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一个突发事件使得无论是中国的抗战还是太平洋战争的亚洲战场情形更加扑朔迷离:美军轰炸机飞临日本本土,向日本首都东京扔下了炸弹。

轰炸东京

这条瞬间便登上了世界各大报纸头条的新闻,看上去似乎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从军事常识上讲,美军在太平洋上并没有一个能够用来袭击日本本土的空军基地。即使动用美军最大的远程轰炸机,其续航能力也无法从夏威夷直抵日本本土。如果用舰载飞机执行轰炸任务,由于作战半径太小,美军的航母必须驶近日本海岸才行,不然轰炸机执行任务后就飞不回来了。

美国报纸对杜利特轰炸东京的报道

那么,不要说日本人不可能让美军接近其本土,即使是美军强行闯入,由于处在日军陆上战机的作战半径内,美军的航母很快就会被蜂拥而至的日军攻击机炸成一堆烂铁——美国已经在太平洋上损失了不少舰船,剩下的航母可谓美国海军的作战支柱,美国人绝不会冒着失去整个太平洋战场的风险去丢下几颗泄愤的炸弹。但是,空袭真的发生了,炸弹确实落在了日本人头上。

轰炸东京路线图

那么,美军的轰炸机是从哪里来的,又飞回到了哪里呢?

有记者就此事提问罗斯福总统,罗斯福神秘地说这是来自“香格里拉”的空袭。

“香格里拉”源自英国作家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是一处虚构的世外桃源。

对日本本土的空袭源于美国人超凡的想象力。

罗斯福记者招待会

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美国一直想对日本进行一次报复。罗斯福总统一再敦促军方尽早制订出轰炸日本本土的方案,以打击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嚣张气焰。就在美军将领们陷入空袭的技术困境时,一个名叫弗兰西斯·劳的海军上校提出了一个既可以空袭日本本土,又可以使航母尽量保持在日本陆上战机的作战半径之外的方案:海军的航母载上陆军的中远程轰炸机,尽可能地靠近日本海岸,待轰炸机从舰上起飞后,航空母舰迅速返航。

陆军轰炸机登上大黄蜂号航母

而陆军的轰炸机完成任务后,可以降落在中国东南沿海的某个仍在中国军队手中的机场上。美军的高级将领们一开始觉得,这个把海、陆军混在一起的大杂烩方案有点异想天开,但是犹豫了几天后,在没有其他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决定冒一次险。

美军参谋部

首先要做的是选一个领头人,鉴于这件事实在有点超越军事常规,因此要求这个人必须有超人的心理素质和丰富的飞行经验,更重要的是要具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斗精神。很快,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阿诺德将军身边的一名中校参谋被选中了。

参谋名叫詹姆斯·杜利特尔。

四十六岁的杜利特尔中校,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拉梅达市一位木匠的儿子。由于身高不到一米七,在美国陆军学习飞行的时候,从机舱的一侧向外观察都很困难,可他还是迅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飞行员。二十六岁那年,他驾驶着一架DH-4B型飞机,用了二十一个小时零十九分,从美国东海岸不间断地飞到西海岸,创下了一天之内飞越美国本土的记录。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系统学习了航空理论,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放弃任职壳牌公司的优厚待遇,重新加入陆军服役,目前正指挥着一支B-26中型轰炸机部队。

杜利特尔中校

杜利特尔接受任务后,立即着手训练队伍和改装飞机。面对必须在五百英尺的短距离内起飞、起飞跑道宽度不超过七十五英尺、载弹两千磅以及连续飞行两千英里的苛刻要求,他选择的机型是B-25。这是一种中型轰炸机,全长十六点四八米,翼展两点零六米,总重量为十三吨,时速五百零七公里,续航能力约为两千一百七十公里——如果精密的计算好油量,它将从航母上起飞直抵日本本土,扔下炸弹后勉强地飞回中国机场。

搭载16架B-25轰炸机的航母编队

杜利特尔挑选了十六名飞行员,这些飞行员不但都飞过B-25,且个个飞行技术和心理素质极佳。但是,当飞行员们抵达训练基地时,还是对杜利特尔改装后的B-25十分惊讶:不但机舱里装满了炸弹,连副油箱里也塞满了炸弹,而飞机腹部的炮塔被改装成了副油箱,机身上还装着很多防止在寒冷天气中结冰的除冰器。飞机上的防卫武器只剩下两挺机枪,其中一挺还是单管的,其余的全都被卸了下去。杜利特尔对十六名飞行员说,这将是一次非常危险的行动,很大可能是有去无还。参加行动完全自愿,不敢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没有人笑话你。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提出退出。飞行员们开始了类似“特技”表演式的训练:在一块平地上划出航母上起飞跑道的宽度和长度,然后驾驶着满载炸弹的轰炸机一次次地起飞和降落。很快,十六人就都能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自由起降了。

杜利特和他的飞行员们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航空母舰“大黄蜂”号,在重巡洋舰“维森斯”号和轻巡洋舰“纳希维尔”号的护卫下,驶离美国的旧金山港前往太平洋。航行中,舰长米切尔将军打开写有“绝密”字样的信封,然后宣布:舰队驶向日本本土,轰炸机将在东京上空投弹。顿时,全舰欢声雷动:美国人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B-25轰炸机被固定在“大黄蜂号”航空母舰

位于夏威夷的航空母舰“企业”号奉命护航。“企业”号上的水手们不知道:“大黄蜂”号要去执行什么任务,看见它的甲板上那些只有陆军才有的体形臃肿的陆基轰炸机感到茫然不解:这种轰炸机既不能在航母上起飞,也不能在航母上降落。那么,陆军的轰炸机跑到大海上来干什么?唯一的可能是给陆上基地去送飞机,但太平洋上哪里还有美国陆军的基地?

企业号航母

负责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是美国海军航空母舰特混舰队司令哈尔西中将。哈尔西的打算是:在他的航母编队被日本人发现前悄然抵达预定海域,然后将陆军的轰炸机放出去,航母编队掉头就跑。

哈尔西中将

但是,他很快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情报部门截获了一份日本海军的电报,竟然是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命令海空军立即迎战哈尔西。

B-25轰炸机被固定在“大黄蜂号”航空母舰

四月十八日,在东京以东海面警戒执勤的日本海军第五舰队发现了正向日本本土驶来的美国舰队。被日本人如此之早地发现,令哈尔西沮丧地面临着两难。如果舰队继续朝预定海域前进,势必遭到日本海军和从日本本土起飞的陆基攻击机的围攻。他的舰队现在代表着美国海军百分之五十的作战力量,他无权用美国海军的一半家当作赌注。

航母上密密麻麻的B-25“米切尔”机群

而如果在距离预定海域还有一百五十海里的地方让杜利特尔的轰炸群起飞,虽然航母编队能够立即返回脱离危险,但这意味着非常严酷的现实:因为航程加长,飞行员们生还的可能性进一步变小;因为失去了突然性,需要被迫在白天实施轰炸,飞行员们飞抵日本本土的途中或是在东京上空,被防空火力击落的可能性剧增;更为危险的是,因为油料有限,他们飞回中国东南沿海机场的机会将十分渺茫。

哈尔西指挥搭载16架B-25轰炸机的航母编队,准备空袭东京

哈尔西征求杜利特尔的意见后,对杜利特尔说“祝你们好运”。然后下达了起飞命令。

飞行员们在甲板上列队完毕。杜利特尔说:咱们要提前起飞了。现在有替补队员,愿意出一百美元,替换不敢去的家伙。

轰炸机准备起飞

飞行员们沉默了一下,然后乱七八糟地喊:“中校,咱们一块去揍那些无赖吧!”

突袭东京前,在“大黄蜂”号甲板上的1号机机组成员。右二为科尔,右四为杜立特

八时十五分,“大黄蜂”号在太平洋的狂涛中起伏,杜利特尔驾驶的第一架载着两吨炸弹的B-25,在舰首被海浪托起的瞬间摇摇晃晃地起飞了。

从大黄蜂号航母上载弹起飞的B-25“米切尔”

九时二十分,十六架轰炸机全部升空,编队朝着日本本土方向飞去。包括杜利特尔在内,每个人都很清楚,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丢下炸弹的同时他们将与这个世界永别。

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起飞

这些美国军人知道,太平洋上的麦克阿瑟已经把他的座机改名为“巴丹”号,为的是记住美国陆军弟兄们遭受的苦难。

杜利特驾驶的轰炸机起飞

十天前,菲律宾巴丹半岛上的一万两千多名美国陆军和六万五千多名菲律宾人在日军的猛烈攻击下投降,然后统统被日本人押解到一百一十公里之外的奥德内尔集中营。在行进途中,战俘们受到非人的虐待。炎炎烈日,道路泥泞,蚊虫飞舞,疾病流行。走得慢的、掉队的、跌倒的,甚至因听不懂日语回应缓慢的,都被日军士兵用刺刀刺死或用战刀砍下了脑袋。

巴丹死亡行军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密林小路上布满了数万具美国人和菲律宾人的尸体。只要能让那些侥幸在“巴丹死亡行军”中存活下来的弟兄尽早听到美国炸弹落在东京的消息,此次行动就值得去干!

巴丹死亡行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山本五十六此时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美国特混舰队上,他无法想象竟然有美国陆军的轰炸机不但从航母上起飞了且正向日本本土飞来。当杜利特尔的机群低空飞抵日本海岸时,海上的日本渔民甚至向他们招手致意——渔民们错把美国陆军老式徽章上的红球看成了日军飞机的标志。

轰炸机飞抵日本本土

就在杜利特尔的机群快要抵达东京上空时,迎头飞来一架日本飞机——事后查明,这居然是日本首相东条英机的座机,东条英机正在视察航空学校的途中——双方一掠而过,一枪未发。不过,东条首相的秘书西浦大佐觉得迎面飞来的机群样子怪怪的,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飞行员的面孔:这是美军的飞机!但是,已经晚了。

大轰炸开始

东京四月十八日是所谓防空节,十万人走向街头,各种宣传、训练、演习,很多都是全家出动,又吃又喝,完全是一幅春游景象。 杜利特尔的机群飞到了东京上空,日本人毫无准备,没有战斗机的拦截,也没有防空火力的威胁。十六架轰炸机全部完成投弹,毫发无损。

一枚枚五百磅的炸弹呼啸着落下,那些炸弹上写着:“我们不想燃烧世界,只想燃烧东京。”

东京的发电站、造船厂、钢铁厂等目标一片火海。

轰炸东京市区

投弹轰炸完毕后,杜利特开始担心,他担心如何飞过茫茫的大海。以提前起飞计算,到东京、再到中国,两百海里的燃油短缺是不可避免的。飞行高度、驾驶技术、机械运转,这些因素也许会使部分人到达目的地,大部分的轰炸机肯定损失。好运又站在美国人一边,这个季节罕见的东南顺风帮助了杜利特,他曾这样描述,我们被一股‘’劲风‘’送到中国,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美妙时刻。空袭东京的十六架轰炸机,一架飞到海参崴,十五架飞到中国。

任务完成 撤退

日本方面基于常识,认为敌方除了使用续航能力很小的舰载飞机实施空袭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办法威胁日本本土,因此毫无准备。——“敌B-25轰炸机从十八日下午一时前后开始,在五十分钟之内经房总方向相继飞来,轰炸了东京、横滨、横须贺、名古屋、神户之后,就像过路妖魔似的飞走了。警报器在炸弹开始落下后才发出报警,起飞的截击战斗机正在提升高度的时候,超低空的敌机已从容不迫地轰炸了目标。”

从容不迫地轰炸目标

这是日本本土有史以来第一次遭到空袭。

被反复告知自己的国家是“一片美丽幽静的开满鲜花的土地”的日本民众惊慌万分,日本军方也十分尴尬,认为这是美国对大日本帝国的一次巨大的羞辱。虽然轰炸造成的损失不算大,但对日本军心民心的打击不可估量,因为这等于向全世界宣告: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能够做到想做的任何事情,敢于挑战美国尊严的日本人不但会被轰炸,而且最终会输掉整个战争。

轰炸机飞越富士山

为了安抚民心,日军大本营马上发表公告,声称美国空袭日本“成效甚微”,证据之一是指挥这次行动的美军指挥官杜利特尔(Doolittle)的名字,与英文“成效甚微”(do little)的发音完全相同。

杜利特尔中校从没想到过他的名字如此不合时宜。

日军大本营

为了保密,美国人预定十九日午夜十二时左右通知中国方面,让衢州机场打开通讯系统和跑道灯。但是,杜利特尔的机群十点钟就抵达中国浙江省上空了。此时中国军队掌控的衢州机场勤务人员并不知道要有美国飞机在这里降落——筋疲力尽的美军飞行员在陌生的空域转来转去,直到油料彻底耗尽后纷纷掉了下来,飞行员们在浙江西部的大山上空跳伞逃生。

撤退飞往中国途中

杜利特尔跳伞后,只找到了四名还活着的同伴,他心情凄凉地对他们说,十六架飞机全毁了,多数飞行员不知下落,他很可能要被遣送回国,然后送到以军法严酷闻名的利文沃思军营去服苦役。

轰炸东京的全部队员起飞前合影留念

1942年4月19日早晨,浙西行署青年营的官兵先后发现跳伞降落的杜立特和他的副驾驶科尔。官兵们把这两位从天而降的美国飞将军送到留椿屋。贺扬灵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邀来赵福基和沈鸿担任翻译,让他们洗澡,请他们吃早餐,询问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浙江百姓救下美军跳伞飞行员

下午1点,降落在苕云区碧淙村等地的一号机另三位机组成员也被区长李关安、俞根生、朱学三及三名乡丁护送到留椿屋。三个飞行员还有些紧张,因为之前乡民把他们当作“德意的降落伞部队”而进行了围捕。虽有初通英语的朱学三沟通后才解围,但依然惊魂未定。直到看见他们的领队杜立特时才欣喜若狂。

中国军民救助跳伞后的美军飞行员

当晚贺扬灵在潘庄设宴为五名美国飞行员压惊洗尘,李区长和朱学三也被邀请入席作陪。这是波特三人在中国吃到的第一顿正餐。虽然早上波特在朱学三家中吃了早饭和“煮得很老的鸡蛋”,但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又饿又疲倦。这顿饭是如此美味,令波特终生难忘,以至于五十五年后波特在给贺扬灵女儿的信中还特别提到。 饭后,五位飞行员与贺扬灵、赵福基和沈鸿一起在留椿屋前合影,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历史照片。

机组成员:弗雷德·布鲁默,保罗·伦纳德,理查德·科尔,詹姆斯·吉米·杜立特,亨利·波特,浙西行署主任贺扬灵

杜利特尔到达重庆后才得知,飞到苏联的轰炸机安全着陆,5名机组人员安然无恙。飞往中国的飞机只有一架迫降坠毁,其他飞行员都是跳伞逃生。飞到中国的美军飞行员有77人,有的飞机坠毁,有的被日军俘获,被中国军民救援的美国飞行员有67人。

1990年,亨利·波特再一次来到中国,来到留椿屋。他是唯一一位后来重访降落地点的杜立特突袭者

中国军民对美国飞行员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他们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给美国人,他们救治伤员,他们冒着危险把美国飞行员转移到安全地带,最后帮助他们到达重庆,他们和杜利特尔中校在重庆重聚,并一起回到了美国。

波特的女儿凯伦波特。她在这里见到了贺扬灵的女儿贺绍英。当年只有7岁的贺绍英在留春屋见过波特等五位杜立

杜利特尔得到的是一枚国会勋章和被破格提升为准将的任命。不久,他出任驻英国第八航空队司令,军衔升为中将。

詹姆斯·杜利特尔

“杜利特尔”绝不是“成效甚微”。杜利特尔的此次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有意无意地成为二战历史进程中阶段转折的一个标志。

美国总统罗斯福为杜立特授勋。(中间的女士是杜立特夫人)

尽管轰炸东京的美军飞机在中国大陆上摔得支离破碎,但无疑还是给沉闷的中国战场带来了一丝兴奋。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从这次行动中意识到:美军在太平洋上进行的对日作战,由于地理关系,绝对不能离开中国大陆的支撑。

宋美龄为轰炸东京的美军飞行员授勋。(中间低头者为杜立特)

美军作战飞机必须依靠中国机场,这个现实有力的证明了中国战场已经成为盟军在亚洲战场上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由此,中国和美国结成的军事同盟关系,在美国炸弹落在东京之后进一步密切起来。

2005年 理查德·科尔受邀到中国参加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活动

2019年4月9日,103岁的理查德·科尔离世,他也是杜立特空袭行动中最后一位去世的。至此,杜立特突袭行动的参与者全部归队。

杜利特纪念馆

再次告慰所有为和平献出生命的亡魂,无论你是哪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