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北故宫博物院步行往南,穿过外双溪,大概1公里外就是东吴大学。一座有着醒目红漆门的二层小楼静立在草坪上,一园花树,满屋山川。

台北钱穆故居素书楼

这就是钱穆故居,先生给这座小楼取名“素书楼”,以此来纪念母亲。钱穆17岁那年意外染上伤寒,因为用错药差点没了性命,是母亲在床前悉心照料了整整两个月,这才恢复如初。钱穆当年卧病在床的那间祖屋,就叫“素书堂”。

素书楼的书房曾是钱穆给学生们讲课的地方,卧室里除了一张双人床别无他物,卧室外面狭窄的走廊上摆着竹藤椅。钱穆先生晚年失明,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总是靠在藤椅上养神。

对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来说,坐在藤椅上,时光就开始倒流了:窗外那条窄窄的外双溪流向基隆河,和故乡太湖上的云帆比起来,气魄终归是逊了几分。

◆ ◆ ◆ ◆ ◆

钱穆的祖上在无锡也算是大家族,五世同堂,挤在一间宅子里。钱穆的父亲钱承沛幼时有神童之称,16岁县试以头名的成绩考取秀才,却因为体弱多病放弃了功名。

有媒人替钱承沛向当地的蔡家说亲,闲言闲语就传到了蔡家公的耳朵里:瞧这一大家子,生计都成问题,繁文缛节倒是一点也不偏废,读书人哪里懂什么人间事,你女儿嫁给这小子,怕是要受苦啊!

钱穆外祖父是这么回答:“诗礼之家,不计贫富。我极愿吾女往,犹得稍知礼。”有深明大义的老爷子把关,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钱穆的双亲同年,完婚那年16岁。

钱穆旧居中堂

钱穆母亲蔡氏刚嫁到婆家那会儿,钱穆的祖母、曾祖父母尚在,蔡氏单凭一个本事就赢了长辈们的欢心:精于厨艺。

蔡氏在厨艺上的天赋到了什么水平?据钱穆说,假如父亲出外尝到某种新菜式,回来只把食材口味等等描述一番,母亲依样画葫芦的效果总能让父亲满意。

钱穆父亲多病,但凡胃口欠佳,母亲就用鲫鱼汤、银鱼鸡蛋、瘦肉丸、虾仁这类相对清淡的菜品轮换着来,但蔡氏最擅长的还是腌制各种酱菜。

中年以后,这个当婆婆的曾试过把手艺传给几个儿媳,结果没一个能学成。

蔡氏和丈夫相守26年,一共生过四女五男,四个女孩只有钱穆的大姐活了下来,五个男孩留了四个。

父亲钱承沛去世那年,钱穆10岁。在钱穆小时候的记忆里,这个不识字的妈妈在教育上只坚持做一件事:聊天

用钱穆的话说,“先母凡与子女言,绝非教诲,更无斥责,只是闲话家常”,咱们做父母的可以各自比对下,是不是做到“无斥责”相对比较容易,但连教诲的话都不说就很难了。

那么蔡氏的这个“家常”都聊些什么?

不是聊孩子们的父亲,就是聊孩子们的奶奶,聊的是父亲奶奶与那些宗族乡党之间的旧事,尤其在钱承沛去世之后,蔡氏的家常还能解孩子们的思念之情。

钱穆手迹

在钱穆的记忆里,当年一家人生活虽贫苦,几个兄弟姐妹凑在母亲旁边听家里人的故事,却永远那么兴致盎然,听着听着,好像“先父之灵,如在我前,如在我左右”

◆ ◆ ◆ ◆ ◆

钱穆作为中国近现代最顶级的学者之一,其治学路向一直被认为是偏保守派,这大概与母亲蔡氏对传统的坚决恪守有些关系。

钱穆在《八十忆双亲》一文中郑重提到过一件往事:父亲去世那年的除夕,兄长钱挚中午就出了门,要去七房桥领些大米回家(这里可以多介绍一句,钱挚就是中国近代力学之父钱伟长的父亲,据说钱伟长这个名字是叔叔钱穆起的)。

当时钱穆的弟弟染上疟疾卧病在床,因为母亲需要寸步不离的看护,就让钱穆去大门口坐着,等着钱挚回来。转眼快到傍晚时分,邻里开始放起了鞭炮,钱穆家里还一点要过年的意思都没有。住在隔壁的一对夫妇见这家灶上没火,屋里没灯,就邀请一块儿吃顿年夜饭。

蔡氏一开始直接就拒绝了,可这对夫妇还是坚持邀请,蔡氏无奈之下这才说了理由:“非不知领君夫妇之情,亦欲待长儿归,具香烛先祭拜祖宗,乃能进食。”夫妇两人听罢深以为然,感叹蔡氏治家为人有方。

结果直到天快黑了,钱挚才背着米踉踉跄跄回到家,蔡氏又让他上街置办了些祭品。等到家里香烛焚起来,蔡氏带着几个孩子依长幼次序祭拜了祖先,这才草草开始准备年夜饭。这顿饭吃完,已经是半夜了。

规矩和人情,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在模糊这对关系,更不要说乡情可以当做信用流通的旧社会。不过钱穆一家算是那个年代的异类。

父亲钱承沛在世时,钱家人去镇上买东西,都是先记账,到年终一并结清。老钱去世之后,蔡氏就把大部分上街买东西的活儿交给了钱穆。 有一日钱穆去买酱油,母亲嘱咐随身带着钱,买完当面付清。 结果铺里的掌柜坚决不肯收钱: “你们家照例记账,干嘛急着给钱? ”

钱穆一连问了好几家,没有一家肯收现钱,最后没办法只能拎着酱油揣着钱回了家。蔡氏得知店家们都不肯收钱,直皱眉头:“此又为难矣。汝父在时,家用能求节省即可。今非昔比,万一年终有拖欠,又奈何。”

到了年末,通常是除夕当天,镇上的店铺会统一派人到乡里收账,但是顺序有讲究:信用越好的,收的时间越靠后。老钱家自然是信用最好的那一批,每年收到他们家,已经过了午夜,有时候甚至是第二天黎明才到。

然而无论人家上门时间多晚,蔡氏都会让钱挚和钱穆两兄弟轮流在家门口值守,只要还有一家没来,老钱家的大门就不会关上。就这么着,两个半大孩子有好几个除夕是在大门口守了一夜,结果收账的干脆就没有来。

“家中有钱,可勿记账在心;家中无钱,岂不令我心上老记一账。”蔡氏教给孩子的,可远不止一本经济账:人情虽在,规矩始终应该是规矩

◆ ◆ ◆ ◆ ◆

无论古代史或是近现代史,所有父亲早逝的家庭都要面临经济上的难题。同样的,所有父亲早逝却培养出一代文化宗师的家庭,都有一个为保住孩子学业奋不顾身的母亲。

素书楼内摆放的钱穆全集

钱承沛过世之后,家族亲戚给老大钱挚介绍去苏州无锡两地的商店任职,蔡氏一一回绝:“先夫教读两儿,用心甚至。今长儿学业未成,我当遵先夫遗志,为钱氏家族保留几颗读书种子,不忍令其遽尔弃学。”

钱家这几个孩子的确也是读书的材料。转年的冬天,常州府中学堂刚刚成立,钱挚考取了师范班,钱穆考取了中学班。

1910年,15岁的钱穆转入南京私立钟英中学,一年后武昌起义爆发,学校停办,钱穆只能辍学在家,谁曾想自那以后,一个高中肄业生直接开启了教学生涯,第一阶段从小学教到中学,就有将近20年时间。

1930年,钱穆得到顾颉刚的推荐,被聘为燕京大学国文讲师,钱穆很快把母亲一道接往北平。1932年榆关事变爆发,北平风声紧急,钱穆唯有把母亲又送回南方。原本钱穆是想等事态平息之后再迎母亲北上,但蔡氏语重心长的一番话最终令钱穆放弃了这个念头:

“汝父汝兄(注:钱挚英年早逝),福命止此。幸汝兄弟三人,各自成立。长孙亦已考入清华大学,我家子孙,首有入大学者。此外我复何求。不饿死,不冻死,我愿已足,生活上不愿再求舒泰。且人命无常,我年已老,万一身殁北土,再求归葬,岂不重累于汝。”

抗战爆发之后,钱穆只身南下,先后在长沙昆明等地任教,蔡氏与其余两个儿子还住在荡口镇。1939年,钱穆携妻儿(此时已是第二任妻子张一贯)回到无锡,蔡氏见到两个孙儿甚是喜爱。

钱穆见母亲有不愿和小孙子们分开的意思,就在当地找了一处荒废的园子,将母亲和孩子们安顿在一处,自己改名换姓闭户不出,陪了母亲整整一年。

当时蔡氏已经是76岁高龄,日常仍能下厨,烹饪的绝活越发精湛,饭量倒和儿子们相仿。这一年里,蔡氏“不复谈往事,日在园中以含哺弄孙为乐”。

第二年秋天,钱穆准备动身返回大后方,蔡氏和孩子们送出数百步,钱穆见母亲气色步履如初,顾虑渐消。

不曾想这竟是母子永别。

钱穆离开后不久,蔡氏患上疟疾,结果用药意外引发了40年前的老胃病,蔡氏生命最后的几个月,家中子孙环伺,却也留下了两个遗憾:长孙钱伟长当时正在美国留学,而钱穆没能从成都赶回来。

读书时的钱伟长

◆ ◆ ◆ ◆ ◆

1975年,钱穆在素书楼写下《八十忆双亲》,此时距离母亲离世又过去了33年。蔡氏临终前被胃痛折磨,80岁的钱穆亦有相同病灶,母子二人在相仿的岁数,竟以这样的方式隔空联结。

1977年,钱穆因黄斑变性症双目失明。老钱家从钱穆的祖父到父亲再到兄长,平均寿命不到40岁,但这“三世不寿”的家族魔咒最终还是被打破了:从此“闭目养神”的钱穆,又多活了13年。

1990年,时任立法委员的陈水扁指控钱穆非法占用政府建筑,不堪其辱的钱穆愤然搬出素书楼,同年8月30日在杭州南路寓所逝世,享年96岁。

从太湖边的祖屋素书堂,到阳明山麓外双溪畔的素书楼,只要这名字是为母亲而设,母亲就在。

如果藤椅挪了位置,那便生无可恋了。

位于太湖西山的钱穆之墓

End

无论你是还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