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杨勇生前曾经写过一篇纪念先贤的文章。说他年轻时,母亲从永嘉山里赶到上海看他,其中写到:“家母从乡间来,亦携麦饼惠我,乃恍然大悟:此麦饼者,非常之饼也,乃其生命中最宝贵之巨物。八十三老母远道而来,简朴如枯木。身无长物,唯一为其顾复之情者,其生平杰作之麦饼也。……”读后我曾为之动容、感叹。永嘉麦饼为“非常之饼”,实为乡情、亲情、乡愁也。

永嘉地处浙南山区,过去人们常怀揣自家的麦饼或劳作田野或行走山道,渴了掬几口山泉水,饥了啃几口麦饼。于是,民间便有了“爬爬山岭,啃啃麦饼,山水冰冰,蚊虫叮叮。”的谚语。多少年来,永嘉麦饼不仅是当地特色食物,也成了地方文化符号之一。

如今,在温州,特别是永嘉沙头镇,公路两旁摆开的“麦饼一条街”,仿佛成了当地的一道景观。永嘉麦饼成了温州小吃的一个品牌。

可是,永嘉麦饼始于何时,其来历又自何方?一直存疑。有人说,永嘉麦饼出自沙头。这里周边沙地多,农家有麦作习惯,加之这里历史上是永嘉水上交通要道,为舴艋船儿停靠,旅客歇脚候潮水的埠头,故常有往来旅人备为干粮。

姑且不论此说是否确切。我想结合读《说文解字》写点我的心得。

小麦的种植始于公元前7000年左右的西亚地区,对于中国来说是“舶来品”。看甲骨文的字形也可明白一二。麦(图1),从夂(zhǐ 音似指),来声,是个形声字。“来”不仅是麦字的声符,更是本字,两物一字。所以甲骨文“来”(图2),上半部像一株小麦,长着对生的叶子,麦穗朝左,古人赋为“外来”的意思。后来,由于“来”的“外来”本义消失,下半部只得添加“夂”,这是倒写的“止”,表示来去之来。从而使之成了“麦”字,代替了“来”。即便是金文,小篆中,依然保留着“夂”,仍表明来去行走的意思。可见,麦字不仅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已经多次出现,距今3000多年,同时也验证中国人那时已有麦作了。不过,许慎未曾见过甲骨文,因此在《说文解字》中解释“麦为芒谷,秋种厚埋,故谓之麦”。意思是麦是带芒刺的谷物,秋种厚埋,因此称为麦。他将麦与埋同音来解释,显然是未明初字的本义。

浙南地区麦作历史悠久。汉以前江南无麦作,大约永嘉丧乱(311年),大批北人南下,将麦作带到了江南。根据《中华文明》记载:“六朝时期麦作发展速度相对较快,种植面积较大的地区在建康周围和京口、晋陵之间以及会稽、永嘉(温州)一带。”早在约2000年前,温州就有麦作了。记得一次在永嘉岩头,我问一位妇女:“你知道永嘉人称大麦是什么?”她很快回答:“唐来。”妇女说得没错。“唐来(lái,似普通话“来”的音)”就是“大麦”,故亦称“唐来麦”。《说文解字》:唐,大也;来,麦也。这可是原汁原味的上古音,颇有研究价值。“唐来麦”为早熟品种,农村中谁家的大女儿未嫁,小女先出闺,便有“唐来未割,先割小麦”的说法。大麦为粗粮,小麦为细粮,永嘉麦饼是由小麦制作的,所以口感柔软。但现在不少人难以区别大小麦,更不知道“唐来”为何物了。

至于饼字,也与麦字有关。《说文解字》曰:“饼,面糍也。从食并声。必郢切”。本义为古代面食的通称,后指扁圆形的面制食品,是个形声字。

随着麦作的东进南下,西域的生活习俗诸如食胡饼之俗亦传入中土,并获得当地人的喜爱,引发了汉人的仿制。因此,胡饼成了大众食品。

之后,胡饼逐渐演变为大饼、烤饼、烧饼、锅盔等种类,成为人们日常的主食;而在西域地区,胡饼也渐渐演变成窝窝馕、圆饼馕、薄脆馕、油馕、肉馕等种类,成为西域少数民族的主食。曾赴新疆支边的老同学告诉说,永嘉麦饼与新疆的馕相似,都是扁圆形的,只是永嘉麦饼有咸菜馅、霉干菜或鲜肉馅,而馕为内空无馅。

有资料表明,唐代是胡饼最风行的朝代,日本僧人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就记载了“时行胡饼,俗家皆然”。依此说来,永嘉麦饼可能始于唐代前后。因为,唐末黄巢起义失败后,有起义军逃避永嘉山区一带,而且人数不少,带来了中原胡饼制作方法,并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永嘉麦饼。当今永嘉山区养殖田鱼也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这是浙江大学教授游修龄的观点。我仅是从文字演变来推论永嘉麦饼的来历,为一家之言,有待行家进一步的论证。

| 作者: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