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名家带你了解

武侠更细致的内涵

金庸笔下的少林寺

作者

林保淳

少林寺是“真实”的历史存在，从北魏到现在，尽管有兴衰存毁的历史波折，但始终巍然矗立在河南嵩山的少室山五乳峰下。金庸笔下的少林寺，主要出现在《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等书中，前二书的时代，一在元末明初，一在北宋中叶，而《笑傲江湖》虽可据《参将》职衔考订其可能是以明代为背景，但实际上则是虚拟的“古代”。

尽管时代有别，但在金庸的笔下，这几个不同时期的少林寺，是没有若何区别的，都是同样的一所拥有高强武功的僧人修行的地方，它以“被想象”的古代姿态，活跃在金庸武侠小说的江湖世界中，超离了历史的沧桑与羁绊。因此，尽管就在《倚天屠龙记》的那个时代，曹洞宗的福裕雪庭禅师，已为门弟子的排行，拟出了“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等长达70个字的辈分，但金庸也可以完全不加援用，而自订其谱系，如《天龙八部》以《灵、玄、慧、虚、空》排行，到《倚天屠龙记》则是“渡、空、圆、慧”，已时隔200多年，而四大神僧“闻见智性”还是“空”字辈，且前辈一为“虚”字一为“渡”字，彼此扞隔。显然金庸在各书中只取其辈分排行之意，而自行创撰，只要所用字辈饶有佛教气息，就不妨自作更张。也因此，少林寺就远离历史，可以依金庸的主题命意、情节布局、人物设计进行场景的铺设，而独立自足地存在于金庸小说的江湖世界中。

少林寺，在金庸的小说中不是历史上实存的少林寺，而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想象空间。既云“想像”，则正不必与历史中的少林寺若合符节可知；但此一想像，则又无可避免地有其渊源所自，与历史上少林寺的悠长发展过程、自十三棍僧而下的武术及禅宗的祖庭脱离不了关系。历史的悠久确立了少林寺既大且高的江湖地位，少林僧众的武学源流及其“忠义”之心，则有助于其“名门正派”身份的取得，而充满佛教慈悲思想的佛门源流，则无疑更使得少林寺无形成为江湖中忏悔罪恶的津梁之处。此三者，正是金庸小说中所赋予少林寺场景的空间意义。

宏伟崇高的名门正派

金庸在小说中第一次正面摹写嵩山少林寺，是在《倚天屠龙记》第1回〈天涯思君不可忘〉中，郭襄上少林寺开始的：

河南少室山山势颇陡，山道却是一长列宽大的石级，规模宏伟，工程着实不小，那是唐朝高宗为临幸少林寺而开凿，共长八里。郭襄骑着青驴委折而上，只见对面山上五道瀑布飞珠溅玉，奔泻而下，再俯视群山，已如蚁蛭。顺着山道转过一个弯，遥见黄墙碧瓦，好大一座寺院。

她望着连绵屋宇出了一会神，心想：“少林寺向为天下武学之源，但华山两次论剑，怎地五绝之中并无少林寺高僧？难道寺中和尚自忖没有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又难道众僧侣修为精湛，名心尽去， 武功虽高，却不去和旁人争强赌胜？”

她下了青驴，缓步走向寺前，只见树木森森，荫着一片碑林。石碑大半已经毁破，字迹模糊，不知写着些甚么。心想：“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须磨灭，如何刻在我心上的，却是时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

瞥眼只见一块大碑上刻着唐太宗赐少林寺寺僧的御札，嘉许少林寺僧立功平乱。碑文中说唐太宗为秦王时，带兵讨伐王世充，少林寺和尚投军立功，最著者共一十三人。其中只昙宗一僧受封为大将军，其余十二僧不愿为官，唐太宗各赐紫罗袈裟一袭。她神驰想像：“当隋唐之际，少林寺武功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来精益求精，这寺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好手。”

……

她适才一阵追赶，微感心浮气躁，于是坐在井栏圈上，观看四下风景，这时置身处已高于少林寺所有屋宇，但见少室山层崖刺天，横若列屏，崖下风烟飘渺，寺中钟声随风送上，令人一洗烦俗之气。

在这段偏长的引文中，首先，金庸此时未曾上过少林寺，因此不得不乞灵于古代文史书籍及典故，陈志明已经指出，这段文字中有不少是出自于清人田雯的〈游少林寺记〉，其中“委折”、“蟻垤”、“层崖刺天，列若横屏”、“风烟”等字句，都完全套用；而“八里长”于唐高宗临幸少林寺时所开凿的石级，以及有关十三棍僧、唐太宗所赐御札的相关典故、文句，则出于明人都穆的〈游嵩山记〉。在此，金庸不是在《抄书》，而是借着些记载重新作了转化，化身为小说中的场景。少林的景致固然会因为这些书史中的文句和典故之援用而生色不少，毕竟，这是一种文化的积累，颇切适于“好古”、“贵古”的中国人习性，但金庸显然不是为了单纯夸赞少林景色而摹而是借着“八里长”的石级、唐高宗的临幸，来强调少林寺的不同凡响，而十三棍僧和唐太宗的碑文，无疑就凸显了少林寺武学的悠久与优越，“俯视群山，已如蟻垤”，既是写景，更是对少林寺之高之大的推崇。然后其下才足以展开“何以具有如此威望的少林寺未参与华山论剑”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许多景致，都是透过郭襄的眼中看到的，石碑上的字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模糊，但自己心中杨过的身影，却是日久日深，既在写景，亦是在写人物郭襄之情，毫无虚设。 即便是引文末段似乎照抄田雯游记的“层崖刺天，横若列屏”，但金庸意旨所在，却是寺中的钟声，在风烟缥缈中传来，使原本心浮气躁的郭襄，一洗“烦俗”之气，足以定下心来，去找张君宝问个明白。 就这一段文字，其实已为他小说中的少林寺作了“定性”――历史悠久，声望卓著，而拥有许多武艺高超、不争名利的僧人，为天下武学之源的一个“名门正派”。

所谓的“名门正派”，自然是为因应武侠小说特殊的“江湖世界”而打造的，历史上虽有以禅宗闻名的少林寺，但从未见载籍中有过任何江湖门派的少林派进驻其间。江湖世界，又称“武林”，金庸笔下的少林寺结构，也是在“武林”的范围中“想像”建构的。此一“名门正派”的定性，意义非常重大，此所以在后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正邪”的局势逆转，明教诸人舍死重义，而其他四派，崆峒无耻偷袭、华山死缠烂打、昆仑倚多为胜、峨嵋残酷无情，几乎成了邪派之时，唯有少林及其分支（张三丰出于少林）还能禀持道义，站在“正义”的一方。尽管在后面的情节中，固然也有阴谋篡位、腆颜事敌的圆真和尚，但圆真是半路出家的，在未入少林寺前，就以混元霹雳手成昆的身份，作下许多罪孽滔天的恶事，是由外部进入少林寺的，非少林寺所本有。多数的少林和尚，尽管个人性格上容或有若干的形象急、护短的缺陷，但面临大节，却是立场坚定，且不惜身入地狱，以求化解的，如《倚天屠龙记》中的四大神僧“见闻智性”，空闻大师更在最后挺身而出，率领全寺僧众，对抗元兵的攻伐，无畏无惧;《天龙八部》中的玄慈方丈，固然曾犯色戒，与叶二娘有染，并生下了虚竹，但当初以少林掌门之尊，竟亲身率领丐帮汪帮主等群雄于雁门关外伏击萧远山，手段尽管略嫌卑劣，且后来证实是为慕容博所欺，以致酿成后来的巨大风波，但是其保家卫国的忠义之忱，则是无可质疑的;《笑傲江湖》中的方证、方生和尚，在深恐“五岳剑派”争盟的胜出者，野心无法控制，必然最后成为江湖中的乱源，因此极力怂恿毫无权力欲望的令狐冲出马争盟，虽不免有保护既得利益的嫌疑，但也未始不是站在维护整个江湖稳定秩序的立场，因此后来也尽力协助了令狐冲对抗“日月神教”的任我行。 在金庸的小说中，少林派始终是牢牢站稳“正义”立场的“名门正派”。

金庸笔下的少林寺，规模十分宏伟，《天龙八部》中说“少林寺占地甚广，前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率领众好汉入少林寺，寺僧早已先行撤离 ，于是也“搜遍少林千百房舍”，房舍既如是之多之大，相应的寺僧，只怕也是数以千计的了，故《天龙八部》中说“寺中高僧好手没有一千， 也有八百”，非高手，或不懂武功的寺僧，无疑就更多了，可见其僧众之庞大。

大，是身为一个大门派所必须具备的先决条件，也是一般武侠小说惯常的写法，卧龙生在《玉钗盟》中，写徐元平夜探少林，也写“殿院重叠，不下千间”，这也是多数武侠小说读者的共同想象，不大，当然就显不出少林寺的威势，此所以1982年张鑫炎摄制《少林寺》电影时，不得不将若干场景移樽就教于嵩山脚下属道教的“中岳庙”，盖现存的少林寺，真的是小得可怜，不足以满足观众想象中的需求。

金庸笔下的少林寺建筑结构，并不十分清楚，各书中所载互有增减，其中除了佛寺建筑的主体大雄宝殿外，最主要的有“方丈室”（掌门所居）、“戒律院”（负责管理约束门下弟子）、“达摩院”（考校弟子武功）、“罗汉堂”（接待江湖人士）、“藏经阁”（收藏佛教经典及武学秘笈）、“香积厨”（供应寺僧及宾客饮食）等，其他零星散见的，如“证道院”，可能与印证学佛心得有关；“药王院”，则是医病疗伤之处；“舍利院”，乃高僧火化后舍利子存放处，则偶尔现踪而已。金庸当然无意将少林寺如建筑师规划般，一一具体呈现出来，只是随著小说情节的发展，将必要的场景和人物点出。其中“戒律院”和“达摩院”、“罗汉堂”是最重要的，其中的负责人称为“首座”或“座师”，是少林成员中仅次于住持方丈（掌门人）的重要人物。当然，如此的结构，绝不能代表整个少林寺的建制，仅能说是金庸据作品所需而特别凸出的重点，毫无疑问地，这样的“凸出”，是有计划、有意识的场景铺设。相较于现存少林寺的寺院结构，我们可以发现，除了方丈室、大雄宝殿、藏经阁外，其他的均不曾存在，而实际上存在的如钟鼓楼、紧那罗殿、六祖殿、文殊殿、普贤殿、白衣殿、地藏王殿、白衣庵、立雪亭等饶有宗教气息的殿宇，反而完全没有被提到；而最频繁出现在小说中的戒律、达摩、罗汉三堂院，则显然是依据武侠小说中“江湖”（武林）的需求而特殊设计的。此与《水浒传》中的组织架构之产生，完全基于一个军团的需要而建制一样，少林既是一个武术门派，就不得不有“戒律院”以规范寺僧的行止及操守，不得不有“达摩院”让寺僧切磋精进武学，同时更需因应其他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之拜访、挑战，而不得不有“罗汉堂”。在《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在“达摩堂”达摩祖师面壁像那堵墙后，意外发现了连方生、方证等领导人都从不知晓、藏有108个铁罗汉机关埋伏的密道。清代采蘅子在《虫鸣漫录》的一则故事中提到：

寺规：然来学者，由别门入，出则须由大门。大门有四僧守之，须斗胜方出。二门则四马猿，持兵，亦能斗。二门内有巷，列木人十八，地设伏机。步入其中，机发而木人持械乱击。

这是后来许多武侠小说，尤其是电影常提到的木人巷、铜人阵的张本，也是后世广为流传的少林寺传说。金庸此一构想，显然据传说而略加改写，只可惜作用未显，最终只成为令狐冲等人逃出重围的路径。

在金庸笔下，少林寺是“戒律精严”的，非但对寺僧加以规范，也订了若干不成文的规矩，用以范限外人，如《倚天屠龙记》中郭襄上少林，首先就遇到“少林寺不许女子入内”的规条，且必须解下兵器，交由寺僧保管；《天龙八部》中，阿朱欲进少林寺寻找慕容复，也因女子身份而被阻拦。类似的规条，在许多武侠作家笔下也常出现。“女子不许入少林寺”的规条，于史无稽，不知其所从来，但“解下兵器”则大可视为江湖中人对少林的尊重，正如其他作家常写武当派有解剑岩、解剑池一样，都是为了强调此一门派的声威而设计的，此正如《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率众行至武当山脚下，要求众人偃旗息鼓，以示尊重一般，都是有所为而为的。

林保淳著《解构金庸》增订版选摘

详见香港独家出版社出版《解构金庸》

原著繁体字转录简体字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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