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望着街角售卖秋菜的车辆,忍不住回忆起三十多年前贮秋菜的时光。人类的所谓“忍不住”,大多由特定的情绪操控,或快乐,或忧伤,或振奋,或迷惘,总之那情绪必然强烈,且须与当下产生了一定反差,于是乎才会有了那被叫做情不自禁的闪念。
在三十多年前,吉林市的秋贮比现在要晚一些,大概要到十月的中下旬才开始。由于关乎漫长冬季的饮食,许多企事业单位甚至要给职工放菜假。在没有双休的岁月里,教师放菜假便是天气对孩子们的恩泽,哪怕只有半天菜假,也足以让大多数孩子的肾上腺激素迫不及待地在躯体里澎湃。
生于70后的人,大多不是独生子女,全社会也没有盛行小皇帝做派的土壤。在双职工家庭里,孩子上了小学就常常被家长当半拉劳金(旧社会儿童雇工)使唤。买秋菜、晾晒秋菜,这种劳动强度不大的工作,压根不能等着家长分派——长辈撅腰弓背在那干活,小孩没个眼力见儿,“扎膀儿”立在一边卖呆儿,屁股是很容易挨一脚的。特别男孩子们,但凡出力气的家务活儿,又不沾油盐的、不沾肥皂水儿的,那必须得抢着干。等着家长开腔儿支使了,那可就被动了——这种主动并非纯粹取悦家长,而是那个年代的人普遍活得积极、带劲儿,耳濡目染,孩子们在潜移默化中把干活当作一种能力展示,也会觉得为家里做点什么是一种光荣,一种幸福。
80年代购买秋菜时的东北街景
在副食品供应能力有限的当年,买秋菜很讲究速度。趁着秋菜上市能挑拣些优质菜,趁着好天气抓紧晾晒秋菜,趁着短暂的菜假多干点家务。因而在一些家庭里,买菜就如同行军打仗一样。然而天公惯常不作美,每年十月中旬,吉林市大多会有一场强度不小的雨夹雪。或阴风怒号,或雨雪散落,总之会无形中营造出一种大战来临的肃杀氛围——正如毛主席诗作所说: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拉着平板车和蹬着“倒骑驴”(三轮车)的买菜队伍,从四下里汇聚在副食店和临时“菜点儿”。几乎所有人都眼疾手快,尤其是买白菜时,不仅要用葵花点穴手般的速度试探哪些“菜棵儿”紧实,还要顶着售货员的羞辱,以八卦连环掌的精熟扒掉老菜帮和烂菜叶后再攒堆儿过磅。至于被淘汰下的成堆白菜帮,则被践踏于尘泥之中。不过,这些约等于垃圾的白菜帮却不会被轻易浪费,有些“会过日子”的成年人,会把一些菜帮子收拢回去喂鸡。其间还也有一些孩子会拾起一把菜帮子,这可是一年一度的菜帮子大战游戏的重要“弹药”。
生于70年代的孩子,普遍存有英雄情结,“玩战斗”是一种普遍的游戏项目。平日里,大家按照“军棋”展示的规则,分配各级职务,在房前屋后端着各种玩具枪或者抽象的武器“替代物”,以各种复杂的“口技”——喊杀声、鸣枪声、牺牲声,演绎着战斗的惨烈。夏季,偶尔有使用“土勒喀”(土块)当作手榴弹的“实弹”对抗,又常因“投鼠忌器”的惶恐,不敢在“精确打击对手”上露露真功夫,以至于游戏难于尽兴。而菜帮子这种形状修长,一头大一头小的弹药,与手榴弹形状类似——撕块菜叶模仿拉线,完全避免了模仿扔手雷磕“土勒喀”时把土块磕碎的尴尬,甩出的白菜帮可以无差别击中目标的各个部位,饱蘸泥汤的菜帮子落在对手身上,又会增加击败对手的快感。
于是,在买菜时,性急的孩子已经在菜点儿附近,用菜帮子来了一场物资抢夺战。在运菜回家的路上,再来一波铁道游击队式的运动战和伏击战。在白菜落地后,自然也少不了一场激烈的阵地战。这个季节,街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将一把菜帮子捆扎起来,像一串手榴弹一样挂在腰间,完全忘记泥水沾到自己的衣裤上,晚上回家可能被家长打得鸡飞狗跳。如今想起那些场景,不禁感慨:对大多数70后来说,抓紧时间在户外玩个痛快,比抓紧时间学习更加重要。
和买菜一样,晾晒、贮藏秋菜也是一件考验反应速度的生活内容。尤其是那些住宿舍楼的双职工家庭,由于没有院子等私人空间,在楼前楼后阳光所及的有限空地,各家各户都会默默地抢占“优质”地块,在视线所及的条件下(避免秋菜被素质差的人偷走、损坏)以最快的速度把白菜、大葱排成方阵。虽说邻里间往往遵循“先来后到”的规则,可你长我短的计较却难于避免。这种容易伤和气的事情,让孩子们做,就比较得体——大人总不会和孩子计较,孩子和孩子之间即便闹出纠纷,也是不伤和气的孩子事儿。若逢纠纷激化,家长们出面调停时再煞有介事的退一步,往往又会博得邻里们高看一眼。于是长大后,便特别能理解一些高级领导的用人哲学:不怕手下把事情闹大,敢闹事,对手才能重视;但事情又不能闹得失控,总得给领导留有收场的余地。
在晾晒白菜期间,每天因搬运而产生大量新“弹药”又极大刺激了孩子们的玩心,于是在每天黄昏白菜攒堆儿的时候,常会发生规模不等的菜帮子大战:写完作业的孩子们借着帮家里干活的名义,冲出家门,把平铺在空地上的白菜头冲里、叶冲外,码摆成一个浑圆的碉堡状。这种白菜碉堡特别有代入感,孩子们虽然不能钻到“碉堡”里“射击”,但马上就会认同其为掩体,把当天产生的弹药,向“敌人”投掷过去。这种战斗持续时间大多会服从命令,听到妈妈们怒吼着“某某,赶快回家吃饭!”战斗一般都会戛然而止。
回想当年的菜帮子大战,其过程与丢沙包“打老虎”的游戏有些类似,一定程度上锻炼了孩子们跑、跳、投、躲的动作协调性和灵活性。当然,无论孩子们的战斗理由被编织得多么崇高,这种以菜帮子为弹药的战斗游戏始终得不到社会认可,撇菜帮子或甩菜帮子是这项活动的“官方”称呼。然而这并不是说甩菜帮子没有向高尚活动过度的机会,除了对抗战,有时甩菜帮子也带有竞技性。比如大家站成一排,看谁能把菜帮子甩得更远;或者立个标靶,看谁打得准。这让白菜帮子一下子变身,大有投石带(飞石索)或飞去来器(boomerang)那种狩猎武器的气质。
当进入十一月后,一场场的降雪会终结了白菜帮子大战,卫生程度更高的雪团取代了冻硬的烂菜帮,孩子们纷纷转向新的对抗性游戏。只不过和甩菜帮子不同,打雪仗是一种单纯的游戏,少了帮家里干活儿的意义。毕竟甩菜帮子游戏的基础是协助家里,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游戏的快乐只是劳动的副产品。于是在如今的生活里广大70后即便染上装腔作势、卓尔不群的恶习,大多数人的骨子里或多或少都存留着在干活的过程中寻找快乐的习惯。这也使得今天的他们或她们,在面对工作生活的压力时,时常能够更加从容一些。于是在回忆从前时,即便是一些所谓的“苦”,70后们也会品出一些快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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