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公场

WUE-WeUnitedEarth

在人类可以移居火星之前,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信仰,不分时区,我们都是观念上的地球公民。在这个地球公场,让我们呼吁理解、联结、合作、彼此支撑与爱。

编者按

国庆长假已经结束,很多人的生活逐渐恢复正轨,似乎已经离那一段昏暗的日子很远。但这一场新冠大流行,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印记,和每个人有关。

在之前的“WUE2020计划”()中,我们分享了很多疫情之中的故事。今天,WUE分享的故事没有与疫情直接相关,却又明晃晃地显露着疫情的痕迹。就像我们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目睹并经历着这个时代。

何雨是一名在纽约生活的策展人、自由撰稿人和帽子设计师,供职于佩斯画廊,并创办了否画廊。在2019年6月,何雨的先生Eugene Neduv(尤进内达夫)突发意外离世,让她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将近一年的时间,何雨时常在思念的梦里醒来。

今年3月,纽约疫情爆发。目睹了抗疫一线的艰难环境,何雨投身于公益,为医护工作者募集防护物资,每天忙里忙外。偶尔仍然会梦见尤进。

今年5月,WUE曾邀请何雨分享她的疫情记录,当时何雨正忙于公益,无暇顾及。时隔5个月,何雨终于能够提起笔,回顾这段日子。我们决定在这个时候,以特别版的方式和你分享。

这个故事,也成为了疫情时代的一个窗口,看见这个时代给每个人带来的伤痛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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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的故事全文8509字,原标题为《死亡幽谷》,读完约10分钟。为方便阅读,我们版式设计分为上、下两部分。今天推送的第二条是疫情期间何雨在纽约所做公益的介绍。

“我今行进死亡的幽谷,亦不怕遇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圣经》诗篇23:4-6

2020年5月30日,何雨在新泽西Riverside墓地,她的丈夫尤进·内达夫去世后被安葬在这里。 摄影:云开

上篇

人过三十,尚无房产,却先拥有了一块墓地

周日的清晨,阳光灿烂,天气预报要来的雨一直未下。放眼望去,都是高高低低的墓碑,有新有旧,坟冢之间深深浅浅的绿色接踵而至。这个位于新泽西的犹太陵园,我是第一次来。

Irina念出这段祷告词时,我猝不及防。十三岁时第一次读到圣经《诗篇》,这是我最喜爱的段落之一。我将它摘抄在本子里,写入分享给友人的信里,又把它写入第一部中篇小说里。无数次想象会在什么情景下用到这句话,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这段祷告词,竟然是在我先生的葬礼上。

坟墓前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围成一个半圆,都穿着黑衣,凝重地站立着。尤进猝然而逝,依照犹太习俗三日下葬,竟然有六十多位家人和朋友来到现场。有很多常常见面的朋友,亦有一些从未谋面的面孔,还有的朋友,上次见面是在婚礼。

我的左边,是一个新挖的坟冢,架空放置着一只简单的棺木,里面是我的先生。我的右边,站着他的母亲。

Eugene Neduv(尤进内达夫)

(1972—2019)

墓地的选择十分容易,他早就给父母买好了墓地。我临时选了一块地,就在邻旁。墓地负责人对我说,这块地现在在你名下了。我居然一下笑了出来,人过三十,尚无房产,却先拥有了一块墓地。《百年孤独》里说,马孔多还没有死过人,就很难被称为家乡。而现在,我终于可以称纽约为我的家乡了。

六点三十分,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间

从发现他倒地,到救护车抵达最近的医院,只经过了一个小时,而我却觉得提前过完了一整个夏天。医生领我到一个小房间,让我在里面等着。

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凝视周遭。简单的木桌,木椅,一张复制的风景画,倒像是上州山间的象岗禅寺的宿舍。我送给尤进四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是到上州的象岗禅寺禁语修行。纽约的二月寒冷彻骨,禅寺的草地上还有积雪,在枯草上薄薄的一层。我们在大禅堂里和法师一起静坐,闭眼屏息,再睁眼时,发现落地窗的另外一面,忽然扬起了雪。风从四面八方卷来,文人石上,枯草上,天空上忽然都充满了晶莹的雪,阳光把每一片雪花照得通体透亮,落入尘埃。

纽约上州象岗禅寺大禅堂(Zen Garden) 图源:何雨

直到医生再走进房间,我才被拉入现实的时间。医生在我面前坐下,沉痛地低下头,说:“He is Gone.” 我的大脑反复分析咀嚼这三个字。他走了,走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在哪里?我木然地抬起头,睁大眼睛,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钟。指针又移动了一点,现在是早晨六点三十分。这将成为留在官方记录,政府档案,殡仪馆报告书,和死亡证明上的,尤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间。

世界一下陷入绝对的静寂,连外面树上鸽子扇动翅膀振动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我在里面辨认他的呼吸声——在东村的路灯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鼻翼时逐渐清晰的呼吸声,在雪花飘落的禅寺里静坐时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他倒地前那几下无比沉重的呼吸声,它们跟我的呼吸混合在一起,融入鸽子的羽翼下的风里。

何雨在新墨西哥州幽灵之谷,2017年7月 摄影:尤进内达夫

我问医生:“我该做什么?” 他说,“在前台你要填写一张表格。然后联系殡仪馆。”

“他呢?”

“他会留在这里。”

“我不能带他回家吗?”

又是那样沉痛的眼神,医生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根据意外死亡的条例,不能。”

我这时才知道,我要为他找一个新家了。

下葬方式,是我面临的第一个困难抉择

从医院出来便驱车前往布朗克斯告知他的父母,并在就近的殡仪馆安排后事。坐在殡仪馆办公室里,眼看着葬礼总监熟练地拿出价目表,跟我解释一条条项目的标准流程,并拿出画册解释棺木的不同级别,我第一次崩溃了。

尤进和我都是自由随性的人,最怕尘世规则和消费主义的陷阱。结婚时我们一切从简,只在市政厅注册,回到画廊做了一场小型的招待会。没有钻戒,结婚对戒是何慕人设计的稻荷神小狐狸戒指,我们的守护神。邀请函是天星做的,食物是由我们和几位母亲一起亲手制作的,九岁的Grace用小提琴为我们演奏结婚进行曲,我们俩的帽子都是我做的,而捧花则是蔬菜,变成了第二天的晚餐。

何雨和丈夫尤进在否画廊举办了婚礼,手里拿着的捧花是用蔬菜做的。图源:何雨

然而在他走后,又落入逃不开的商业罗网,成为条例中的一员。我觉得他会和我一样,希望火葬,撒入大地,了无痕迹。而他的母亲觉得火葬太残忍,希望土葬掩埋。我多想问他自己的意见,然而问话落在半空,没人接住,变成在自己脑海中的自问自答。我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一无所知,又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了解他。

葬礼总监带着礼貌的微笑,同情地看着我,对在场的朋友说,她看上去很迷惑,可能做不了决定。我抖得像一片树叶,树叶尚不用去安排自己走后的去向。最后签字决定火葬,想请杨人倩设计装骨灰的陶瓷罐。我们在她的展览上相遇,也是一个完满的轮回。

否画廊前院,何雨和朋友一起新做了花箱,替换了尤进亲手改造的花箱,鹿儿草依然郁郁葱葱。图源:何雨

想了一夜,又决定随顺他母亲的意愿,入土为安。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殡仪馆重新签字,选了最简朴的棺木。那形状,很像尤进用画廊运输作品的大木箱自己改造的花箱。去年九月,我独自回中国办展。他专门买了漆,把原木漆成黑色,又种了色彩斑斓的花。等我回到纽约,一到画廊门口,就发现一大箱漂亮的蝴蝶兰、鸡冠花争奇斗妍。纽约今年的冬天特别长,它们消失了很长时间,而到春天,又长回来了。但是种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当真正策划我先生的葬礼时,什么玩笑都开不出来了

最后一次亲吻他,是给他做人工呼吸。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停尸房给他念经超度,将抄写了一年的心经放在他手中。最后一次站在他身旁,是葬礼上。从去世到下葬,只有三天时间。

何雨婚礼上的稻荷神小狐狸戒指 摄影:林沛超

出门还是阴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到达墓地却是阳光灿烂,晒得头晕晕沉沉,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满屋的东西,我只拣了几样放入棺木——小狐狸结婚戒指和项链,婚礼上给宾客们自行取走的一对白色陶瓷小狐狸,结婚时给他做的帽子,新年时送给他的淡蓝色袖扣,张恩送给他的金笔,以及慕人得知消息后为他编的佛珠。时间仓促,本来没有安排致辞和招待会,然而所有人站在那里,我只能开口了。

我仍然觉得我是幸运的。他等了四十五年,从乌克兰,到纽约,伦敦,巴西,绕了好大一圈遇见我,我等了三十一年,从德阳,到北京、阿姆斯特丹,最后在纽约遇见他。在否画廊第一次见到他,便知道是对的人,所以没有片刻犹豫。认识七天后,我们就恋爱了,不到一年结婚,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在一起的时间短暂,但每时每刻都相爱。我早知道生期不定,死缘众多,因果业报,不期而至,生死业缘,如影随形。但如果我知道在这一世的时间如此有限,一定会花更多时间和他相处,了解他的一生。我们都以为,会有一辈子的时间。但是谁知道,一辈子这么短。蔓伶问我,如果知道他会离开,我还会选择与他相识、相爱、乃至结婚吗?当然会,能给他曲折的一生带来这两年无比快乐和平和的时光,再能送他走上新的旅程,我去承受什么也都是可以的啊。我能看见有人低头,有人在抹眼泪,但我的眼睛被泪浸满,已经看不出具体谁是谁了。

在何雨的结婚上,供宾客取走的小狐狸 摄影:林沛超

我以前写过自己的葬礼,要喜丧,葬礼上朋友们要快乐的追忆和我相处的片段,并且能为发现彼此之间奇妙的关联激动不已。葬礼上要放我们熟悉的音乐,气氛低沉时马上插播第八套广播体操。而当真正策划我先生的葬礼时,什么玩笑都开不出来了。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朋友围绕棺木站成一圈,在繁忙的纽约社交生活中,大家都临时改变了许多计划。我们都在向着死亡的路上一路狂奔,只有突然到来的死亡能让我们慢下来。

按照犹太人的习俗,棺木降下,参加葬礼的每个人掘一捧黄土盖在之上。大家轮流走来向他告别,最后把花放在坟前,我没有带花,而是从花园里搬来一盆他新种的罗勒。今年春天花园里鸟儿太多,带来很多种子,花盆里长满了杂草,只有星星点点的罗勒。我对大家说,记得他的微笑,记得他做过的美味食物,他会继续护佑着我们,也会护佑着这些草药。谁知道呢?也许死亡的幽谷里长满了罗勒、百里香、薄荷、西芹、番茄、桑椹、柠檬树和萝卜。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天气预报说的雨,在回到画廊后才终于降下。好大的雨,闪电惊雷,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清洗干净。他走后,我陷入了无可遏制的自动联想。我想到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就是雨天;遇见尤进那天,也在下雨,而他差点因为下雨而没有来参加画廊的活动;他走的前一晚,我们最后一次检查想要购置的房子,恰遇阵雨,房产中介说这是最好的时机;而驱车去新墨西哥州奥基夫常去作画的幽灵之谷,走到一半就开始闪电大作,风雨瓢泼,茫茫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路狂奔下山谷,被自然的神力震慑得目惊口呆。

新墨西哥州的幽灵之谷,摄于2017年7月 摄影:尤进内达夫

画廊临时变成了灵堂。圆然师姐安置了佛像,清水,蜡烛和经文,来为他念经超度,我亦每天早晚诵读地藏经,祈请十方神灵,愿诸神指引他往生之路。朋友们爱护我,自发组织了后援团,轮流照顾衣食住行、旅行签证、财务法律各方事宜。每天排班来探望,轮流担任主厨。他走后,我忽然就吃不下肉食了。大家变着花样做素斋,从糖醋莲白、虎皮青椒、沙茶拌面、素三鲜饺,到焗烤南瓜丝、胡萝卜沙拉,各国菜肴都在纽约一张小小餐桌上聚齐,最后一起坐下吃掉。当大家举杯欢笑时,我总是错觉尤进还在花园的一角,专注地盯着烧烤架,嘴角带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就快要端出一盘蒜烤茄子来。

每天的日子成为一个个循环,除去早晚冥想的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其他的时间,在工作、收拾和做饭中度过。吃、喝、拉、撒、睡,人人都要做的不过如此。我越来越觉得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是种极其高深的智慧。

随着他的物件被送走,他的气息也就消失一点

他走后,我清理了我们房间里大部分的杂物。满架的书籍装箱送走,送去一个叫Books through Bars的项目。位于布鲁克林一家小型独立书店的储藏室,这个计划旨在将捐赠来的书,寄给全美各地在监狱服刑的犯人们。在这里工作的义工每周三天在一起拆阅犯人们写来的信,再按照信中的要求找到合适的书籍寄去。虽然是数学家和数据科学家,尤进大部分的书籍都是艺术和摄影书籍。他说戏剧、文学和艺术改变了他,使他不少一个钻在数字里,不懂生活也不懂情感的呆子,为此他一直感谢十五岁那年带他走入文学和艺术之门的俄语老师。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历史风云涌动,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一个个人生来、死去,一座座城兴起、消失,一个个宇宙诞生、覆灭,都化成一个个文字,再集合为一本本书,我们总能从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因此与跨越时空的作者,以及共享此时的阅读者一起,会心一笑。

一本本书,一件件衣物送走,在这个房间里,他的气息也就消失一点,他的肉身在泥土之下消散,他的记忆与经历随着物走远。而我的眼角之下,他仍然无处不在。每当画廊布好新的展览,我就能看见他走进来,站在一张画前屏息凝视;每当换季清理花园,我就能看见他俯身工作的身影,抱怨薰衣草如此不耐旱;每当在厨房里忙碌,我就能看见他走去灶前,把一只大章鱼丢进珐琅锅,嘴角永远带着融化一切的微笑。有一年的时间,我不敢住在以前的房间,回到画廊居住,沙发垫子放下来就是一张床,好像回到刚来纽约时居住的十平米房间。固执如我一再迎头走向人生各种转折,也一再回到原点。

下篇

即使睡在画廊,我仍然会做很多关于他的梦。我总是在两个时间醒来,5点47分,发现他倒地在客厅随即呼叫救护车的时间;6点30分,医生宣告他正式死亡的时间。死亡是什么,我在梦中理解。在清晨照进生命,梦照进现实中的那个罅隙,最为明晰。梦醒之时,难以分辨虚幻和现实,直到好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之中,满屋的画,阳光照进来。于是提笔将它们写下来。

2019年6月6日

尤进头七,梦见自己怀孕,不能负重物,和友人去一马场。马场人牵来一匹小马,我见其体态瘦弱,怜悯不能负重。又一大马靠近围栏,似想问好,但脾性刚烈,狂暴跳跃,我仍觉不妥。这时马场人又牵来一批骏马,远看高大和蔼,性情温和,觉得就是它了。

2019年6月9日

梦见尤进还在,我诧异他又回到我身边了,但没有多问。他抱着我去住的地方,我担心他胸闷,但他说身体好多了,不用担心。我们偷偷住在一间很大的工业库房之中,没有改造过,旁边一间,有很多杜布菲式的涂鸦。我们的房间里有一排排的画笔,一些书架,一张简单的小床,白色窗帘隐藏着,空空荡荡的。

否画廊后院冬日,2016年12月 摄影:汤思宇

2019年6月16日

梦见在一个小镇上,没有高楼,都是低矮的小房子和狭窄的巷落。这里似乎是政府的秘密军事科研基地,有很多数学家、物理学家,有一些关于核能的讨论。尤进和我生活在一起,还有另外一位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的姚教授。姚教授让我学习数学,甚至还要准备一个复杂的数学测试。我完成测试后非常急切地想要告诉尤进,于是飞快地骑自行车穿越小城。小城里有一种紧张的气氛,似乎有战争正在酝酿。我更急着赶路,而就在这时,一切忽然慢下来,我怎么努力踩脚踏板也没用,这才发现前车胎爆了。我到一个修理店去打气,而车胎还是瘪的。我想有可能是车胎被扎了眼,只有放在水里才能检验出来,但可能来不及修补了。那一瞬间我强烈地想,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来不及告诉尤进了,我要跑步赶回去。就在这个时候,梦醒了,我一下回到现实,意识到怎么赶也没有用了。我在床上舒展了一下四肢,发现左腿肌肉,和右侧臀部肌肉极其酸痛,就好像真的骑了很长时间自行车一样。梦醒还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清醒时可以观想无常、空性,思考现实是否只是一场梦。而做梦时完全想不到是在做梦,无比真实,想不到放下,和自在,坏事可能是好事,只能一味地向前。

2019年6月17日

穿过一片广阔的水域,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礁石组成的岩洞。抵达岩洞时,才发现很多人已经聚集到那里,很开心的样子。这才发现,我到达的,是我和尤进的婚礼。仪式是在洞穴里,有些地方被潮水淹没了。仪式后的餐会在岩洞外,礁石上大大小小的餐桌上架起了伞。

2019年6月19日

梦见尤进生病了,离开家了,怎么也找不到了。沿着路,去了他公司也没有人。后来终于想到他可能就在画廊楼上。真的找到他了,躺着,身上还有呕吐的气味,但是还有呼吸。我抱紧他,跟他说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治疗,夏末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奥地利。

2019年6月28日

梦见几个朋友在画廊陪我,找出平时收集的古董胸针和四件不同形状的眼镜珠宝,想要送给她们。乌冬要上楼觅食,我就跟着它一起去开门。走到一半,我想尤进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要给他准备饭。上楼以后,我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卧室的椅子上还有他的衣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在梦中确定了尤进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想要下去告诉朋友们。这时候半梦半醒,我才意识到整个梦境,又是一个梦。

在否画廊举办的《林延;门道》展览,尤进拍摄的何雨。摄于2017年12月 摄影:尤进内达夫

2019年7月19日

七七祭日。最近一直在想尤进怎么不来入梦来,结果今天清晨又梦见他了。梦见我们并肩坐在地铁上,他病刚好。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身体还好,很平静的口气。又梦见我和杨人倩去参加一个艺术驻地项目,我们要在二十分钟之内画出一张小画来。我随意画好,才知道还要上墙展出!匆忙之间不小心撕坏了,正面有了裂痕,于是我翻开纸的背面,发现图形更美,于是把背面挂上墙了。

2019年7月21日

纽约上州象岗禅寺,摄于2019年7月21日 摄影:王伊岚

回到象岗禅寺做义工。一家鹿,从雨中走进彩虹里,再走进夜。直到繁星满天,萤火虫才从草地里纷纷飞起,像星光溅落,又弹起,有的化入草地里的露珠,有的飞上树间,和飞行器的照明灯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并肩坐着小声说话,才能不惊扰夜中的奇景。一挥手想指什么,灯就亮了,那草里的星光,和天上的星光,都笼罩在光的薄雾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星星像一床被子一样把我们温柔地盖住。

2019年8月8日

去中国城参加沈禾美的讲座,出来时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我们在那个街角的意大利杂货店房檐下等着雨停,才发现正好是尤进住了十七年的老街。出事后我一直刻意避开这条街,没想到一场大雨把我强行拉到这里。拐角的一整栋房子拆了,露出他住的那栋楼的侧面来。这一场雨,整整下了半小时。梦见下雪的时候否画廊的后院里会积满雪,松枝都要被压得垂落地。然后就想到《情书》的最后渡边博子在雪地里躺下练习闭气,体验死亡,后来起身,在雪地里一直走一直走,对着雪山不断大喊“你好吗?我很好。”我从床上坐起来,哭得一塌糊涂。

《金智淑与沈禾美:造山》否画廊展览现场,金智淑《山》系列和《层积》系列场域特定装置 摄影:林沛超 沈禾美与金智淑。

2019年11月1日

某个周年纪念日,尤进从外旅行回来,给我带来很多礼物。其中有一件是纸做的表,图案是蓝色的莫奈的荷花池,放入一个透明的壳里就可以戴在手腕。突然间他心肌梗塞发作,接下来一切就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了。我突然意识到他送的表可以时间旅行,于是拨到事情发生前一个月,试图做各种努力去挽救,然而最终还是徒劳;于是又拨回去一个半月,然而时间不可避免流逝,该发生的仍然发生,只是发生的时间有所推迟。在梦里,我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时间折叠,最终能够把五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延续到一个半月。而最后我意识到,我可以这样无穷无尽下去,永远生活在时间的间隙里。然而这也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因为我们都将无法开始新的灵魂经验。

2020年2月2日

梦见世界末日,先是会有水弥漫开来,然后是水里有放射性的污染物,奇异的美,红色、橙色的渐变,泛着夕阳一般的光。我和人们在一起往前走着。人好像并没有做太多准备,只是在水来到面前时,就尽量避开往前走。梦里的情绪平静极了,一幅该来的就来的神情。一路走着要跟很多人告别。走过了Helwaser画廊,Anne-Marie在给一群法国小姑娘做奶油白汤意大利面,我也想吃一碗。

2020年2月4日

梦见一只装着婴儿的摇篮,悬挂在电线杆的最高处。一只弧形长嘴的白色海鸟向她飞去,我们不知道该担心还是欣喜。只见海鸟衔着摇篮带回我们面前,我们拿出一件件丝绸的明式衣装,粉的上衣紫的袄裙米的上衣蓝的袄裙,一件件给她换上。

2020年3月12日

纽约因为新冠疫情突然封城的前夜,我搬回了楼上公寓。梦见我和朋友在一个学校里,很多间教室,墙上挂着一些画,这些画和尤进有关。我们开始拿出一个记事簿,依次划勾,为他祈福。很久没有做关于尤进的梦了,虽然白天还是随时都能想到他,我想可能是因为搬回楼上的缘故。

2020年5月1日

梦见尤进身后被刺一刀,但仍要去天台与我举行婚礼。我们从狭窄的楼梯往上去向天台。我紧跟着他身后。他穿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但是没有血渗出来。我们狂奔上最后几个台阶,已经能看见天了,强光一下照亮了眼睛。天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2020年5月9日

纽约新冠疫情已经过了最高峰值,每日仍然新增两千多例。人们已经强制居家隔离近两个月。我从三月开始组织医疗物资的捐赠行动,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周末都要跟着诺亚开卡车出门运送医疗物资和鲜花。本来已经入春了,今天却异常寒冷。穿过Koscuiuszko大桥,就经过了布鲁克林和东河交界处一片连绵不绝的墓碑,和曼哈顿的摩天大楼连成一片,在无与伦比的夕阳之下,无数的灵魂仿佛一条条游曳的光,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飞向宇宙。跨过大桥,便走进了那些接踵摩肩的摩天大楼之中。驱车一路向北,就到达了西192街的伊莎贝拉中心,全美受灾最重的养老院,六分之一的病人和医护在两周内因为新冠去世,在此刻看来却如此日常,除了门口的保安,和零星探视的家属,没有其他人。

医护人员抱着鲜花献给停放新冠逝者的冷冻卡车。 摄影:云开

我把CiCi亲手制作的鲜花交给医护Sachiko,由她抱去停放尸体的冷冻卡车前献给死者。等她的时刻,我走出养老院,五月的天气忽然漫天飘雪,如梦如幻。站在从二十度忽然降至零度的空气中,仰起头等雪花降到唯一没有被口罩遮住的眼睛周围,才有了真实的触感。原来,想念你的时候不仅会下雨,还会下雪。我和诺亚一起蜷缩在卡车的后座聊天,笑谈可以摆个火锅吃,心里却想到另外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纽约上州象岗禅寺,静坐冥想的我们一起看到玻璃窗外漫天翻飞的雪花,静静落在中庭的文人石上。阳光下的雪花,总让耳边自动响起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序曲,不可思议。

2020年5月30日

一周年祭日的这天,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进去世前最后一个研究计划中预测的世界未来,正在变成现实。世界各国此起彼伏的疫情、迅速被遗忘而又不断卷土重来的病毒,因为一个新闻事件变席卷全球的抗议示威浪潮,数次打破历史纪录的股市熔断,不断提醒我回顾尤进写给姚教授的最后一封信:

“我们如今所在的全球化世界,灾难轻而易举地跨过国界。无论是自然灾害、战争或者是经济危机,都可能迅速蔓延,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提议建立一个独立于其他框架以外的模型,结合人类智慧以及机器智慧,模拟全球危机,这种方法的核心是贝叶斯因果网络……”

2020年5月30日,尤进逝世一周年祭日,何雨前往新泽西Riverside墓地扫墓。 摄影:云开

再去前往位于新泽西的陵园,有十位友人陪伴着我。新冠疫情仍然严重,大部分人仍然在家隔离。此刻出行,每个人都做着衡量生死的决定,只为了将画廊后院的一株玫瑰,移植去他的墓前。

2020年5月30日,尤进逝世一周年祭日,何雨将画廊后院的一株玫瑰种到尤进的墓前。 摄影:云开

这天醒来,我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就和一年前的次日一模一样。医院外的梧桐树,有鸽子扇动翅膀经过,席卷而来的风,都有湿润而清爽的空气,吸入每个人的鼻腔中,变成呼吸。我小心翼翼地呼吸,希望呼吸进没有病毒的空气。而此刻我突然想到,尤进去世之前那几声沉重的呼吸。

Images flow through our thoughts every day. They flow through our dreams every night.

Images float out of us and into us. They wait for us. Sometimes, they ambush us.

天气预报周末将有三天大雨,雨却迟迟不来。我们重新找到他的墓地,土已经填平了,墓碑尚未立起,只有一个小小的牌子:Eugene Neduv, born 1972.2.28, died 2019.5.30. 没有什么丰盛的生命不能总结为两行字,三句话。

我蹲下身把牌子扶正。

2020年5月30日,尤进逝世一周年祭日,何雨前往新泽西Riverside墓地扫墓。 摄影:云开

周围有几个新坟,显然是仓促建好的,土色与周围不同。“卒于2020年”,上面一致都这么写着。

我们围绕墓地站成一圈,在圆然的带领下念诵大圆满修法回向魔崇部多火施仪轨,为各界众生供养发愿。

所有部多愿集此,

或居地上或住空。

平息八万魔部类,

顺缘成就且圆满,

过去如来未渡者。

由此供施愿得脱。

祭日前夜,我又梦见尤进。他来画廊看展,我送他和另外两位访客离去。送到铁门口,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我说:”我爱你。“ 他依然看着我,嘴角带着温暖一切的微笑。我哽咽了,又说:“你知道的,我非常非常爱你。”

图为何雨养的小猫乌冬,身后是否画廊的《杜蒙:烬》展览。 摄影:林沛超

这时他才转身离去了,从画廊的铁门走出,走过他亲手改造的花箱,他种植的鸡冠花不复重来,但今年新长的鹿耳草郁郁葱葱,他走进阳光,走过死亡的幽谷,那里长满了罗勒、百里香、薄荷、西芹、番茄、桑椹、柠檬树和萝卜。他化成阳光,化成风,化成雨,化成万有宇宙,万事万物。而我走回画廊,走进厨房,打开门,乌冬从后院里跳了进来,喵了一声。

我醒了,从此没有再梦见他。

2020年9月6日,于纽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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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作者 / 地球公民 ECHO(何雨)

Editor 编辑 / 地球公民 CICI

Chief Editor 主编 / 地球公民 OHIA

Produced 出品 | 地球公场W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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