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起来远在天边的网红打卡地,因为与日常生活有了时间或空间的距离,便多了不同寻常的“美”。但这份“美”却可能很脆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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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苍凉的西部群山为衬,一条逶迤的公路穿梭其间;公路上有游人,按下相机快门的一瞬间,他们冲着镜头微笑或扮酷;然后分享到社交媒体。一张再平常不过的网红地打卡照。
这张照片也许会让你收获点赞,但也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你送上热搜。
十一长假期间,演员贾青在被网友誉为“中国版66号公路”的路段拍照,被宁夏中卫交警警告并删除微博,引发热议。
△贾青公路打卡微博
△中卫交警回应
所谓“中国版66号公路”,其实是一条位于宁夏中卫的乡道,因其具有鲜明的西部风貌、景色雄浑,而被网友拿来与美国著名的“66号公路”比肩。作为一条网红公路,它常年吸引大量游客前往打卡。在道路中央拍照,贾青也并不是第一个“越雷池”的人。
许多风景优美的公路并不能兼顾旅行和交通的双重需求。而“打卡网红公路”作为不少旅行团的保留项目,长期以来屡禁不止,也曾引发多起交通事故。例如,2018年以来,315国道上因为拍照就发生了8起交通事故。
△游人在宁夏中卫“66号公路”打卡
潜在的危险并不能劝退狂热的公众。“打卡网红公路”只是普遍存在的打卡行为的一个缩影。不禁要问,人们为什么热衷于到网红地打卡?被打卡的网红地,魔力到底在哪里?
知著君认为,“打卡”是一种现代化的“自我书写”技术,不仅意味着“我在这儿”,也意味着“这是我”。一方面,这种以凸显“身体在场”为核心特征的打卡行为,常常面临着沦为“缺席”的尴尬;另一方面,被打卡的各种网红地点本身,可能也只是一种被媒介美化的高级人造物,一种可疑的“虚拟现实”,或许并不比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来得更有意义。
一、打卡:古老的新发明
“打卡”本意是指上班族的考勤方式,引申为一个新媒体用语后,意味着用自媒体标记某些事件,在时间或空间中留下个体的印迹。
古人林壁题诗,现代人热衷拍照打卡,都是通过种种方式证明“身体在场”,在时空中留下自己与环境互动、共情的痕迹,本身无可厚非。
古今“打卡”方式的重要区别,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被传播的方式。通过影像随时随地记录美好生活,本身是媒介赋权的结果。假如千年前寻幽览胜的诗人来到现代,大概也不会抗拒用一张照片固定山河的灵韵。
但古人打卡的痕迹要等待被他人发现,等待大千世界主动向他走来,久而久之形成文化流传。今天,人们能够通过网络主动呈现“身体在场”,并汇集成媒介记忆。
△诗人崔颢“打卡”的黄鹤楼
这种由被动到主动的传播变化,改变了打卡的性质。当下的旅行打卡,是由“旅行-拍照-(修图)-社交分享”构成的行为闭环,尤其强调社交分享。而社交媒体上的图文又可看作一种现代化的“自我书写”方式,一种“自我技术”。
福柯提出“自我技术”的概念,借由这种技术,个体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或者他人的帮助,了解自身并达成自我的转变。自我技术与权力支配技术不同,它强调自我审查与自我改变,而不是使行为屈从于的外在权力。
福柯非常重视以“个人笔记本”和“通信”为典型形式的自我书写技术,前者将残片断章式的内容,编织成个人专属的经验和知识体系;后者在自我叙述、向他人呈现日常生活的过程中,反观自我,也预期读信人的反应。自我书写具有关注自我、塑造自我的特征。
△ 视频博主的旅行日记
人们早已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用图文记录日常生活,讲述各种小确丧或小确幸。这种自我书写,尤其借助视觉的建构性力量,用以塑造理想自我形象、对自我进行社会定位、维护特定的社交关系。
打卡,不仅意味着“我在这”,也意味着“这是我”。去到了什么地点、过程如何、“我”在其中的参与程度,都是自我的一种证明。
例如,这次事件中演员贾青的公路打卡照,人物占据画面的视觉中心,并呈现出靓丽时尚的整体形象,符合大众对青年女演员的常规期待;而能够去到远离一般都市、风景优美的公路拍照,也是演员个人社会资源的体现。
二、一种尴尬:当在场沦为缺席
打卡的核心是“在场”。但常常,这种在场又有沦为缺席的尴尬。
首先是注意力的偏移。例如,上文提到的公路拍照打卡引发交通事故,当拍摄者置身于随时都可能有车出没的交通要道,却全然专注于镜头,降低了对当下环境中潜在危险因素的警惕性,身体在场却心不在焉,是一种并不可取的以身犯险。
除此以外,打卡网红地最受诟病的一点,恐怕在于游客往往无力、也无心解开蕴藏在打卡地中的文化密码。
与名人沾边而自带流量的打卡地点、快闪式的线下活动场所、具有特定格调的限定消费区,这些因偶发事件在特定人群中掀起的打卡风潮,往往像一场突然兴起的网络迷因,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是人人都对此感冒。
△因鹿晗而走红的邮筒,吸引粉丝打卡拍照
国民性的打卡地点,更多的是一些自然风貌、人文景观或者具有某种文艺价值的场所,它们让人沉浸在对特定时间的想象中。
人们有去纯粹欣赏风光、感受文化氛围的权力吗?完全有。只是美的事物,常常是凛冽的,带点儿拒绝的意味,并不主动邀请人人都来与之攀谈。所以拍照打卡容易,欣赏与阐释总是有门槛。
于是,分享在社交媒体上的旅行打卡图文,有时会变成另一种“凡尔赛体”,被呈现或被解读为一种“高级的炫耀”,那些将人物置身于打卡地中央的照片,仅仅意味着一种“占有”关系。如苏珊·桑塔格所说,“拍摄就是占有被拍摄的的东西。它意味着把你自己置于与世界的某种关系中,这是一种让人觉得像知识,因而也像权力的关系。”
但这种关系,就好像你从全世界路过,世界也路过你,二者并不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三、网红打卡地,魔力在哪里?
然而,人总是向往旅行。旅行让人短暂跳脱日常生活的琐碎和无聊,指引我们寻找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生活方式。
人们被围困在固定的生活轨迹和狭窄的社交圈,让他们心生向往的打卡地是什么呢?是自然的壮阔,是历史的宏大。
但更是旁观者眼中的岁月静好和衣食无虞者臆想的田园牧歌,是伍迪·艾伦描绘的午夜巴黎,是因为回不去而被极致浪漫化的黄金时代。有时,也可能是仅仅为受众呈现片面美好、回避矛盾的媒介景观,再被某种社会风潮推上了神坛。
△《午夜巴黎》电影剧照
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弗洛伊德事件再一次激起美国社会对种族歧视现象的声讨,HBO暂时下架奥斯卡经典影片《乱世佳人》。
不管这个决定是不是迫于当时舆论的压力、是不是为了迎合一种政治正确,长期以来围绕着《乱世佳人》及其原著小说《飘》模糊种族歧视历史、促成受众对美国南方奴隶制社会“浪漫化想象”的争议,却早已不是什么新闻。
《乱世佳人》根据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小说《飘》改编,影片塑造的女性形象斯嘉丽早已成为银幕经典;然而,其中刻板的黑奴形象、对种植园生活的诗意化呈现等等,一方面引发反种族歧视者的强烈抗议,一方面又成为不明就里者心中的“超现实”。
这些由创作者本人历史局限性造成的不全面、不客观,随着作品影响力的扩大,就变成了一种社会性的认知偏差。当游客追随着电影的脚步,重访早已被整饬一新、开发成景点的南方种植园,在那里拍摄婚纱照、开派对、看展览,恐怕更难理解,眼前的每帧浪漫、精致都在建立奴隶制的残酷底色上。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休玛仕庄园(Houmas House)
所以,网红打卡地本身,可能也只是一种被媒介美化的高级人造物,一种可疑的虚拟现实,并不比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高尚。
“康乐平生追壮观,未知席上极沧州。”
那些看起来远在天边的网红打卡地,因为与日常生活有了时间或空间的距离,便多了不同寻常的“美”。但这份“美”却可能很脆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因为对它的过度崇拜会让我们产生某种历史性的错觉,更忽视日常生活的别有洞天。
同样,不必冒风险坐卧在公路中央。人们拥有体验美好生活、展现自我的权力,而这些关于自我的“书写”中最动人的部分,或许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戏剧性,而是被诚实叙述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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