遭受重大损失,大部分同志壮烈牺牲,连长戴如义也永远倒下了。指导员杨少成双腿被打断了,但他忍住剧痛,用双手支撑着在阵地上爬来爬去,鼓励战士们:"我们连是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连队,每个人都是一颗钉子,要牢牢钉在阵地上,天大的压力也要顶住。"李玉安这位27岁的老机枪手也负伤了,但他坚持战斗,倒在他枪口下的敌人不计其数。

下午1时,敌人开始了最为凶猛的第五次反扑。敌人首先集中了32架飞机、18辆坦克、几十门榴弹炮向松骨峰进行狂轰滥炸达40分钟之久,随后1000多名美军发起了冲锋。

这时,我炊事班和勤杂人员都加入了战斗,他们以弹坑为工事向敌人开火,与敌人拼刺刀。排长牺牲了,班长主动代理;班长牺牲了,战士主动接替。指导员杨少成的子弹打光了,六七个美国兵围住了他,他临危不惧,毅然拉响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战士邢玉堂身上着了火,他全然不顾,端起刺刀扑向敌人,接连刺倒几个高大的美国兵,然后紧紧抱住一个美国兵的脖子,咬住敌人的耳朵,滚到山下。战士高占武和能官全带着满身烈火抱住敌人死死不放,与敌人同焚。

李玉安在排长牺牲后代理排长,指挥战斗,身上多处受伤,机枪打久了,枪管都烧弯了,他扔下机枪,弯腰拾起烈士的步枪,带着烈火冲向敌人,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碎了,就抱起敌人摔起跤来。突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肺部。他只觉一阵眩晕,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带残复员,深藏功名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苏醒过来,见战场上已悄无一人,四周堆积着几百具美军尸体,中间还夹杂着战友们的遗体,有的身上还冒着烟,硫磺味、血腥味令人作呕。他忍住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缓慢地朝山下爬去,连滚带爬到了山下公路上。

这时,恰好有一个朝鲜人民军司号员路过,救了他,将他背到朝鲜老百姓家。后来他被友邻部队收容,并被送回国内治疗。他在武汉一家医院躺了半年多才出院。1952年7月,他带着残废证复员到了他的家乡。

这期间,原部队以为他已牺牲,将李玉安的名字写进了烈士名册。著名作家魏巍到战地采访,看到松骨峰战斗壮烈的场景,事后,他以亲眼目睹的事实写成了脍炙人口的、影响了整个一代人的著名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从此,李玉安作为松骨峰战斗的十三烈士之一而名扬中外。

复员后,李玉安避而不谈自己是松骨蜂战斗的幸存者,组织上按普通复员军人安排他到兴隆镇粮库当工人,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安排,并始终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地工作。近四十年的时间里他生活极其艰苦,微薄的收入要赡养父母,供养六个子女,还要给患病的妻子治病。所住的土草房,夏不避雨,冬不挡风,可他从不向组织伸手。不仅如此,他还多次将加工资和分住房的名额让给别人。

三、名声在外,送儿参军现真身

李玉安长时间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事迹写进了学生的课本里,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直到1964年他到县政府换残废军人证时,偶然碰到同连战友王久海。大吃一惊的王久海抱住他,激动地说:"你还活着?都以为你是烈士,追悼会都开过了,纪念碑也立了,魏巍的文章也有你。"

与老战友的偶遇勾起了他的回忆,晚上回到家中,他让女儿念《谁是最可爱的人》给他听,听着听着,松骨峰战斗那壮烈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禁不住老泪纵横。儿女们觉察到父亲的反应有些蹊跷,问他:"爸爸,这个李玉安就是你,对吗? "

李玉安只是摇头不语,但聪明的孩子们已猜出了其中的奥秘。孩子们多次要求父亲向组织上说明身份,但李玉安总是说:"爸爸这条命是党给的……我没有权利向党再要什么。"

岁月流逝,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1990年,"活烈士"的秘密终于揭开了。李玉安的小儿子李广中初中毕业后想参军继承父业,为了让儿子能到自己战斗过的连队去锻炼成长,年龄已达68岁的李玉安于1990年2月亲自前去三十八军,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事情的原委,并请求部队接收其子入伍。

经三十八军领导机关查实,确认他就是松骨峰战斗中的李玉安。4月,三十八军首长给他回话,告诉他部队同意接收李广中人伍,分配在李玉安战斗过的三连二排一班。部队还准备为他请功,并邀请他同老连队做报告。

李玉安还活着的消息迅速通过新闻媒介传遍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4月21日,作家魏巍请他到北京家中做客。他们一见如故,促膝长谈。魏巍将自己的作品赠给他,并赠言:"您永远是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