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论文·雍也》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传世以来,中国人称巷就必为“陋巷”,不仅是形态的狭窄,更是个人意志的自谦。
可是,所有的理所当然,在命运多舛而又厚重儒雅的南京城,总有例外。
论“巷”,每座城市都有的,穿越古今而来的,街头巷尾无处不在的……又能有谁比乌衣巷更耐人寻味、又意味深长呢?
谁能想到,时任和州刺史的刘禹锡心慕穆棱(南京)却从未来过,有序为证:
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欻然有得。
他做了一件在文人看来极为平常的事——凭吊怀古,一口气写了组诗《金陵五题》,一不小心就酝酿出了千古流传的名篇《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长满了丛丛野草、点点野花的朱雀桥,断壁残垣的乌衣巷口,在夕阳下的阴影里沉默着昔日的荣光。从前,在王谢两大家族的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如今已经不知繁衍几何,而且早已飞进了寻常的百姓人家。
有人疑惑,刘诗虽好,却平如白话,何以千百年来无出其右者呢?
如果说,《乌衣巷》在回望历史的怅惘中,写尽了人生的三重境,是否能稍微解惑?
禅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道破了人生的心路历程。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了“三重境界”论: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一瞰乌衣巷,心生怅惘时空转
当年,刘禹锡心而神往、慕名题诗,而此时的乌衣巷早已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沦为了一片废墟。
因此,穿越了时空的束缚,从和州到南京,中间隔得的山一重水一重,从王谢时到如今的乌衣巷,中间隔得却是朝代更迭和历史兴亡。
尽管,人未亲历,刘禹锡却在与南京城的心交神往中,敏锐地感到到这座城市骨子里的悲情和苍凉。
曾经,六朝权利中心的金陵城有多繁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有多迷醉,那么,刘禹锡所感知的《石头城》就有多么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在这样的基调下,亲历涉足和亲手触摸,反而容易淹没在真实的细节和幽微而复杂的情绪中。
循着秦淮河,刘禹锡走过了跨越两岸的浮桥——朱雀桥,是否安在不得而知,但桥边最繁华的渡口早已荒废,野草花开粉蝶舞,热闹中却是人世间的寂寥。
当繁华归于沉寂,那么朱雀桥畔,秦淮河南岸的曾经的人间富贵地——乌衣巷呢?
东晋时的高门氏族大家族的聚集区,开国元勋王导和“淝水之战”的亲历者谢安的家族就居住乌衣巷里,旧时朱雀桥上装饰有两只铜雀的重楼,就是谢安所建。
而今,时至中唐,千百年来夕阳血色从未变,但夕阳下的乌衣巷口,早已经没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衣冠接踵,而只留下了“日暮西山”的王朝背影。
一抹斜阳,几缕野草,依旧忙碌穿梭在堂前屋檐下的燕子,哪管这天下早已沧桑巨变,曾经的兴与衰,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拨开历史的迷雾,我们究竟想看清什么?
二忆乌衣巷,昔时繁华慕未止
毫无疑问的,刘禹锡的一首《乌衣巷》“撩”起了此后千百年来文人们的乌衣巷“打卡情结”。 诗人们追慕着、神往着东晋的煊赫洋洋和人物风流,只是,很难再有超越之作。
燕子表示,我在诗中很忙,乌衣巷表示,我再也离不开夕阳。
唐代的朱存赋诗云《金陵揽古·乌衣巷》(一作宋代杨备所作)
人物风流往往非,空余陋巷作乌衣。
旧时帘幕无从觅,只有年年社燕归。
延续了言浅意深的文风,将面对乌衣巷的怅惘和遗憾,描摹地更加精致却也失去了朦胧感和不确定性,反而在意境上少了几分留白。
此后,众多有关于乌衣巷的诗句,如
“古迹荒基好叹嗟,满川吟景只烟霞。乌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忆谢家。”
“风暖影翻花外燕,雨多痕蚀草间麟。”
“ 燕去有时来画屋,鹤飞何日到青冈。休言枉洒新亭泪,犹胜如今似醉乡。”
“ 春风深巷旧豪奢,骏马银鞍日未斜。朱第空梁曾海燕,白门垂柳自宫鸦”……
美则美矣,但终是落了窠臼。
又或者说,夕阳下的乌衣巷,因为过于经典而成为不得拆分的整体意象。
正如,宋代的高荷说“浪头送过黄天荡,夕阳引到乌衣巷”,陈允平在《西河·形胜地》中云“乌衣巷陌几斜阳,燕闲旧垒”、朱翌在《送苏判院赴江东辟》时的“白鹭洲前浪山起,乌衣巷口夕阳斜”……
这一切,都是为了“忆当年、诸老放晴。对芳景、张灯火,画堂深、箫鼓到明。”(元·邵亨贞)
但是,一切的追忆和情绪,都是人为的赋予,对于乌衣巷而言,无论是繁华还是落寂,它都真实地存在着。
三寻乌衣巷,不悲不喜鉴今朝
正因为,大多数的文人,在乌衣巷怀古的时候,最容易生发的心思是犹如唐代孙元晏的《宋·乌衣巷》一诗所云:
古迹荒基好叹嗟,满川吟景只烟霞。
乌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忆谢家。
由景及人,由实转虚,由兴抒发感慨。但是刘禹锡偏不,偏偏就十分细节化地勾勒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真实,反而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没有评论,也就是没有偏激;没有感慨,却令人无限唏嘘;没有包罗万象;却让人无限地去遐想。
也许,真正能流传千古、美在意境的诗,往往已经不是作者一个人的诗,而是属于诗人与每一个读者的共鸣和再创造。
如此,不悲不喜、不怨不艾,即使是犹如周邦彦以词的形式再表达,也依然是深得其味,并又绝无重复和附属之感,《西河·金陵怀古》如此说道: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所谓一切过往,皆为序章,那些曾经的历史、尘封的旧迹,从来都是供人借鉴得与失的参考。今人为王谢家族的没落而惋惜,但是他们在盛极一时也不会遇见自己在未来的陨落,又何必多为古人、为已经发生的事黯然神伤,重要的永远的是把握当下。
所以,我们要学宋代的吴潜“乌衣巷,今犹昔。乌衣事,今难觅。但年年燕子,晚烟斜日。抖擞一春尘土债,悲凉万古英雄迹。且芳尊、随分趁芳时,休虚掷”;
我们也要尝试着去理解元代的白朴的“朱雀桥荒,乌衣巷古,莫笑斜阳野草花。寒食近,算人生行乐,少住为佳。”
今天,夫子庙的仿古建筑中,乌衣巷被修葺一新,王导、谢安的旧迹也一一镌刻在侧,但这里和真正的乌衣巷旧址已是相差甚远,留的只是一份今人的念想、游客们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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