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个人,上去就打。用绿色军大衣蒙着头,几个人打人家一个人,用棍子打,用脚踹,用头盔砸。"

2018年10月15日,扬州杭集镇强拆血案中,业主韦刚驾驶汽车撞向拆迁人员,造成2死9伤的惨案。这是房屋遭到拆迁队围攻强拆,打了多个报警电话,骑三轮车跑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却"没人"后,属于韦刚的反击。

案发后,许多杭集居民都提到,拆迁队员都是些面庞青涩的"孩子""年轻学生""技校学生",刚满16岁的李东,就是其中之一。

李东是被朋友叫去的,对方告诉他,"拆迁什么事,你都不需要参与,就站那边就行了,什么事都没有"。想到是帮政府做事,李东为了朋友义气,还是去了,却没想到会出大乱子。

事发后连续多月,包括李东在内的学生都被喊到派出所做笔录。"我不理解黑社会是什么样子。我那时候也未成年,还小,被人家蛊惑的,不然也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

连日来,"江苏扬州一业主驾车撞拆迁队致2死多伤"一事持续发酵。10月13日,韦刚家属透露,目前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检察院已对该案提出抗诉,认为扬州中院对该案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对被告人陶冉量刑畸轻,且应认定拆迁队为恶势力犯罪集团。

1.不可调和:房子1500平每年收租30万,却只赔300万

2013年,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从邗江区、广陵区划出独立,杭集镇即在其中。

正是从这一年开始,杭集镇和周边多个村镇开始了超速度的拆迁工作。拆迁原先在村里展开,2017年蔓延到杭集镇。

而彼时的杭集镇,已经是全国闻名的"牙刷之都",经历了40年的牙刷和旅游酒店用品产业的发展,这个小镇早已形成了每家每户"前店后厂"格局,许多业主不仅在宅基地内开着加工作坊,每年临街的门面房都有不菲的租金收入。

于广湖就是其中之一,他于1986年建房,2002年翻新改建,政府都积极支持同意,还提出条件,"说我们杭集太差了,你要为我们杭集镇争光,你起这个房子要盖四层楼"。他缴纳了16万"小城镇配套费",建了四层共1500多平米的房子。靠一楼五间门面和小加工,他每年有30多万的收入。

而2018年杭集镇推行的补偿标准是:每家房屋只承认230平米的主体面积,赔偿7160元/㎡,其他部分算附属房,按评估价,每平米赔四五百元。这样,每家所得赔偿款有200多万。于广湖的"超级建筑"也只能拿到300万,而彼时杭集镇的商品房房价已达每平方米1万3左右,扬州市区也在1万7。

一旦拆迁,居民们不仅失去收入,倒贴购房,每年还要花几万租金,才能延续加工生意。他们希望提高补偿标准,但他们面对的,是拆迁公司的威胁、恐吓、软禁、暴力手段。不少业主被迫签字,一些人常年在外地"躲难",还有不少房子深夜被偷偷强拆。

于广湖曾6次和政府商谈,希望提高标准,镇长叶华却"倒打一耙,说你敢反抗就是黑道"。

人间惨剧:开车撞人致2死9伤

那一天充满痛苦的记忆,对杭集人是如此,对王琴更是如此。

"门口全部是穿马甲的,红的黄的很晃眼。我打算去关我家门的保险,他们堵住我的车子不让进,我停下来,他们就把车门打开把我拉下来,把我像拎小鸡一样往后拖。"

王琴被拉到一边,几个妇女紧紧围住她,按住她的手臂、肩膀。大半年后,她端茶、端碗,手臂还不利索。"我当时眼睁睁地看着强拆人员将房屋外电源断掉,捣毁门前摄像头,将玻璃门敲碎,搬出房内物品。"

随后,她的前夫韦刚骑拉货的三轮车赶到。她远远看到,韦刚被一群人一顿暴打,然后韦刚拿出手机,站在一旁拍摄,手机被夺去摔在地上。

遭遇强拆一片狼藉的厂房、趾高气昂人多势众的拆迁队、自己与亲人都被殴打、就连试图录下现场手机也被摔坏、派出所没人……难以想象韦刚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坐上了王琴的汽车,加速冲向了非机动车道上混乱的人群,两名拆迁队员当场倒在血泊中。

韦刚撞人后,拆迁队的人又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殴打,后被赶到现场的民警控制,事后官方通报,1人当场死亡,1人送医后不治身亡,另有9人受伤。

2.训练有素:拆迁队人数成百上千却分工明确,嚣张跋扈"打死人赔50万"

韦刚案发生时,一名居民听到,指挥者下令围殴韦刚:"你们给我打!打死了赔五十万。"

拆掉一座房屋,原本只需一台挖掘机、一名司机,但杭集镇的拆迁队却令人闻风丧胆,因为不可调和的拆迁矛盾,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杭集镇把拆迁工作委托给"拆迁公司",任由后者招聘民工、学生,"大展拳脚"。

数百上千人的队伍,如同雇佣兵一样,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地做着违法的事:第一批人负责剪断路边公共监控设备的电线,砸坏业主和邻居门前的摄像头;第二批人砸门、破窗,以闪电突袭方式控制业主和家人;第三批人往外搬东西,其中最先抢走的是监控主机、硬盘和厨房中可能用作反击工具的菜刀等。

"在此过程中,拆迁队经常顺手拿走一些贵重财物,然后,拆迁队头目下令挖掘机开动作业。这个过程,通常只需不到2小时即可完成。"

此外,同一天行动,拆迁队一般确定两户,兵分两路,目的是为了让110顾不上两头。事发当天,作为目标之一的吴涵家,也遭遇突袭强拆,一家四口被几十个人堵在一楼客厅。

"我妈穿的衣服不多,我趴在柜子上,用身体紧紧护着她。"他感觉,身后的塑料防爆盾力道很大。随后,指挥者一声令下,房后传来挖掘机的声音,吴涵听着机器震动、砖石掉落、墙壁倒塌的声音,感到一股钻心之痛。吴涵大学毕业后,和家人定居苏州,他们觉得,扬州"不适合居住"。

后悔莫及:参与强拆的学生最小才16岁,称后悔"干这么缺德的事"

李东出生于2002年,"10·15事件"发生时,他刚满16岁。

2017年,他初中毕业,考入扬州一家中专技校,在学校认识了比他大三岁的钱艺海。2018年10月13日,钱艺海在微信上喊他做事,对于拆迁,钱艺海说得轻描淡写,"就站那边就行了,什么事都没有"。

出于"为了帮朋友的忙,不好拒绝",李东答应了下来,他原本打算上午参加完拆迁,下午回来上课,但来到拆迁现场,他就有点懵了,"人很多,很多。"。

"撞人前,(韦刚)还跟他们(对)骂。"李东看到韦刚一度拿了一根钢棍,但韦刚只有被围殴的份儿。"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人拿安全帽(砸韦刚)"。后来韦刚开车撞过来,李东反应迅速,闪开身体,汽车只碰到了他的脚,"当时我旁边就一个老人倒地,地上一摊血"。李东的脚上也沾染了一点血迹。

这件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现在在路上走,后面如果有车高速驶来,我都感觉是要撞我的,会下意识地回头看、闪躲。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这件事真造孽。只能怪当时自己年少无知。"

回校第二天,警方传唤了李东,因是未成年人,他被取保候审。此后连续多月,他们这些学生都被喊到派出所做笔录,再后来,学校通知家长接他们回家。他再也没回到学校上课。他开始跟着父亲,到各地干工程。

3.峰回路转:韦刚获刑十五年,拆迁队员获刑最多三年,检察院提出抗诉

2020年3月,扬州中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韦刚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9月21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9月30日,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对7名拆迁人员寻衅滋事罪一案公开开庭宣判,7人分别获刑1年3个月至3年不等。

"如果他们没有强拆房子,不会是这个样子。造成人员伤亡这个是事实,但是他在那种情况下能怎么办,几十个人围着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对此判决结果,王琴与韦刚的代理律师都不能接受,他们认为拆迁人员应该按照涉黑涉恶犯罪团伙来判决,仅根据寻衅滋事罪,这是极其不合理的。

10月8号,王琴向邗江区检察院申请抗诉。两天后,邗江区检察院向王女士出具答复书,认为邗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对拆迁队主要人员陶冉量刑畸轻,确有错误,提出抗诉。

与此同时,此前备受关注的拆迁队到底属不属于恶势力犯罪集团,检察院也提出抗诉。邗江区人民检察院提出,陶冉等人的行为依法构成恶势力犯罪集团,且对被告人陶冉量刑畸轻,向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

曙光初现:相关领导全被处理,拆迁补偿涨了3千,政府不再暴力拆迁

当年轰动舆论的强拆血案,在两年后波澜归于平静,但平静之下,"10·15"案件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

至2019年下半年,扬州生态科技新城、杭集镇多个部门进行了人事调整。其中,生态科技新城党工委书记陆金龙主动辞职,公安局长万圣托调至高邮,杭集镇党委书记赵文华被抓,镇长叶华和派出所所长孙辉被免职后调离……新旧官员交替,给杭集带来了新的风气。

王琴说,生态科技新城、杭集镇新的领导对她的事很关心。韦刚一审宣判后提出将上诉,"上诉期限还有七八天,我急得不行。科技新城公安局局长亲自带我们去看守所,从韦刚手里拿到上诉状,又带我去扬州中院,把上诉状递上去了。"

2019年10月,从"10.15案"就开始停滞的拆迁工作又重新启动。但主体面积的230平米补偿标准,由原来的每平米7160元提高至10280元,增幅近3000元。

而政府也不再强拆,"10·15"事件后,扬州市所有行政单位都"怕再出现一个韦刚",不敢再采用暴力手段,而是学会了谈判、避让。

"不少杭集人都说韦刚是杭集人的大英雄",王琴不愿附和这一说法,"他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保护他爷爷、父亲留下的这个产业,作为一个男人,(就该)保家卫国。连个家都保不住,那他还是男人吗?如果不是,他在战场上就是一个逃兵。"

以上综合凤凰星、凤凰周刊、红星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