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澜将军

当孙立人带着新38师成功退到印度之后,命运截然相反的是中国军队中堪称骄子的第200师。

北撤一开始,第200师就被赋予担当后卫的重任。师长戴安澜是坚定不移的回国派,全师官兵上下齐心,跟随师长回国。黄埔三期出身的戴安澜与美国留学的孙立人不同,他不懂外语,对外国人不感兴趣。他是蒋介石嫡系,一直为蒋介石所倚重,除了效忠蒋介石他别无二心。

同古战役后,蒋介石从重庆飞到腊戌布置曼德勒会战。老头子一下飞机就把戴安澜置于左右,留他共进晚餐。最使戴安澜受宠若惊的是,校长是夜留他同宿,抵足长谈,有幸领受此种恩宠的人在国民党将领中实属不多。

毋庸讳言,国民党军人是在内战和御侮(不是侵略!)的双重夹缝中成长起来的,他们虽然不具有西方军人的荣誉感和对外扩张的激情,却对官场倾轧和权力之道有着更加深刻的领悟和体验。中国的历史和现实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富国强兵,却把他们变成一群大大小小的军阀和野心家。这就是中国军队为什么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原因所在。

1942年5月10日,远征军主力被迫逃入胡康河谷后,第200师被敌人分割开来,与军部失去联系。戴安澜毅然决定另辟蹊径,转进缅甸中北部山区打游击,伺机进入国境。

但是事实很快证明,缅甸不是中国,在缅甸打游击的想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首先中国军队人地两生,语言不通。其次,缅甸独立运动蓬勃发展,如火如荼。缅甸人仇恨英国佬,自然也仇恨英国佬的帮凶中国人。中国人不仅得不到帮助,他们的行踪还处处被报给日军,因此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挨打的困境中。

戴安澜本来想随杜聿明一同撤退,可去路被日军堵住了,四周都是日军,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命令将士们朝日军最薄弱的地方冲击,硬生生地冲出了一个缺口。

这时,他躺在一片乱石上,旁边坐着的是师步兵指挥官司郑庭笈。远点是他的卫兵,再远处蛰伏的全是他的部下。

出国征战的时候,第200师齐装满员,共有12000余人。 同古城血战10日,4000多弟兄倒下,突围出来的数千人,现在全都集拢在师长四周。

缅北丛林的夜间四周极黑,极静。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黑暗中,戴安澜心神不定,慢慢的啃着手里的苞米。部队预定明晨偷渡南渡河。这是撤退路上遇到的第一条大河。水流虽不太急,但河宽有1000多米,既无桥,也无船。两天来,戴安澜命令全师隐蔽山中,编扎竹筏。现在一切齐备,只等天亮,就分批渡河。

杜聿明军长给他最后一道电报,是数天前从曼德勒打来的。那时,第200师从同古退到缅甸中部的棠吉。军长告诉他,中英联军在缅甸战场已开始总撤退。他命令第200师立即放弃棠吉,迅速向密支那、八莫一线集结,然后夺路回国。此时,军委会滇缅参谋团团长林蔚,电令戴安澜率师改道东进,渡萨尔温江,至景东一带,与甘丽初率领的第6军会合,而后退往西双版纳。据当时的情势,向景东撤退把握较大。萨尔温江以东地区,日军兵力单薄,我有友军掩护。并且是条近路。而向北撤退,必须穿过敌人重重包围,沿途公路交错,河网纵横。戴安澜有充分理由,也完全应该把行军方向拨向景东。

但是,他拒绝了林蔚的命令。他想:第200师是第5军的主力,现在军长正在危难之中,更需要兵合一股,将打一处,突出重围。我怎能只顾自己逃命呢?再说,第6军在东线不战而退,仓皇逃命,现在把第200师开过去,等于给人家殿后。我戴安澜不干!

北进,纵然是刀山火海也要北进!戴安澜铁了心。只是眼下远离长官,孤军作战。友军在哪?敌军在哪?一概茫然。明晨渡河,谁晓得计划是否暴露?沿途缅奸不断捣乱,万一走漏风声,日军或在对岸伏击,或派炮艇河中拦截,则我军危矣!

林中的乌鸦仍在不停地鸣叫,声声凄厉,令人胆寒。可就是在老鸹的鼓噪声中,第200师官兵安全渡过了南渡河。

渡过南渡河,部队进入缅北热带丛林。官兵们在阴暗闷热的密林里艰难行军。

日军电台不断广播:“非消灭第5军,尤其是第200师不可。”

日本人可不是拿空话吓唬人。一个多月前,让第200师从铁壁合围的同古逃脱,渡边正夫中将认为,这是他的第56师团的耻辱。他发誓重新捕捉这支中国军队,彻底歼灭。

5月18日黄昏,第200师官兵隐蔽运动至腊戌西南侧的朗科地区。从地图上看,郎科离国境线只有半截手指长,大约是160公里,回国的路程十分已走完九分。

“再有三五天,我们就到家了!”戴安澜兴奋地说,继而又深深地叹了一声, 一声叹息,个中几多酸甜苦辣。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真该轰轰烈烈地战死在缅甸,不该这么窝窝囊囊败回来。戴安澜乍喜乍悲,百感交集。

越是接近国境,越是不敢大意。官兵们心里又是兴奋,又是不安,高抬脚,轻落地,焉不叽声朝前迈。林中有一条小路,那是往返于云南与缅甸之间的马帮踩出来的。路很难走,曲里拐弯,磕磕绊绊,不时能踩到一堆堆膻臭的马粪。这是唯一可靠的路标。每踩到一脚卟卟唧唧的马粪,给人的感觉是踏实,而不是落空;是希望,而不是懊丧。

在一片迷茫的夜色里,号称林中之王的老虎正在觅食。大象、野猪也纷纷出动。黑狼、印度豹、马来熊,这些凶残的食肉类猛兽,很多都是白天养精蓄锐,夜间彼此争斗的。万籁俱寂中,处处藏着杀机!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种搏斗比白天更残酷,更无情。

森林的夜晚像一丛盛开的罂粟花,美得让人发怵。

第200师的官兵们提心吊胆,生怕弄出响声,有经验的老兵给水壶和铁锹缝了布套;烟瘾大的士兵为避免火光,把烟丝揉碎放在嘴里嚼;为了防止掉队,有心计的连长,前面拉着一根长藤,全连官兵一个挨一个,牵着往前走。

夜里11时,部队隐蔽接近腊戌西侧细包至摩谷公路。这是归国途中要穿越的最后一条公路。只要今晚顺利通过细摩公路,明晚绕过包德温矿区,再有两三天路程,国境线就在脚下了。

细摩公路静静地横在眼前,顺着山势向前延伸,消失在山背的暗处。

因为是机械化部队的主官,戴安澜对公路的感情,与对战车、火炮的感情一样深。特别是英国人修的这条细摩公路,路面又宽又平,2月间出征的时候,第200师的庞大车队,就是从这条公路隆隆开过的。那时多威风啊!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战车没有了,汽车也丢了,公路再不属于他。他和他的队伍,只能像兔子一样,躲在路边,在暗中窥测动静,伺机一跃而过。

公路上没有过往车辆,连个人影也没有,一切平静。然而,横卧在眼前的是一条沉睡中的蟒蛇,可别把它弄醒了。这里,离日军据守的腊戌不过几十公里。

“哇,哇……”前面传来几声青蛙的鸣叫,这是尖兵发出的“可以通过”的暗号。

一群黑影随即跃上公路。刹那间,又窜进路北的丛林里。师前卫部队安全通过。

戴安澜随后续的主力部队,也踏上公路。他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那犀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好象在寻找2个多月前战车从这里开过的痕迹,他发现路边立着一个里程碑,立刻奔了过去,借着月光,他读出了石碑上刻着的英文字母:Iisipaw-Mogok(细胞——摩谷)20KM(20公里)

这么说,部队走的方向完全正确。根据这块里程碑,戴安澜已经可以确定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且精确计算出回国的路程。此地离国境线不超过120里,正北就是南坎,就是祖国伸出的那只大手。戴安澜很兴奋,一抬头,望见北斗星在朝他眨眼,好象也在说:是,没错,大胆走吧!

他转身跟上队伍,离开公路“蹭蹭”几下,窜进丛林。就在这一刹那,黑暗的丛林绽开了朵朵火花。随着一阵猝然而起的爆炸,戴安澜看见他的士兵在火光中疯狂地手舞足蹈,然后像被伐倒的大树,东歪西斜。

这一幕,像曝了光的底片,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遭伏击了!一个很简单的意念电一样在戴安澜脑里闪过。他的第一个反应的原地卧倒,伸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面临突然事变,作为一个指挥官,首先是判断,之后,才是行动。日军枪声来自东北方高地的一片密林,从火力强度判断,敌人约有二至三个大队的兵力。这些兵力,难以对我形成包围。我众敌寡,最不宜与其混战。当务之急,是将部队脱离敌人的射界,然后侧翼迂回,对敌人反包围。

戴安澜命令副官:“传我的命令,分散突围,到八莫以北尖高山会合。”

冲锋号吹响了,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端起刺刀勇敢地冲向公路和山头。日本人的机枪、步枪和炮火织成一道道浓密的火网,灼热的弹雨好象一把巨大的镰刀呼呼作响,把成群的中国士兵拦腰割倒,再也爬不起来。

戴安澜让作战参谋通知正在与敌混战的599团,迅速向西侧洼地撤退。可是,部队在行进间遇敌突袭,队伍散乱,团长柳树人下落不明。慌乱中,官兵四面开火,盲目射击,正好暴露自己,招来敌人更猛烈的火力。危急之际,戴安澜腾地从草丛中跃起,举着勃朗宁,边跑边喊:“弟兄们,往西撤退,快!”

混战中的官兵,听见师长那熟悉的口音,顿时醒悟过来,调头向西撤退。

“师座!”副师长郑庭芨急忙赶过来。

戴安澜猛地转过身来,郑庭芨看见师长竟然满脸泪光。

“庭芨兄,现在我戴安澜是虎落平阳,不得不闯了。”戴安澜仰天长啸,悲怆欲绝:“想当年关云长败走麦城,也不过这般光景,我堂堂第200师竟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天亡我也!缅甸非久留之地,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戴安澜领着官兵边打边转移,日军的子弹雨点一样追着打来。突然,他感到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一击,双脚一软,身子向后仰去。刹那间,他望见头顶那颗北斗星突然暗淡下去。

天亮以后,枪声停止。

设伏的日军因寡不敌众,借着密林逃之夭夭。

第200师可就惨了。激战过的密林,像遭了台风和雷击。树身东倒西歪,伤痕累累;树冠枝残叶缺,稀稀拉拉。灌木和草莽中,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尸体——599团、600团各自只剩下一个营。599团团长柳树人、副团长刘杰阵亡。

残存的队伍在山坡上自动集拢起来,可是不见师长。

师长哪里去了?队伍立即惊慌起来。副师长高吉人、参谋长周之再、步兵指挥官郑庭笈你看我,我看你,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找师长去!”高吉人喊了一声。官兵慌忙钻进那片血淋淋的丛林,寻找自己的师长。

人们一边呼喊师长,一边在林子里翻腾,掀开炸倒的大树,扒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还查验了一具具尸体。

参谋长周之再在土坡下的草丛中找到了师长。师长倦缩着身子,躺在厚厚的枯草上,四周一片血渍。参谋长扑了上去,发现师长胸部、腹部各中一弹。他俯下头,把耳朵轻轻贴在师长胸脯上,听到游丝一样微弱的搏动。

“师长还有救!”周之再轻轻抱起师长,他抑着头,放开喉咙,对着大山,对着森林,对着全体官兵大声吼道。

是的,师长应该有救,他有钢铁一样强健的躯体。1939年,在昆仑关战役,他也曾身负重伤,不也挺过来了?况且,在目前危难之际,这支残破的队伍,还在指望着他。怎能没有他呢?

可是,戴安澜自觉伤势沉重,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了。苏醒过来后,他开始为自己预备后事,见师部主要军官和各团团长都在身边,他嘱咐道:“我殉职之后,由师步兵指挥官郑庭笈率部回国。”

众军官难过地点点头。

郑庭笈泪流满面,对戴安澜说:“师长,翻过前面那座大山,就到家了。你一定得挺住。”

师长艰难地点点头:“但愿如此。”

郑庭笈叫来担架,抬着师长急速北撤。

缅甸的5月,正是多雨的季节。终日大雨滂沱。林中满地沼泽,道路泥泞,行进尤为艰难。部队粮食断绝,一位营长设法向当地土人求得一碗粥,戴安澜饥渴中,仅喝了一口,他看了看围着的官兵,说:“我怎么能够一人独吃呢!”

部队不仅断粮,更没有药,连块干净的绷带也没有。连日大雨,加上蚊子叮,蚂蝗咬,戴安澜身上那两个大伤口,感染、溃烂、化脓,还长了蛆。

躺在担架上的戴安澜痛苦不堪,但他并没有发出半声呻吟。

5月26日,第200师残部行至缅甸北部的茅邦村。此地离国境不过三、四十里地,祖国已近在眼前。

可是,戴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几次昏厥,生命之火就像风前的灯盏,忽忽闪闪,随时可能熄灭。

凌晨,他清醒了一小会。他询问部队目前的位置,离云南还有多远,还有几天能回国?郑庭笈一一作答。他边听边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部队生还有望。然而,他对自己信心越来越不足。他已经感到生时有限,于是吩咐卫士整理衣冠,从担架上将他扶起。那失神的双眼,遥望天际:夜幕低垂,穹隆寂寥,月暗星稀,唯有那北斗星依稀可辨。

戴安澜凝神片刻。事有凑巧,这时一颗陨星划过长空。日蚀月亏,陨星流石。本来是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戴安澜戎马一生,叱咤风云,从来不以此类子虚之事为意。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勾起他满腔哀凉。望着那颗逝去的流星,他叹了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蹲在旁边的郑庭笈听了师长这句话,心头不禁一阵震颤:这位顶天立地的铮铮铁汉,壮怀激越的武勇将军,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听天由命、无可奈何的话语?

弥留之际,戴安澜双目圆睁,烦躁不安。到缅甸作战,寸功未建,丧师辱国。他自己没能轰轰烈烈战死沙场,而是倒在撤退路上,死而有憾哪!

临终之前,他紧紧地抓住郑庭笈的手,说:“我死之后,做口大点的棺材,把我抬回国去。我不愿意留在缅甸。”

戴安澜的生命终止。时间1942年5月26日下午5时。享年38岁。

照着师长的遗愿,郑庭笈命令工兵上山砍来一棵坚硬无比,长了百年以上的番龙眼树,造了一口大棺材,将师长厚殓。棺材前头,放着一束开放着蓝色小花的芸香草。

次日,第200师官兵扶棺前进。一路悲声不绝。

3天后,部队退到瑞丽江边。因为天气炎热,又是雨水连绵,棺材里发出极其难闻的尸臭味,师长眼看不保。可是死者有言,不能葬在缅甸,这可怎么办呢?

兵败异国他乡,生无退还之路,死无葬身之地呀!郑庭笈唉声叹气,愁肠寸断,万般无奈,只好在瑞丽江边,将师长遗体连同棺木一起火化。

第200师的官兵们围着火堆整整守了一夜。

天亮以后,郑庭笈亲手将师长遗骨一一拣出,用白布包好,装进木匣。他泣不成声,说:“师长,我没能按你的遗言办,我对不起你呀!”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进未烬的余灰中。

6月2日,官兵终于通过了中缅边境的国境线,回到祖国。当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官兵们悲喜交集,难以自持。有人放声欢呼,有人失声痛哭。

在腾冲附近,部队买来一口棺木,把戴安澜的骨灰,连同木匣一起放进棺材,重新装殓。副师长高吉人率兵护送灵柩去昆明。

路过安宁县时,戴安澜的灵柩停放在一位老华侨家里。出国前,途经安宁县,戴安澜也曾在这位华侨家里借宿。

现在只见棺木在,不见故人回。70高龄的老人不胜悲戚。见戴将军棺木单薄,说:“戴将军是国家栋梁之才,为国捐躯,怎么让他躺在这么个局促地方呢?”

这位老者献出了为自己百年之后备下的楠木棺材,且硕大无比。高吉人谢过老人,和官兵们把装有遗骸的那口小棺材,装入楠木大棺成殓。于是,戴安澜的灵柩共有三层,开古今殡葬之先例,最里层是骨灰匣,中间有小棺,外层为大棺。外棺两壁漆成绛色,两端为朱红。灵车两侧挂着戴安澜四件血衣。庄严肃穆,悲天恸地。

戴安澜的灵柩经过昆明、贵阳、桂林,最后运抵广西全州第200师发祥地厝葬。灵柩转运每到一地,家家素烛鲜花,人人挥涕执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