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中国 青年》杂志2020年第19期

文/行之

对一部分人来说,读书是精神上的“半刚需”。

契诃夫的短篇《苦恼》里,讲一个车夫,小孩子死了,他希望去讲给别人听,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但是几次三番下来,就是没有人愿意听他讲,最后,他只能去讲给马听。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隔膜。

鲁迅的《故乡》里,讲的也是隔膜。“我”回到故乡,看到幼时的闰土,已经无话可说,中间隔了不可逾越的河流。

随着岁月变迁,人和人之间非常容易产生隔膜。我们每个人,很有可能都会变成《苦恼》里的马夫,心里的东西,出去讲,没人愿意听。马夫最后,选择了跟自己的马交流,而我们可能会选择跟书交流。其实本质都是自我疗愈,是精神上的“半刚需”。

所以我相信,只要有隔膜的地方,就会有人读书

书是人和人之间那条河流之上的浮木,当浮木足够多时,连成浮桥,我们踩在上面,摇摇晃晃,通向彼岸。

精神及意义,是树的花和果

读一本好书,大体分为三个部分。 一是它的时代背景,二是它的文本,三是它的精神及意义。 一本好书,就像一棵果树。 时代的背景,是树的土壤。 文本,是树的枝干。 精神及意义,是树的花和果。

任何作品都是时代的产物。时代是它的土壤,你永远无法忽略土壤而去路过一棵果树。书的文本,即是它的样子,它生长的枝干。而它最终呈现的精神及意义,则是它开出来的花,结出来的果。

土壤是固定的土壤,什么样的时代,出什么样的作家,写什么样的作品。枝干是各种姿态横生的枝干,粗细疏密,都是作家的性格使然。最重要的,是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一代人路过,看过了花,吃过了果,是一种味道。下一代人再路过,看的花,吃的果,是另一种味道。树还是那棵不动的树,每代人解读出的精神及意义,都各有滋味,所以常读常新,所以永恒。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是人和书之间的缘分使然。

我们经常说,某某写的是“毒鸡汤”。毒鸡汤让我想起以前的江湖中医,病人犯一些风湿、关节炎的病,他就开个药方子,让人吃几次。结果那些病人吃完,觉得不痛了,以为病情好转。其实那药方子里的药,作用就是麻痹人的神经,是镇痛药。病人吃了感觉不到痛,就以为好了。

“毒鸡汤”,跟江湖中医的药方子,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服用之后,让你感觉不到痛,但是实际病情并没有任何改观。只是有人就图着能一时镇痛,管一时算一时。

真正的作家,是不屑写毒鸡汤的。他们本质像中医的按摩技师,文字就是他们一双有劲的手,一点点把日常生活中堵塞的筋脉揉开,越堵的地方越酸疼,揉下去咯吱咯吱作响。

人活得麻木、僵硬时,你得喊他上钟,来点疼,以疼止疼,以疼化疼。

好的小说模仿生活

长篇小说,尤其是严肃文学的长篇小说,最理想的读者,一是有钱有闲的贵族,二是疗养院里的病人。他们是最不功利的读者,因为他们的诉求,主要是审美趣味和消磨时间。

中国传统的小说,重过程而不重结尾,四大名著,《金瓶梅》《儒林外史》《老残游记》让人印象深刻的都是中间部分,反而到结尾滑向无聊。金圣叹建议直接把《水浒》的后半段拿掉,保留前七十回,一样成立。《红楼梦》即便曹雪芹没有写完,却并没有影响它成为小说之王。

艺术具有共同性,所谓一通百通。这个“通”也包括影响读者的阅读习惯,在以前人们是可以接受开放性的、结尾并不起决定性作用的小说。但是电影普及之后,潜移默化地影响读者,但凡故事一定要有明确的结尾,这个结尾的比重,一定要押得住前面的情节。

电影时代之后的小说,很多是先有了结尾,再写的前面。如果没有一个押得住的结尾,即便前面再精彩,读者也会觉得有草草收尾的感觉。

文艺片之所以一直走不进大众市场,原因之一它还在保留古典小说的叙事习惯,重过程而不重结尾。以至于很多人看到最后,会有“就这样结束了?”的错愕,会认为期待的总结和重头戏没有出现,有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感。

但好的小说模仿生活,生活充满有头无尾的故事。

人需要去精神世界找补

读书的人,本质上只有两种。第一种人,读书是为了不断推翻自己的认知,将认知进行迭代。

第二种人,读书是为了不断印证自己的认知,将认知进行重复。 第一种人读书的状态,是“原来如此”,第二种人读书的状态,是“果然如此”。

第二种人读书,读得越多,会迂腐得越厉害。一旦一个人,读书只是为了不断佐证自己的认知,本质上就成了无效的读书。只会让对上加对,浪费时间。错上加错,变得迂腐。

读书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打破“认知固化”,让更多的知识和眼界,推翻自己的认知,从而构建更新、更好的认知体系。而读书如果反而变成了维系“认知固化”,排异新的认知体系,那不光是白读了,而是还不如不读。

世界上最喜欢读书的国家是冰岛。那里位于北极圈,放眼望去,冷酷蛮荒。冬天的日照只有5个小时,夜生活从中午11点开始。过于漫长的黑夜,人们只能靠喝酒、说笑话、讲故事、听音乐、读书来打发。因为孤独,所以文艺。

32万人口的冰岛,平均每10人就有一人出过书,作家遍地是。他们聊东欧的音乐、拉美的文学,寻常得就像是中国的四线小城,大妈们站在小区门口聊菜价和八卦。

不在于他们有多爱读书,蛮荒的环境会造成物理上的孤独感、娱乐的刺激匮乏,人需要去精神世界找补。

一个人读书再多,真正对他起决定性作用的,也就十来本。只是没有人能提前预知,这到底是哪十来本,可能要等读了几千本之后,才能形成这个答案。这跟交朋友很像,每个人到了后面都说,一生真正知心的朋友就那么几个,但是不阅人无数,谁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底是谁。

读大部分的书,其实是无用的书,但这些无用,又组成一种有用。任何读之后证明是无用的书,其实读之前都是必要读的。没有这种无用,你也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