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学者顾随,总予人一种“老派人物”的印象。穿长衫、读古书、作旧诗、弄书画,宛如三家村夫子。可这绝对是一个错觉。
顾随.1897—1960,河北清河县人
其实,无论内在的思想,还是外露的言行,顾随都是很摩登、很新潮的,一点都不古板。论教育背景,他毕业于北大英文系;论交游,他与现代诗明星冯至等人是挚友;论师承,他自谓出自周作人门下,而生平最崇拜之人是鲁迅;他在燕大教书,随口飙的都是流畅英文;他也动笔写新小说,还入选鲁迅编纂的《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年以后,他是专注于古典诗词,但其分析理路,除了主打传统的“感悟兴发”,还是有深厚的西学作垫底的。
顾随给我的最大印象,除了学问深湛外,就是至情至性,而且还多才多艺。诗词就不说了,结集6本俱是大行家手笔,一九三四十年代的京城,诗词界无人不知“苦水词人”大名,尽管一心求变求新开刀搞“实验体”,成就也有争议;他论书法,乃沈尹默门下高足,有渊有源,含咀英华,足以称家;他甚至可称得上“准哲学家”,他讲禅宗,虽乏修持参证终是“票友”,但那种识见之高明,仍是同时代知识分子中少有的风光——或许不及周叔迦的湛妙,可比之胡兰某顾毓琇之流,毕竟要内行很多。
这样的人,实是民国时代,为人“新思想”与“旧道德”融汇无间,而“旧学邃密”和“新知深沉”又能水乳交融的典型人物。纷纷泊泊时代里,天边无伴月,海上一孤鸿,衔杯且自从容,但身后所隐是一座辽阔而清峻的文化青山。
如今,也说不清幸或不幸了,顾随是“生前身后皆寂寞”。张中行晚年写文章,叹息为“实过其名”。
不幸,是如此风流人物,还是培养出叶嘉莹、周汝昌、吴小如、史树青、邓云乡等一众大佬的“当代学界祖师爷”,竟长达数十年英名湮没而不称,以至于那些搞古典文学研究的专家都不晓得,“五四以后,竟然还有这样一位大神”。我们的学术荒诞剧,从没停止过上演。
顾随的寂寞,是我们的不幸。从1950年代~1995年前后,并没多少人能有机会领略此等风采,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呀!读不读袁行霈教材有何关系呢,而顾随论诗词,何尝输给钱钟书、缪鉞、罗忼烈、吴小如诸老?说起来,文史学界其实至今也有不少此类“冤屈积案”,比如写出《宋诗选讲》的陈寥士、出版《黄庭坚诗选》的潘伯鹰、《海绡说词》的作者陈洵,如今即便文学博士真的熟悉吗?
所谓“幸”,这是说,寂寂寞寞本就是他生平心愿,所谓“短长何必付公论”,遁世藏名是他自身想讨要的。如此,实也可免遭我等自媒体荼毒,被无所不至的键盘侠一次次消费到不堪。钱钟书何尝想“暴得大名”?一旦“天下无人不识君”后,代价就是被各种讹言媟语丑化到体无完肤。他们这是有先见之明的。
顾随是1995年前后,以“被遗忘的诗词大家”的身份,被挖掘出来“重新出土”的。这当然是实至名归的殊荣,是他应有的身后待遇。诸如《顾随诗词讲记》、《苏辛词说》、《东坡词说》,辞采宏富,文笔光昌,几乎每篇文字都值得抄录几遍呀!现代学人谈文论艺的书籍,其数何其伙颐,但顾翁那几本始终是鄙人最得力的两三部之一。张中行说他,“笔下真是神乎技矣”,我也有同感。尽管,这些书基本都是课堂随口讲来的。
顾随讲诗词,最大特色在见情、见性、见趣、见人。他说“老杜七绝,选者多选其《江南逢李龟年》一首,此选者必不懂”,因为“此首实用滥调写出,坠坑落堑,入窠臼矣”,一般人哪敢发此“狂论”?他说“初唐王绩的《野望》,众人皆知颔联‘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辉’乃是名句,岂不闻颈联‘猎马带禽归’一句便胜却王维《观猎》全诗,唐诗之凝练,之蕴藉,之气魄皆在此句中灵光一现”,真是好新颖的评价,独到且深中肯綮。
他批黄庭坚,说“平日读山谷诗,最不喜他‘看人获稻午风凉'一句。此大诗人不独如世所谓严酷少恩,而且几乎全无心肝。获稻一事,头上日晒,脚下泥浸,何等辛苦?”云云,狂辞怪论又无懈可击,当年我读来笑过大半天。顾翁放言无忌,什么都敢说,但令我重新认识了各种“诗”。他对诗词乃至诗词世界中人,有着流自肺腑欲罢不能的关心。
图:叶嘉莹毕业时
顾随诗词专家、又能作诗,且深受西方文明洗礼,所以谈诗论词总能人所未言,发人深省。他之所谈,力破八股气、讲章气、刺绣气及烟雾气,实不止是在议论学问了,而是总能焕发出一股能够提凘生命的真实力量。他遗世独立,他卓尔不群,他至情至性,他畅快淋漓,虽不免有偏颇,也不好说字字珠玑,然而却是“真正的诗人”,同时又是“深邃的学者”无疑。
有人说他是“民国诗词界第一扫地僧”,这话岂完全是笑谈?
我看顾随,觉得他最大遗憾,在于说得多、写的太少,是“述而不作”一类,导致“千古文章未尽才”。他把所有情怀与担当,几乎都用在了培养学生上面了。
对于学者而言,这是最大的无私。他实是膏火自煎式的好老师。活了63岁,一辈子都在教书。没有什么显赫的职位,没有300千弟子的环绕,甚至也没提出过什么特出的教育理念,一切似乎都是无心插柳,漫然无所用心。但在我心中,他不仅是一流的诗词学者,也是一流的教育家。
自1920年,北大英文系毕业后,除了前几年教了会中学,他余生都在燕大、辅仁等大学里当教授,直到归于道山的最后时光。他诗文所透露的信息,已经很明白:始终认定“教师”是最大本分,三尺讲坛是施展学术抱负的最重要舞台,而因性施教培育英才便是最高天职。
图:高弟周汝昌
他是“天生教师”。他的性格,是极其和蔼可亲的。张中行说他“身材较高,秀而雅”,待人接物没有一丁点世故的样子,说学生与他交接,往往只交谈一会,就会无端深受感动,当是实录。叶嘉莹也满含泪水说过,顾老师对他人尤其是对学生,是意外的宽厚,处处为人设想,尽其所能关心人,唯恐别人有丝毫不满意,或受到委屈。
他中年以后,感于国事是非,曾一度沉迷于佛学。但他作为“著名佛学家”,绝非那种言疾辞厉、清肃远人的道学家模样,而是典不乏风趣,满满都是释家的慈悲心。有人说,像他这样一个人,对学生的好,与那种予人的温暖自在,“是罕见的”。
他教课,派头犹如名角登场。周汝昌晚年回忆,说讲课是顾翁的“当行本色,为他人所难以伦比”。还说他是一位传道解业、最善于讲堂说“法”的“艺术大师”。周汝昌年轻时上的是燕京大学,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大可能胡扯,也许当年的顾随真的让他屡屡惊艳吧。
这样擅学善讲的巨星名宿,确实培养出了一大批得意的弟子,诸如周汝昌、叶嘉莹等位,后来都是名噪一时的大学者,受他沾丐之深,终生念兹在兹。他应该是最懂因材施教的那种老师吧,教子路收、教颜回放,精进无有息时、树人唯恐或倦,真教育家也。
“忘年交”张中行
看他学生们,历经水火兵虫与岁月播迁,保存下来的那些课堂笔录,那份周到、细密、体贴、温煦、精辟,真犹如亲聆,自由感受到一股大关怀、大热情及大情怀,早已熔铸在里头。
如前所述的,顾随被世人遗忘了几十年,一大缘由就是他真的无心成名成家。如今薄有声名,完全不是他本意。
图:女儿顾之京,河北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
他深究不立文字的禅宗,自身下笔也矜持得很呀。他生前,同行间虽也有名气,也是名教授,甚或是名词家,但是他基本没有写过什么著作。他写诗填词,完全是自抒情志,是自娱自乐,是与友朋们交流感情的借物;他也出过一本论禅宗的小册子,也不过是私淑弟子张中行“盯梢”而来——彼时的张中行,刚毕业籍籍无名,靠主编一刊物谋生,听闻求助之声,他如何袖手旁观呢?
他现在那一摞摞作品,从书稿到文稿,绝大部分都是讲课笔记,是老学生叶嘉莹、女儿顾之京等人念念不忘于他,在他身后给爬梳整理出来的。比如上海古籍出的那部《顾随文集》,厚厚达700多页,可多是诗词、禅理、戏曲的讲记,是“课堂笔记”,并非他专程执笔而就。顾翁时间固然宝贵,可是真的无法抽出一点点闲暇,将这些零金碎玉整理付梓吗?只能说他是不愿吧!他是求“教书为乐、内心安顿“之人,与时下那些所谓“名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还要绞尽脑汁出书扬名的,实有天壤之别,也是两路人。去年,某豆瓣读者留言,“顾随的存在,足让康震郦波们无地自容”,是耶非耶?
人都说,“最难忘,名心一段”,但是成名成家对他而言,似乎是毫无意义的。他勤奋地读书,完善自己的学识与情操;他全副身心付诸教书、濬发溉沃般地授徒,像只负重万里的“骆驼”,只希望培育出能“透网金麟”的一些弟子,传续中国文化传统中的高妙智慧与不朽精神;他爱国如护惜己身,眼见沦灭之危,他常为之黯然下泪,还因为矢志抗日被日本宪兵队抓起来过。对于磨难,他是渺然无视的,他不是那种壮怀激烈的读书人,但有这种气节。
图:因是“课堂笔记”而来,其作品引文也会有疏漏
无论是共倒金荷的青年时代,还是哀乐中年时的寒光零乱,亦或是晚凉幽径时期,顾翁所念怀所自期的,始终都是做一个本分人,做一节人梯,从没预想过会有一天能如今天这么出名。
春日将尽风过蔷薇,荼蘼之后便是凋零。我常常想,像他这样的人、这样的中国人、这样的中国学者,此后也再难见到了。
民国学者确实是有“范”的,顾随即“范式”之一。不说那种“风流高格调”了,单他这种治学风范,只怕也是在古典圈绝迹了。这些年,借了各种缘由,我也见识过不少古典文学从业者,其实也有不少大名在外的,学问不可谓不好,唐诗宋词也是张口就来,但一开口就不免冬烘气十足,见识也很卑陋,内心是很失望的,更分外怀念顾随这样的学者。我常嘀咕,当所谓“传统”适成捆绑精神之枷锁、所谓“古典”沦为束缚心量之绳具时,我们学而习之的意义到底在哪呢?
所以,我特别感谢很早就遇到顾随,或许能间接受到一丁点警醒。想我初读顾随,始于高中毕业那一年。彼时,与二三友人携手同游礐石风景区,途经著名的“汕头购书中心”时,省下了买“班尼路”上衣的钱,买到一本他的《诗词讲记》。从此以后,常持常读,屡怀惊喜,心怀感念。
视平线\摄
在我心中,顾随应该还称不上“学问大师”,但他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顾翁临终前,留下词句,“凉雨声中草树,夕阳影里楼台,此时怀抱向谁开”——这个疑问,真的可以接着想几十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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