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吾国吾侠”国庆特辑征文赛

国庆献礼作品

最后一片信物

作者

小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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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时值深秋,当下的时局动乱难料,安县这个小城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生活似乎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街上走满了日本人,时不时的会有不太平的事情发生,人们心里知道,那平静的表象薄弱得堪比湿透的宣纸,随时都有可能破碎。未来和理想犹如藏在地底深处,谁也不知道挖掘有多困难,何日能寻得正果。然而有时候人心却是比这动乱的时局还要乱的东西,就算是生死密友,也有可能出卖你,什么人能不能相信,全凭你的直觉和运气。

橹船咿呀咿呀的在水里划行,船上坐着一个商人,一对夫妇,三个女学生,还有一个教书先生。摇船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靛青色短褂,带着裂口的斗笠,无论晴天还是下雨,都带着这顶斗笠。

船沿着河道穿过一个个桥洞,从安县县城来到一个叫做竹源镇的地方,撑船老头在船沿来来回回,用竹篙在浅水区撑船,一路逆流而上,避开鬼子在城区设的关卡。快到目的地时,岸上走过去一排巡逻兵,船上的人下意识的埋下了头。终于靠岸,教书先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一把破旧雨伞,一只皮革公文包,最后整理了一下有点皱的长衫,慢慢的走上岸。

“站住,例行检查!”一把刺刀指着这位斯文的教书先生,严松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手里一松公文包掉在地上,双手不由自主的举过头顶,胆小的样子惹得那搜身的黄军装一嘴的奸笑,“包里有什么东西,打开!”

“是我的书,还有一些教材,我是城北私塾的教书先生,这是我的证件……”严松忙蹲下去捡,掏出里面的证件递过去。

巡逻兵看也没看他手里的证件,夺过包将里面的物品呼啦一下全倒在地上,一本书,几张关于地质的研究论文,一支英国产钢笔,一支日产炭笔,一只钱包,里面有一张用过的电车票和几块零钱。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丢还给他,却发现一本徐霞客游记,里面夹着一片黄灿灿的柳叶。

严松连忙夺回那片黄铜柳叶,“这只是一枚书签,不值钱的,你看上面还有绿色的铜锈,还没我这支钢笔值钱,但是你要是现在拿走了,我就不知道看到哪里了。”

那黄军装的一想也是,他这个公文包里的东西,最多价值几块钱,还不如他那支英国产的钢笔值钱,于是看了看他的证件,不过是不知名的小学教书先生,整个人也没什么可考究之处,遂挥了挥手,放行。

严松立刻点头哈腰的离开这个水埠关口,眼前是竹源镇最繁华的民通路,往右走到尽头是多福街,要去的地方就在民通路和多福街的十字路口,遥遥望去,硕大的“寿多福”酒楼招牌十分显眼。

这条街少说也有两里路,严松一路目不斜视直奔寿多福,却在寿多福对面的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面馆停下了脚步,面馆门口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伙计,甩着灰白的抹布客气的请人进去,严松朝里面看,迎上来一个清纯可人的跑堂美少女,打扮朴素了点,却显得那张脸清水出芙蓉的美。

他很自然的走进去,在一个角落坐下,犹豫几番终于开口:“店家,要一碗牛肉面,不要牛肉不要面,要一碗清汤加点葱花即可。”

在坐的其他食客一愣,鄙夷的瞅了瞅这个穷酸得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吃的教书先生,跑堂的美少女却毫不嫌弃,笑盈盈的走到严松面前:“我这里的规矩可与别处不同,清汤葱花也要收钱,而且价值还不便宜,你这个想吃白食的可愿意付这个钱吗。”

严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打开夹着黄铜柳叶书签的那一页。

少女的笑容收了起来:“哟,读书人果然出手不凡,一本书换一碗面?行,小店就给你上这碗面,客官稍等。”说完接过那本书走进厨房,没多会却拿着书返回严松面前,“我娘说书很好看,但是有些字不认得,请先生去厨房赐教。”严松立马起身,随着那少女走入厨房。

跟着少女走进厨房,却并未停下,从厨房后门出去直接进了后院,从柴房里上了楼梯,直到三楼一个位置隐蔽得堪比老鼠洞的狭小阁楼里,严松看到了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女人,平民装扮,普通的格子布旗袍,解下的围裙摆在一边,与那少女相似的容貌判断出应是她的母亲。

阁楼没有点灯,光线从紧闭的一扇窗缝里透进来,显得十分阴暗,少女等严松进了门,立刻关了房门,阁楼里只余两人肃穆的对视着,一时间竟让教书先生有些拘束,磕磕绊绊的说:“你是炒面西施吗?”

那被成为“西施”的美貌妇人开口,“这片黄铜柳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严松谨慎的看着她:“是一个朋友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拿着信物来竹源镇寿多福酒楼对面,找一个面店的老板娘,说你看到这片叶子就一定会帮我。”

炒面西施笑了笑,眼神奇怪的看着严松:“你不如实相告,我是不会帮你的,我不知道你这片叶子的来历,如果是你地上捡的呢。”

严松想了想说:“怎么可能,这片黄铜柳叶是很贵重的信物,想必夫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作用。给我这件信物的人不让我说出他的身份,说是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夫人,你一定要帮我!”

炒面西施的神情变得阴沉,“你既然不说,那么赶紧滚,看在这片叶子的份上,我不杀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片叶子也最好不要再示人,以免被人惦记。”

严松一听,身形抖了抖,但神情依旧是平缓的,稍稳片刻,不卑不亢的说:“夫人,我既然拿着这片铜叶子来了,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若以我的性命来换你们出手,我死不足惜,但不能出卖朋友。给我信物的人说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他不让我透露他的身份,我找你帮忙但不能让帮我的人陷入困境啊。”

炒面西施听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豪放的态度和“西施”这个称呼完全不相配,她的声音也是中性的粗犷爽朗:“你也挺讲义气的,不出卖朋友,好,我炒面西施就破例一次,不问这铜柳叶的来历,你在此稍候,能帮你的人马上就到。”

说是稍候,严松却在阁楼里等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少女端上来过一次炒面和羊肉汤,少年端上来一壶茶,这两个小时过得极其漫长,阁楼里除了一套桌凳和一张竹塌,一个落满灰尘的空衣柜,就再无他物了。他等得百无聊赖处,起身去推窗户,却发现窗户是封死的,唯有两边留下的缝隙能窥视窗外的街景,他在阁楼里焦虑的踱了十几个来回之后,突然意识到这个阁楼并不是住人的,而是一个藏人用的隐蔽所,从窗外看到的三方街景判断,位置就在民通路十字路口。

李义信坐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案头摆了一尺高的文件,下班前恐怕是看不完的,那么势必要加班了。李义信挺讨厌这种加班的感觉,那种累让他真真切切感觉自己像一条狗,被困在方寸空间里没有自由,还要忍受傻穷挫同事的无故刁难,因为看不惯他一个无学历穷苦出身的小白脸,靠着会长准女婿的特殊身份走后门当的区域会长。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从不挑剔的也为这难喝的味道微微皱眉,他摘下眼镜,按摩发酸的眼睛,一阵电话铃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干涩的张口,毫无情感的说:“你好,这里是江南商会安县分区办公室,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里传出一个甜润轻快的声音,让他双目圆睁——“李区域长,还记得我吗……没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你吧……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你办公室号码的,别急着挂,我只说一句话,我这里有一桩生意,酬金是一片黄铜柳叶,你明白了吗……我在老地方等你。”

一个小时后,李义信到达约定地点,寿多福对面的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面馆,他一进去,面馆就直接竖了门板打烊。炒面西施已经坐在大堂里等他,看他进来,立刻沏了一壶热茶,连同那枚黄铜柳叶端到李义信面前,李义信感到一种久违的温度,但是也意味着今天要办的事有些难度,不然这位冷艳的老板娘绝对不会如此客气,她向来是高傲的,连求人都是用威胁的态度。

李义信坐下来一口气喝完热茶,然后捡起那枚叶子两面看了看:“是谁拿着这片叶子来找你的。”

“一个名叫严松的教书先生,从安县城北来。”

李义信苦笑,一听地方是他工作地点所在的城北,大概已经明白了是什么事,这几天安县全城戒严,好像是日本驻城营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很多有嫌疑的人都被抓去,死的死,关的关,但好像丢失的东西依旧没有找到,而日本人坚称东西没有出城,正联合安保宪兵队等全城搜查。

丢失了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退出江湖半年之久,决定不问世事,自然也对那些敏感的事件选择关闭视听,他朝炒面西施摊开双手,曾经练功和杀人留下的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已经被他保养得如同粉团,老茧被磨平,皴裂完全看不见,十指白净纤瘦得像极了文弱书生的手。说话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儒雅和腼腆:“你知道的,我已经金盆洗手了,我几乎是净身离开的,把整个门派和手底下人都交给了赵负荆,你有事去找他,不应该来找我。”

炒面西施也优雅的对他笑:“我知道你把所有家当都给了赵负荆,可我也知道你的黄铜柳叶非常管用,你可以拿着它重新号令你的杀手门,赵负荆只是代管而已,也只有这个信物,才能把你杀手信召回来。”

李义信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订婚了,下个月就要结婚,我的未婚妻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也永远都不打算告诉他,现在任何差池都有可能让我万劫不复,你觉得有什么事能让我罔顾自己的幸福和未来,出手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炒面西施用眼神示意他茶盘里还有一片铜叶,那是李义信自己设下的规矩,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违反,否则按照杀手门的规矩,不遵从信物的召唤就会受到整个门派的追杀,李义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屠光他亲自创建的门派,所以炒面西施笑得有恃无恐:“这可是你自己留在江湖上的信物,我知道你在门派里的威信,即使你离开了,已经金盆洗手,可我却用了比往日更简单的我方法,一个电话就把你召来了这里。”

李义信郑重的重复:“那个电话以后都不要打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号码的,连打电话的地方,以后也不要再去了,我现在处的位置,危机难料。何况我已经金盆洗手,如果不是因为这片破叶子,我根本不会来,这也是最后一次……是什么事非得我出手。”

炒面西施皱眉摇头表示她也是不得已:“没办法,是你自己洗手之前没处理完,咱们这行的规矩还是要遵循,我只能第一时间把你找来。他拿着这片叶子来,可见事情重要,他就在阁楼上,什么事你自己去问吧。”

李义信收起那枚黄铜柳叶,苦笑着喝完这杯茶,然后起身上了阁楼。炒面西施坐在原位,目送他上了楼梯,跑堂的少女和少年此时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同目送他上去。

“他是怎么想的,一个杀手,竟然想要金盆洗手,去给那什么汉奸商会长当什么社长。”少女鼓着嘴说。

炒面西施低声呵斥:“阿兰,别多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

少女立刻反驳:“我已经十七岁了,在过去这个年纪都已经出嫁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背叛我们,去做那按部就班的工作,我看着他现在虚伪的样子就烦,那硬绷绷的西装一点都不合身。”

炒面西施看着她这个女儿,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严松想象过无数种来人的形象,可能是个侠客,可能是个政客,可能是炒面西施的丈夫,也可能是个平民打扮的高人,直到看到阁楼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西装革履,带着绅士帽和黑边眼镜,通身一派留洋海龟的小开模样的人。

李义信也定睛看了一瞬这位等他的人,然后就坐在方才炒面西施的位置开始点烟,似乎不想搭理这位教书先生,直到一根烟快抽完了,才慢慢吐着烟雾说:“说吧,你找我的目的,一次性说完,我不喜欢绕弯。”

严松朝他拱手抱拳道:“我是城北……”

李义信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严松顿了顿,继续说:“我其实是地下工作者的,我们有一个同志名叫徐志真,被宪兵队抓了,现在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只知道关在安县虎山衙旧址的监狱里,有重兵把守,我们的目的是把他救出来,并且安全的送出安县。”

李义信眉头一皱,不可思议的看着严松:“就为这么个简单的事,还值得费这片叶子?炒面西施手里有的是人,谁都可以帮你,何必请我!”

“不不,给我这片叶子的人告诉我,只有你可以帮我,如果不能请你出手,我们的同志必死无疑。”

李义信沉默了一会:“安县特别调查部孙道广和你什么关系,他怎么会把这片叶子给你?”

严松神情一凌:“你怎么知道!”

李义信见他还不肯说,干脆敞开天窗:“你肯定不知道,我做事很随性,可以接手也可以拒绝,这片叶子是我李义信的信物,你拿着这片叶子来,我就不好拒绝,无论什么事情,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帮你办到。而这片叶子是我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片,是给孙道广留的最后一条保命符,这件事是我和他两个人的密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给你。”

严松见李义信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也退一步坦诚相告:“其实他也是我们的同志,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他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李义信眉头紧皱,像是在做艰难的生死决策,他最终还是点头:“姓孙的既然把这最后一条保命信物都给你了,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

安县城的夜幕刚刚降临,风已经吹停,空气中的沙尘却久久不肯落定,飘着厚的一层,弥漫在城市的低空中,华灯初上,像起了雾,整个街道都泛成霓黄色,楼房俨然排在街道的两边像两堵城墙,满是周旋的杀气。

李义信很快就制定好了营救方案,趁着夜色驱车入市,将车子在虎山衙旧址监狱附近一个暗巷子里停下,靠着车窗开始抽烟,一边观察路对面监狱大门,一边等待他的人前来,没带眼镜的眼神,犀利的如同鹰隼。

车副驾门被打开了,带进来一丝凉风,也带进来旁边一个人身上的浓郁的花香味。李义信嗤鼻一哼,“你洒那么多花露水,也掩盖不了你身上的椒盐牛肉味道,你虽然打扮得妖媚,假装一个富家小姐,可是油烟味出卖了你,这让你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傻小妞,你应该先洗个花瓣澡,再抹点香粉,头发不要卷成交际花,明媚的才是大家闺秀,而且不要洒花露水,那是交际花的喜好。”

赵云兰原本欢天喜地的照着小镜子,一番精心打扮却换来李义信这样的埋汰,气得将镜子啪的一声合上,顺带看李义信那吞云吐雾的模样也没了绅士风度,多了一份痞态,她哼了一句:“你什么眼光,虽然我表面上是个跑堂,可你了解的,难道我算不上富家小姐?我可是人称‘小西施’的大美女!”说着夺过他的烟放在自己口中尝了一下,猛的呛得咳嗽,但是很快就找到了感觉,装模作样的吸吹了几口,将烟雾喷在李义信脸上。

李义信面色很不好,他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子,就算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也太造次了点,她难道不知道旁边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要不是看在她是赵负荆女儿的份上,真想一巴掌拍死她。而她这样胡作非为,到外面也是被人收拾的料,心忖回头一定要跟她父母说说,好好管教这个‘小西施’,没有她娘的本事,千万不要学她娘那般行径。嘴上却恶狠狠的说:“今晚的行动可没安排你这个丫头片子,赶紧滚下车。”

赵云兰气鼓鼓的正想发作,却发现副驾的门被人拉开,自己被一只手提了出去,回头只见是自己的父亲赵负荆,他是炒面西施的丈夫,李义信的生死兄弟,也是杀手门如今的大当家,一见面就对曾经的大当家李义信揖手,恭恭敬敬的说:“大当家的,人已经打探清楚,就关在这个老监狱里,具体哪里不知道,把守的是宪兵队,今天加派了日本兵,你要的车我已经停在了斜坡后面的巷子里,兄弟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大当家的下指示。”

李义信摆手,从衣兜里掏出那副金边眼镜戴上,瞬间儒雅十足,“好,那就按计划进行。”

说完,他就发动汽车,往日本兵驻守的老监狱大门口长驱过去。与门卫简单的交流了几句,铁栅栏就抬了起来,他开车直接进去,将证件递给出来迎接的一个军官,简单的搜了身,然后他走进了接待室。

接待他的是宪兵队小队长,一个长得土肥圆的人,整个瘫在椅子上,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深夜造访的李义信:“你就是江南商会安县区域长?这么年轻?”

“如假包换,”李义信推了推眼镜,讨好的语气说:“现在不是盘这个的时候,我的事真的很急,刚才电话里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你们抓的那个徐志真,他前几天来过我们商会,在一个保险柜里存了一个东西,今天却不在了,只有他知道是谁拿走了,我要亲自审问,必须把那个东西追回来。”

土肥圆小队长一听,立刻站了起来,“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李义信递上一份存条:“东西有好几件,这上面都有写,今天我去检查,已经空了,商会现在也在找我麻烦,我只能连夜来这里找你们,他现在关在哪里?死了没有?”

他压低声音说的神叨叨,这让小队长坚信无疑,这几天严刑拷打都逼问不出的东西,就是李义信此时手里的存条上的东西。

小队长激动的五官都在跳舞:“死到是没死,不过差不多了。好家伙,也算一条好汉,逼问了两天都不承认,牙齿都快拔光了,这回看他还嘴硬。中佐接到你的电话,就立刻通知我在这里等你,大概很快就到。”小队长惬意的坐下来,李义信也悠闲的开始点烟,还递了一支给他,等了两分钟不到,急匆匆进来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看样子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一见面用硬邦邦的汉语说:“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区域会长?你带来的资料我看看。”

他拿到了一张商会的入存单,看到了几行潦草的汉字,开户和存入接洽人都是李义信,然后他举头,怀疑的眼神看着李义信。

李义信当然明白他怀疑的理由,立刻解释道:“就是因为这个人是我接洽的,所以我不得不出来澄清,这事肯定跟我没关系,但是连累到我了,我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请中佐带我去见那个人,我要当面与他对峙。”

中佐看了看这个区域会长,他也知道此人是商会总会长张立德的准女婿,他的立场没必要怀疑,同时他是接洽徐志真的人,也许他能撬开那铁汉的嘴,于是同意他的要求,三人走出接待室,绕了半个老监狱,走到后山腰的一个山洞里,那里原本有一个天然的山洞,后来依山建了一个避暑小楼,日本兵进城的时候,把这里当做火药库,自然是重兵把守,而徐志真就被关在这么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李义信见到他的时候,徐志真已经昏迷,趴在一张一丈长的凳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鲜血和血痂将衬衣黏成一团,像一块腌渍在泥塘里的墩布。

一盆凉水浇醒了徐志真,他紧闭双眼,喃喃的说:“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什么都不会说,无非是死。”

中佐不耐烦,但也担心他直接死了,问不出情报这些天也就白忙了,叫人来给他换了一个捆缚姿势,再喂了几口水,他将李义信带来的东西丢在他眼前,说话语气及其温和,态度十分礼貌:“徐志真,你认得这位会长先生吗?他可说你曾在他的商行存过东西,你只要说出存的东西是什么,被谁拿走了,我就放了你,不说只能让你继续呆在这里,直到你说为止。”

徐志真眼睛也没睁开:“我不认识,没见过这东西。”

“你给我好好看,说实话。”小队长骂了一句,见他还不说,抽出随身的铁棍就要打,李义信连忙拦下来:“唉,再打恐怕撑不住了。”他仔细看了看那满是伤痕的脸,除了牙齿,面目的基本特征就是他要救的人,转头问那中佐,“他关在这里几天,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吗?”

中佐点头,“什么都不说,但是我可以肯定他是地下匪,没有人的嘴会这么硬,除了那些地下匪。”

徐志真此时缓了缓,睁眼看着李义信,“我没见过你,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你不要想诬赖我。”

这时几百米外的老监狱门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动静很大,几声枪响,汽车引擎声,刹车声,玻璃破裂声,中佐震惊的看向声源方向,喊道,“怎么回事!”这是突发事件,他立刻带着几个兵去查看情况。

关押室只剩下小队长和几个看手守兵,李义信笑了一声,看着徐志真道:“什么都没说就好。”

说着抬起手里的铁棍就砸在小队长的脖颈处天柱穴,小队长一惊,还没等喊出声,就被李义信当头一棒敲死在他自己的那根铁棍下,接着在外面枪火声的掩盖下,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房门外四个看守兵,徐志真很快就想到来者何人,配合的转过身,让李义信隔断绳索,脚上的镣铐却连着地上的铁墩,李义信从看守的身上摸到钥匙打开,然后拉着他转移到另一间房门后面,轻声嘱咐,“等我片刻。”

老监狱大门的突袭是赵负荆的人,也是李义信安排的,他们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赵负荆亲自带领,守在大门附近,等李义信进去半小时候后,就袭击监狱大门,这一拨火力很猛,但只持续十分钟,佯攻完就撤退。第二拨人在虎山路斜坡处等候,会在老监狱大门被袭击的时候出来接应。这个地方周围都有重兵把守,老监狱门口的动乱只能起到短暂的声东击西效果,外面有动静,肯定会有人想到里面,很快就会过来查看,李义信现在要做的是解决到所有进来的人。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怎么想办法通知在虎山路斜坡那边的人,虽然计划他们来接应,但是在什么地方接应,却没办法提前安排,这里是后山,距离他们等候的地点需要横穿整个老监狱。前面的佯攻时间快会过去,如果等他们回想起后山腰的火药库,他们就逃脱不了了。

“砰,砰。”两枪,李义信解决掉了在火药库前跑过的两个小兵,不远处有一辆运送卡车,李义信连拖带扛的把徐志真搬上了这辆车,“你抓好。”

“等等!”徐志真却叫住他,“这后面是敌人的火药库……”

李义信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务之急是先救你出去。”然后发动汽车,一路横冲直撞,绕了整个老监狱到了正大门,此时制造混乱的早已经撤走,中佐也想起了后山腰,正准备回去,却看见一辆大车从前面径直开过来。

“不要去追了!”指着那辆大卡车喊,突然看清楚开车的人,竟然是那个商会区域会长,他感到不对劲,目光扫到副驾上的人,竟然是徐志真,车子很快就到眼前,他更惊讶的看到开车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临死前他最后悔的事是把徐志真关押在后山,那个最坚固也最危险的地方。

李义信单手端着一把从兵器库顺来的冲锋枪,打光了十只弹匣,外加两枚手雷,消灭沿途所有拦路人,总算从重围的老监狱脱身而出,接着还要绕道斜坡后面的巷子才能与接应的碰头,最近的路是沿着老监狱走,但这样很容易被拦截,而开着这辆大车,只能走大路,很快就会穷途末路。

“大当家的,快上车。”赵云兰甜润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喊他,原来赵负荆他们撤走后并没有走远。李义信立刻将卡车往路中间一停,拔了车钥匙就随便丢到某个房顶上,背着徐志真上了赵负荆的小汽车。

李义信关掉车门,嘱咐赵负荆:“你们去斜坡接头,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办。”

徐志真突然趴在车窗上,抓住李义信的手:“你不要去了,太危险。”

从他担忧的目光中,李义信知道他说的是火药库,微微一笑:“你放心,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一条小巷子里,赵负荆不敢停留,发动汽车很快离开了现场,李义信返身回了老监狱,经过刚才一番观察,这里一共有临时日本兵中队,和一个长期驻扎的宪兵大队,人数少说也有百人,单一他一人之力,并不能全部解决,但李义信回来的目的,却和这些小兵没有关系,他光明正大的闯出去,沿途已经解决掉全部见过他的人,此刻反而要偷偷摸摸的回去,回去等一个能替他洗脱嫌疑的人。

那个人是江南商会总会长,李义信未来的岳丈大人,在袭击事情发生后的凌晨5点来到老监狱,李义信被发现晕倒在审讯室里,额头还流了血,那张俊脸憔悴不堪,看见张立德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岳父,我按照您的吩咐来这里追查那个徐志真,结果碰到了劫匪,我被他们打晕了,人被劫走了,没办成事。”

张立德扶起这位形象文弱的女婿:“贤婿啊,不怪你,今天的劫匪事件,谁也预料不到。”转头对新赴来的中佐说:“你们这里防御如此松懈,还差点伤了我的女婿,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追查到底。”

新来的中佐憋着一脸温怒,他觉得这个会长女婿是个重要的目击证人,不应该放行,但是江南商会会长却又不能轻易得罪,只得暂且放下此时,等查到什么关联的东西再来找他们。

李义信跟着张立德从老监狱出来,天已经亮了,一轮血红的朝阳升上树顶,像一只眼睛盯着整个安县城。

李义信举头瞪着碧空无云的那轮红日,又低头看着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岳父,岳父这边可能会起疑心,这番无中生有的事总有一天会被人察觉,他得想个办法掩盖过去。他似乎有点明白了这次救人这么简单的事,赵负荆完全可以自己安排,却为何非要用这最后一片能号令所有门徒的信物把他扯进来。

天很快就大亮,阳光刺得眼睛有些酸痛,他感觉自己行走在隧道之中,前路漆黑漫长,出口不知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