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倚醉不成,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乔峰于小镜湖的方竹林错杀阿朱后,万念俱灰,决意随阿朱而去,进了阮星竹所居住的厢房,准备写下二人的碑文,抬头见墙壁条幅上的这首诗词,文末有书“书少年游付竹妹补壁。星眸竹腰相伴,不知天地岁月也。大理段二醉后狂涂。” 乔峰不解其间风情,却惊觉段正淳的字迹与“带头大哥”不同,想到揪出幕后真凶为阿朱报仇,这才有了生念。
乔峰、阿朱
说回这首词,无非是段正淳赠予阮星竹的风流艳词,段正淳一生潇洒不羁、艳遇无数。在天龙八部中,除了原配刀白凤,数得上名字的就有:阮星竹、甘宝宝、秦红棉、李青萝、康敏......每一个都为他牵肠挂肚,哪怕被抛弃都念念不忘,一往情深。
从这首缱绻到酸倒牙的词里,可以看出段正淳对阮星竹还是偏爱的,为聚少离多的感情愁绪满怀,醉卧温柔乡,不知日月。阮星竹居住的小镜湖僻静雅致,对于别的女子,段正淳十几年不见,唯独这阮星竹,他过几年会来小住些许时日。小镜湖在中州(今河南),从大理跑到河南,多少是有真情的。
阮星竹、段正淳
秦红棉刚烈固执,甘宝宝机警慧狤,李青萝冷漠自私,更别提心狠手辣的康敏。阮星竹相比其他几个女子,性格更加俏皮温婉,虽心中不忿,却不表露出强烈的占有欲,也不逼迫段正淳娶她,对段正淳而言,这样的女子才能令他完全放下戒备继续藕断丝连。
秦红棉生育木婉清,甘宝宝生育钟灵,李青萝生育王语嫣,也只有阮星竹,同段正淳先后生育了两个女儿:阿朱和阿紫。然而令人想不通的是,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女子,在被段正淳离弃后,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独自抚养女儿,独独善解人意的阮星竹,却将两个女儿送人,后来也未主动寻找,直至十六年后,机缘巧合下找到撞上门来的阿紫,阿朱更可怜,死后才被相认,明明有武功有经济条件,为何不将两个女儿抚养长大?
阿朱、阿紫、阮星竹
阮星竹的笔墨不多,但出场很是惊艳。当日阿紫在小镜湖以毒针暗算段正淳,段正淳小施惩戒,将她击落湖中,等她冒上水面就将她救起。没想阿紫水性极好,沉在湖底装死。段正淳失声大叫“阿星,阿星,快出来!”
在段正淳焦急迭呼中,阮星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三分倔强中挟带娇媚,口中说着救男不救女,却早换上了淡绿色贴身水靠,纤腰一束,星眸流波地出了来。乔峰一个不解风情的莽汉,都觉那声音“不过二十一二岁”,却不想已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女子。
阮星竹的言行举止,在萧峰和阿朱眼中也是神奇,虽非少女,对段正淳却如热恋中的少年情侣一般,当着外人之面,说话仍无所忌惮。尽管时光流逝,但阮星竹生动活泼的性子,却犹如少女,阿朱的俏皮,阿紫的刁蛮,都可见阮星竹的影子。
在爱情上,阮星竹是个相当不错的红粉知己,奋不顾身,段延庆和段正淳交手时,眼见段正淳要被直取要害,她想都不想就冲上去,想得是若段郎死于非命,她也不想活了。若非巴天石拦住,恐怕真送了性命,全然不顾及刚刚相认的阿紫。
阮星竹的世界里,就只有爱情,在阿朱死后得知是失散多年的女儿,只哭了一会儿,并未十分悲痛,提及段正淳时,“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一往情深的骄傲”。这厢阿朱还未下葬,那厢就对寻过来的秦红棉母女笑脸相迎,争风吃醋。不为阿朱身后事操心,却担忧“这个情敌和段正淳相见后旧情复燃”。原文道:
阮星竹和秦红棉仍在絮絮谈论,虽在伤心之际,仍巧舌如簧,哄得秦红棉十分欢喜,两个女人早就去了敌意。
反观此刻为阿朱下葬、伤心欲绝的乔峰,母亲对女儿的感情实在淡漠,纵使多年未见,这情绪的转折这么快,阿朱之死更是可悲:生前未得半点照顾,死后更无一星怜惜。阮星竹这种“恋爱脑”,所有的心绪都沉浸在爱情里,对段正淳的爱,其实也是一种自我怜惜,享受被疼爱在乎的感觉,人到中年尚且如此,更遑论年轻冲动的少女时期,当爱情离去,哪有心思照顾两个女儿。
秦红棉、木婉清
阿朱送走时一岁多,阿紫只有几个月大,阿朱之所以能够养到一岁多,还是因为段正淳那两年在她身边,当段正淳拂袖离去,她的生活除了等待情郎归来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心思抚养女儿,所以将她们分别送人。送人也没有特别上心,阿朱在燕子坞做婢女,阿紫被星宿老怪抚养,实在不是一个有母性的女子所为。
秦红棉性格坚韧,她与甘宝宝本是同门师姐妹,行走江湖的女人,自带一份傲气果敢。在怀了木婉清被抛弃后,她愤然隐居进深山,以一腔仇恨来培养女儿,不告诉她身世,师徒相称,将所有的情敌都立为敌人,这才塑就了木婉清不通人情又极端霸道的性格。
甘宝宝在有了钟灵后,她不想像师姐一样躲进深山,而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钟万仇这个“接盘侠”,委身下嫁,让钟灵有了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钟万仇虽对甘宝宝千依百顺,但长得实在丑恶,又善妒,十多年里,甘宝宝内心对风流倜傥的段郎自是念念难忘。
李青萝是逍遥派长门无涯子和李秋水的女儿,丁春秋对她视如已出,格局自不一般。在有了王语嫣后,嫁进了姑苏王家,住在曼陀山庄,家业丰厚,仆从成群,不过王语嫣尚未出生,“父亲”就病逝,想到李青萝狠毒的性子,将不小心踏入山庄的男子都做成了花肥,王老爷之死也是耐人寻味。王语嫣算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子,天真单纯。她与秦红棉、甘宝宝虽然势同水火,不过这三个厉害女人,对女儿倒是尽到了母亲的责任。
阮星竹的家境应该不错,阿朱临终前曾说:“我外公家教很严,我妈妈不敢把我姊妹带回家去,只好分送给人家”,家教严格可能出自书香门第,从小镜湖清幽的环境,堂内所挂的字画来看,阮星竹应算略懂风雅。阮星竹身上没有那种江湖气,她更像普通温良的女子,所以做不出搬进深山、找人接盘这样的事情,当可以依靠的段正淳离开,她无以承担未婚生育两女的道德压力和责任。
阮星竹是段正淳所有爱侣当中,最没有攻击性亦是最好哄的那个。她的爱和憎并不分明,知乔峰失手害了阿朱,却在乔峰要求她杀了自己时,泣说道:“就算杀了你,阿朱也活不过来。”见乔峰打自己,亦不忍心,双手掩目让乔峰停手别打。知段正淳见一个爱一个,仍为他找借口,并不像其他几个女子非要讨个说法。
正因为这种并不鲜明的性格特质,使她缺少主见,没有迎难而上的韧性。家庭管教严格,不过既然能够偷偷与段正淳生了两女,说明家中肯定知晓,可能忌惮段正淳的身份和武功,等段正淳离去,礼教道德又占了上风,阮星竹惧怕与家庭反目的后果,所以没有一点抗争就将女儿们偷偷送走,在这点上,她不如秦红棉们勇敢。
阮星竹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女儿阿朱与阿紫却个性独立鲜明。木婉清、钟灵和王语嫣反而成为了段誉的附庸。杏子林一见,同样“无父无母”的阿朱对乔峰惺惺相惜,“咱们都是一样的苦命孩子”,因为这层理解,她更懂乔峰的无奈和悲情。
在爱情中,阿朱虽是小小婢女,却有着笃定的勇气,惠眼识得乔峰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最后的死亡,升华了阿朱这个形象,只有磊落正气如乔峰,才配得上她这样重情重义、勇敢无私的女子。
阿紫在雁门关,抱着乔峰的尸身纵身跃入悬崖的那一刻,这个出场就毒辣到令人反感的小小女子,这飞蛾扑火的爱,令人动容且敬畏。性格各异的两姊妹,在爱情上却殊途同归,那奋不顾身的模样,到底是继承了母亲阮星竹的血脉。
金庸笔下的每个小人物都不落虚笔,推进了剧情的走向。这也是金庸小说耐看的地方,伏脉千里,在金庸十多本小说里,《天龙》是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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