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在近代书法史上,是最具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他尊碑贬帖的书法理论,他对唐代书法极具争议的评价,以及他独特的书法风格,都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但有关他的一些说法却并不尽准确,故笔者在查阅相关资料后写就此文,以示正听。

康有为出生于书香世家,祖上多有士者,祖父康赞修是清代道光时期的举人,曾任连州训导。父亲康达初为江西补用的知县。康有为幼年时期受到祖父与父亲良好的家庭教育,康有为十岁丧父后,祖父亦对他倍加呵护,谆谆教诲,所以祖父是他成长过程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梁启超在《康有为传》中曾说:“康有为性刚毅,皆从连州公”。

康有为自幼就显示出不同于同龄人之才情,他聪颖过人,志向远大,这与长辈们的培养与期望他“期以将来大器矣”有很大的关系。康有为后来在回忆祖父对他的培养时写道:

“频阅邸报,览知朝事。知曾文正,骆文忠、左文襄之业,而慷慨有远志。”

我们在文章开头介绍康有为的身世,是想说明他本不是什么叛逆少年,他的革新思想与他在书法上的那些激烈言论,都与他见识越来越广和思想上产生的进步意识有直接关联。

康有为在书法上主张习碑,但他年少时学习书法却是以帖入手的,他在《广艺舟双楫》中说:“先祖始教以临《乐毅论》及欧、赵书。”可见,在学书早期,康有为在帖学上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从他1895年的《殿试状》中,可见他那时写的一手标准的“馆阁体”。

康有为独特的书法风格形成于他海外流亡时期,长达16年的流亡生涯,使他远离了政治,将精力投入到碑学的研究之中,于书法理念及实践上皆收获颇丰,这个时期,康有为临习了大量的碑版,独特的“康体”风格渐渐形成。

康有为谈及由帖向碑的转变原因时,曾说:

“今日欲尊帖学,则翻之己坏,不得不尊碑,欲尚唐碑,则磨之已坏,不得不尊南、北朝碑。”

康有为对帖学的看低,是他认为“无论何家,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钩屡翻之本,名虽義、献,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论”他又说:

“夫纸寿不过千年,流及国朝,则不独六朝遗墨不可复睹,即唐人钩本,已等凤毛矣。”

由以上的言语中可见,康有为贬帖一说是出于对当时学帖存在的实际困难的考量,而并非是对帖学本身有什么偏见。

康有为推崇学碑,更多的也是出于当时实际情况出发,康有为并未说帖不可学,他反倒说,有好的钩本的帖学是可以学的,比如“二王”的法帖,唐人钩本是可以师法的。但康有为也指出说,碑之佳拓数量众多,可选择范围大,价廉易得,应视为学书最好的范本。

后人们往往将康有为的书法理念简单归纳为“尊碑贬帖”。批评他在对传统精华的继承上有所偏废,而没有考虑到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及学帖所面临的实际困难,所以“尊碑贬贴”的说法是不够准确客观的。

在提及康有为时,往往会提及他“卑唐”的那些言论。说康有为“卑唐”确有实证,他对唐人书多有尖锐批评,他在《广艺舟双揖》中说:

“有唐专讲结构,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欧、虞、诸、薛,笔法虽未亡尽,然浇淳散朴,古意己漓,而颜、柳迭奏、澌灭尽实…无复古人渊永浑之意。…唐人讲解结构,自贤于宋、明;然以古为师,以魏晋绳之,则卑微己甚。若从唐人入手,则终身浅薄,无复窥见古人之日。”

康有为对唐人书基本持否定的态度,甚至极端地认为“从唐人入手,则终身浅薄,无复窃见古人之日”。康有为对唐人书的评价是有失客观的。按说康有为学识广博,不应出此偏颇之语,说来好笑,他自己年少时也是对唐人书多有学习,他的说法岂不是也在否定自己?

康有为为什么对唐人书如此贬低呢?

这其实也是有历史原因的,唐代的科举制度促进了尚法楷书的发展。而欧、颜、柳亦将尚法楷书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极致。到了清朝时期,在唐楷上发展起来的“馆阁体”,因为帝王们的偏爱,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清代的文人墨客们皆学欧、董、赵,取法范围狭小,书风单一,令书法艺术的发展受到严重阻碍。

而刻帖自宋一开风尚,之后翻刻之风越来越盛,各种版本的刻帖多如牛毛,至清代时,几经翻刻而严重失真,帖学精华已经难以从那些翻刻中得见。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们在审美上的需求得不到满足,对华丽工整一路的书风产生了极度厌烦的心理,对雄健大气的审美气象产生了渴望,而康有为在当时是思想进步人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人们在书法艺术上思变的心理,并顺应这一潮流而大胆地提出了“卑唐”的观点。

康有为还借题发挥,他将尊碑一路的雄健书风比喻为进步的风格,而恪守法度的书风则被他说成是代表了落后与保守的思想。康有为借“卑唐”来表达政治革新上的渴望,康有为作为一位积极寻求变法的进步人士,卑唐观的产生与政治上的诉求是有必然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