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昕按：《陈满回家记》是我指导王万琼完成的博士论文， 祝贺该书的出版，并发布我撰写的序言。该书也是我推动的清华大学出版社【大案文丛】的第二本，欢迎更多律师、记者、法学教授、法官、检察官等专业人士参与这一非虚构写作计划。

平冤通稿背后的民间版本

文/徐昕

做了兼职律师办了些许案件后，再指导博士也好，研究问题也好，风格都有很大变化，问题更偏向实务，领域更偏好刑事司法，更注重如何通过解决司法现实问题来为诉讼制度的完善提供一种独特视角。

当初招万琼读博士时，我其实犹豫过。一是她当时虽是高校教师，但学术上乏善可陈；二是一心一意读博士有时都很难毕业，更何况她办案不少，能否静心研究、顺利毕业是个大问题。但万琼读书的意愿坚决，我也想着她毕竟实务经验丰富，比起只研究理论的博士，或许能产生视角独特的学术成果。

选题是成功的关键，我建议万琼发挥优势，深入研究自己承办的案件，扩展为博士论文。沿着这一思路，选题自然集中到了万琼迄今最有代表性的经典案件——陈满案。

陈满案，我想法律人都不陌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起最高检向最高法抗诉无罪的案件。2013年时，万琼和伍雷（李金星）、张磊等知名律师发起成立“拯救无辜者”洗冤行动，并将陈满案作为重大冤案进行申诉。陈满案研讨会后，我精心撰写了一篇“千字文”，微博每日一转，支持申诉。最高检向最高法抗诉后，最高法指令浙江高院审理。再审开庭，我和伍雷特意赶去海口旁听，却被拒绝，实在无奈。

万琼深度参与陈满案，是陈满的申诉代理人、再审辩护人。2014年，万琼刚到北理工念博士，我就跟她说，陈满案，值得写书，并建议以《陈满回家》为题。万琼最终将此作为她的博士论文。

万琼在写作中遇到一些困难，我建议参照应星《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孔飞力《叫魂》的风格，正文讲故事，尾注写理论，以保证故事的完整性和阅读的流畅性。但这样的风格和体例，在当下中国法学博士论文中绝无仅有，因此受到了一些质疑。为稳妥起见，博士论文进行了适当的处理，分上、下两篇，前为故事，后为理论。对此我颇为无奈，对个案深度描写以获取理论新知实际上是法社会学论文的常规写法，但法学圈一方面痛斥传统的动辄制度建构的“伪法解释学”论文风格，另一方面对于跨学科的法社会学研究视角甚至行文风格又难以容忍，实在是“幼稚”而固执的法学。

本书即来源于万琼的博士论文，删改了有关中国式冤案形成机制及申诉制度过于学术化的内容，更具可读性。本书以2016年春节前陈满被无罪释放为引子，用倒叙的方式展开，讲述了陈满从90年代被冤判到2016年平反出狱后的全过程。第一部蒙冤，讲述了陈满1992被卷入海口市上坡下村一起杀人放火案，虽然证据明显不足，但最终被判死缓。第二部喊冤，讲述了陈满及家人艰辛的申诉历程。第三部洗冤，描述了社会各界如何推动陈满案的洗冤，体制内外，良性互动，最终促成冤案平反。第四部新生，讲述了陈满申请国家赔偿，以及获赔后被骗的遭遇。

陈满从蒙冤入狱到最后平反，历时23年，用尽了所有程序，集结了社会各界所能集合的力量，终获无罪。个案是法治的细胞，尤其是重大的影响性案件，不应只当作孤立的事件看待，而应由小见大。而且，只有将陈满案“嵌入”中国法治转型的宏大背景下，才能深切体会陈满案以及诸多刑事冤案对于中国刑事司法法治化转型的价值，才能有助于中国刑事司法的整体变迁，也才能看到法治的点滴进步，还能避免重蹈覆辙，因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犯错尤其如此。从这个意义上分析，陈满案宛如一束光，照亮了中国刑事司法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示着我们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

作为亲历者，万琼掌握翔实的案件资料，有他人无法知晓的案件信息，了解申诉背后旁人无法感知的辛酸苦辣。为了使故事更丰满完整，万琼不仅讲述了案件本身的司法过程，还记载了众多帮助陈满的人物，如为陈满申诉奔波十余年的北京市民程世蓉，陈满的父母兄弟，同学朋友，记者，律师同行等。本书以较强的个人嵌入性，将陈满案台前幕后的全貌和细节一一呈现出来，既有洗冤的公共话语，也可以称作一部私人日志。这种私人性尤为可贵，为陈满案的官方通稿之外留下了民间版本。未来的人们，合上历史教科书，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图景。

纵观近年来解决的陈年冤案，申诉成功的模式都是：被告人及家属长期坚持喊冤，律师团队参与，媒体关注，专家学者呼吁，体制内健康力量支持，当然还要苍天开眼，才有可能最终得以纠正。申冤难，难于上青天。冤案的纠正，缺乏动力，不仅没有激励机制，反而因为错案追责制，给本就困难重重的冤案纠正增加了障碍。从已纠正的冤案来看，对责任人员的处罚又寥寥无几。读罢《陈满回家》，我相信所有读者都能深刻体会到，制造一起冤案是容易的，而平反一起冤案却难如登天。

由于审美疲劳，冤案的平反已经很难激起民众的热情。但对于我和万琼之类的刑辩律师而言，洗冤工作还得继续，不为声誉，不为金钱，只为公义。“为人辩冤白谤乃第一天理。”2014年初，我发起“无辜者计划”公益项目，多年来参与推动解决了陈满案、呼格吉勒图案、聂树斌案、福建念斌案、江西乐平黄志强等四人案、福建许金龙等四人案等，目前仍在推动，，，，，，等重大冤案的申诉和再审。

刑辩律师，为当事人的自由和生命而辩，有艰辛、打击，也有收获、感动，尤其是无罪辩护案件，用情至深，可记录的实在太多。这样的记录，既是律师本人在个案中的思考，也可反映法治建设的真实状况，为他人和后人研究留下史料。个案记录法治，个案推动法治，基于这样的理念，我和清华大学出版社合作，策划了“大案文丛”。第一部是我的《无罪辩护：为自由和正义呐喊》，第二部就是万琼博士的《陈满回家》。期待更多法律人参与写作，深度记录转型中国的个案与法治。

我一直以来倡导并践行“个案推动法治”的理念，希望最大限度发挥个案在法治中的作用。万琼的书与我的理念相契合，陈满案既是了解中国刑事司法的一个绝佳窗口，也是推动制度进步的重大案件。相信本书会引发更多人关注刑事冤案，关注中国辩护人，反思当下冤案是如何制造的，进一步完善冤案的防范和纠正机制，促使刑事申诉制度更为民众所接近，同时点滴推动司法制度的改革，实现所有人的正义。

万琼作为一位知名刑辩律师，在刑事辩护领域耕耘已久，成绩斐然。我与她有多起案件合作，都取得了不错的结果，去年合作的成都郑尚元诈骗案检察院撤诉，目前我们正在为九江蔡晓伟案作坚决的无罪辩护。作为老师，我希望她专注刑辩的同时，抽出更多时间思考总结，发挥学者型律师、律师型学者的优势，实践与理论相结合，写作更多更好的作品。

2019年12月20日

徐昕与王万琼律师合作的部分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