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二回(中)
憨湘云醉眠芍药铟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四个人的生日
接着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刚吃了一口茶,“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闲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经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经当不起。袭人早在外安座,让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平儿连忙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
这一段写得非常有趣。过去的阶级社会里面,一个丫头跟主人万福,主人作揖,如果她跪下去,很少有男主人会跪下去。可是宝玉也立刻跪下去。我们讲过宝玉心里只有一个东西叫做平等,对他来讲生命是平等的,如果别人对我好,我当然应该加倍对别人好。袭人忙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福不迭。”这才点出了平儿是今天生日。因为丫头们彼此很要好,所以袭人知道平儿也是这一天生日。
正在拜着,湘云就拉着宝琴跟邢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湘云告诉大家说,四个人都在过生日。被子里的哭声一下转成热闹加热闹,热闹加热闹。作者整个在用作曲的方法,从细细的声音忽然变成大交响曲,变成一个大场景,有热闹非凡的感觉这一天当中四个人的生日,是四种不同生命的生日,可是作者真的在讲一个东西叫做平等。这天很多人出生,他们也许会变成最受宠的宝玉,也许会变成陪嫁丫头平儿,会变成家里非常穷困的邢岫烟或者非常聪明漂亮的宝琴。可是他们都在过生日,我觉得作者在借着这四个人,这么不同的四个人同一天生日,在讲生命的某一种平等。
《红楼梦》重要人物的生日
探春知道了今天也是邢岫烟的生日,就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份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房里去。”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因为父母不成材,所以特别穷,很可怜。探春非常懂事,觉得她在众姐妹当中是最受冷落的人,所以要赶快补一份礼给邢岫烟,对她好一点。探春就有一点开心,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有三个一日的、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探春的大姐是贾元春,生日就跟别人不一样,占了第一,果然做了娘娘。然后过了正月十五就是老太太跟宝钗的生日,按公历算大概都是水瓶座那个时间。贾母跟宝钗个性真的有一部分是非常非常像的。探春刚说到“二月里没有人”,袭人就说:“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就不是咱们家的人?”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林黛玉是阴历的二月十二号生的,用比较粗浅的算法大概是三月份的。所以很多人都说黛玉是处女座,有洁癖什么的,可是她不是。我会觉得如果她是三月出生的也很对,因为她个性里有一种非常绝对的、要强的东西。
“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日,所以他记得。’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这也是才知道。”探春就有一点抱怨了可是平儿很有礼貌地说:“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有拜寿的福,也没有受礼的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平儿说我算哪根葱啊,做丫头的生日,也就偷偷过了就算了,哪里还能够敲锣打鼓。她是非常懂事的人,所以觉得自己的身份这么卑微,干吗要过什么生日去惊动别人。可是对曹雪芹来讲,他这一天把四个人放在一起过生日,就是提醒说生命应该受到尊重。
宝钗的谨慎小心
他们就借着这个生日的理由,要开始聚会了,还找了柳家的来操办。“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氏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道何意,因说道:‘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的,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我那里领钱。”柳家的大概觉得简直是天下掉下来太好的机会让她表现,“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忙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上一回里,柳家的刚刚犯了错,差一点被打四十板子赶出去,是因为平儿、宝玉的帮忙,才让她们平反了冤狱,她当然今天会尽心尽力把菜做好。我们看到,第六十二回和第六十一回中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上一回许多的委屈辛酸到这一回忽然变成了一种热闹跟繁华,好的文学总是会写到一体两面。我们常常读到像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觉得都是在讲凄凉;可不要忘记,他一定对比着“小轩窗,正梳妆”的那种感觉,就是想当年他太太刚嫁过来时,对着镜子在化妆的那个美好。这个时候文学有了对比,才有了后面加倍的思念跟辛酸下面有一段大家注意一下,就是他们姊妹兄弟跑来跑去行完礼,要回大观园了,回去的时候“一进角门,宝钗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钗是一个小姐,照理讲要关门、锁门都是佣人的事,但宝钗特别回头说把门锁好,还说把钥匙给我,我自己管,可以看到宝钗多么小心谨慎。因为她是一个外地来的人,借住在别人家里,别人家如果有任何失窃怀疑到她都不好。宝钗住在大观园里面,妈妈住在外头,为了方便她跟妈妈之间的来往,特别为她们开了一道门,不锁,可是宝钗现在就上锁,钥匙自己拿着,表示说不要因为我弄得这边有一个漏洞。这里面就看到作者的了不起,玫瑰露和茯苓霜的事件发生没有多久,别人还没什么感觉,宝钗就开始有反应了。她不能扮演那个被怀疑的角色,所以她一定要严守分际。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回答说:“小心没有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些人图顺脚,抄近往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意思是说你们掉了多少东西我都知道。这么多的事发生,都没有我们的事,我锁起来是对的。宝玉说:“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东西?”宝钗就说:“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有没有发现,宝玉是天真烂漫,宝钗是心事重重。宝钗一个外人住在这里,看起来不管事,但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全部记挂在心里,宝玉却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红香圃排座次
下面他们就要开生日 party了,在芍药栏——开满了芍药的花园—一当中,有一个叫做“红香圃”的小敞厅,生日宴要开始了。小敞庭有一点像轩,有很多的隔间,隔间都可以打开,变成通透的,可以看到花的红色,可以闻到花的香味,所以叫红香圃。作者用“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八个字带过整个宴会的场景。“众人都笑道:“寿星全来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就是这一天不要管尊卑主仆,四个人都坐主位,因为按照尊卑主仆的话,宝玉、邢岫烟、宝琴和平儿是不平等的。在青春当中,十几岁的孩子,不要讲究尊卑、主仆,所有的生命都应该是尊贵的。这其实在传统的礼法上是非常不合礼教的,至少平儿不能够跟主人排在同一个辈分上,可是今天我们看到他们就是平等的。我们好几次讲到平等的时候,特别希望大家注意这里面有一个和传统礼教不同的意义的出现。
四个人都不肯,觉得主位太大了。薛姨妈就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喝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老天拔地”就是说我活到这么老了,她其实知道这些小孩子要玩,如果她在场,他们会玩得不够开心。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一让。薛姨妈走了,这一天就变成一群年轻人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可以真正开心地玩起来了。
青春王国的游乐会
第六十二回是《红楼梦》所有章回当中比较长的一段,篇幅几乎比一般的章回多出一倍,是因为作者在铺叙宝玉、平儿、宝琴、邢岫烟的生日场景上花了很多的工夫,而且也很细腻地叙述他们当年玩的一些游戏。所以六十二回,尤其在后半的时候,有一种电影里面大场景的感觉。大场景不好写,人物特别多—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到场了,而所有这些人的个性不同,在玩游戏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动、静和快、慢也都不一样。有一点像什锦,把各种不同的场景特写以后再拼起来的感觉。有时候写到尤氏和鸳鸯、史湘云在那边划拳,有时候写到某两个人在那边下围棋,有时候写到某一个人可能把花揉碎了,再丢在水面上去逗鱼。都是小特写,可是最后加起来是一个大的生日宴会的场景。薛姨妈很识相地走掉了,连两个说书的人也都被赶走了好像这些年轻的小孩子,借着这四个人的生日忽然解放了,这个地方完全变成了一个自由的青春王国,可以在里面玩起来。
酒席坐定了,宝玉就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但酒令很多,于是他们就抓阄,第一个抓的是“射覆”。宝钗笑着说:“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是很古老的游戏,“覆”就是覆盖,在碗盆等器具里面覆盖一个东西来猜,这个猜叫做“射”,打开果然对了,就贏了。可是“覆”什么东西不一定,可能是一些物品,也可能是一个字,就有一点像猜字谜。宝钗说这个“比一切的令都难”,就建议毁了这个,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
第二个抓的是“拇战”。“拇”就是拇指,“战”是战争,拇指的战争就是划拳。史湘云非常高兴,笑着说:“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她觉得要比输赢,最过瘾的就是划拳,又可以大叫,又可以很快就分出输赢。
射覆
大家看他们是怎么玩的。“探春道:‘我是令官,我吃一杯,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盆来,‘从琴妹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个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如果大家看一下射跟覆的内容,会觉得她们简直像现在的大学教授样,因为玩游戏的过程都在玩典故。我刚才说射跟覆的意思,是盖住一个东西让别人来猜,可是她们现在玩的游戏是心里想一个东西让别人来猜,“覆的人会透露出一个讯号,“射”的人就要根据这个讯号猜出有关联的东西比如宝琴说了个“老”字,是因为她看到门斗上贴着的红香圃的“圃”字。《论语》当中孔子说过“吾不如老圃”,所以说“老”,其实就点到“圃”;那射的人就要讲到一个字—“药”,因为药可以接到“圃”——药圃。
然后是探春出题,宝钗猜。探春说了个“人”字,宝钗说:“这个“人字泛的很。”所以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就像我们猜谜的时候,我给你一点暗示,再给你一点点暗示。说着,探春就再念了一个字——“窗”。宝钗看到酒席上有一只鸡,就知道她要射这个鸡,为什么?商周时期,早朝的时候有一个扮演公鸡角色的官吏,他必须呼唤黎明,叫做“鸡人”。晋朝有一个叫宋处宗的人,他把一只很喜爱的鸡养在书房窗户旁,所以后来用“鸡窗”来指书房。宝钗很厉害,马上知道“人”和“窗”覆的是鸡,可是注意她不能讲“鸡”这个字,因为射跟覆都要避开谜的本身,所以她就说“埘”,用了《诗经·王风》里面的一句话:“鸡栖于埘”,“埘”是短墙的意思。探春一听,也知道她猜对了,“二人一笑,各饮一杯”。
怎么玩游戏玩到这种程度?一个人讲“人”,又讲了一个“窗”,对方就讲了一个“埘”,然后大家都懂了。不只我们今天不懂,其实当时很多人也不懂。如果不是知道这么多的典故,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我觉得游戏很有趣,常常有自己小小的圈子里的一种默契。今天小朋友玩的“任天堂”我也不知道怎么玩。所以这里我们大概略略地看一下就好,大家也不一定要觉得这些人简直是不得了,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湘云定下酒令规则
“射覆”这个游戏太深奧、太难,所以史湘云她们就觉得不好玩,要去猜拳。“湘云等不得,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这些都是一个大场景里面的细节。
不过猜拳也不是随便猜的,史湘云定了一个规矩:“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有的话,共总凑成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注意尤氏、鸳鸯、袭人、平儿,她们都是不识字的,所以她们很难参与湘云说的这个游戏,因为这个游戏绝对要有文化上的根底。“一句古文”,大概讲的就是唐宋古文;“一句旧诗”,大概讲的是唐诗;“一句骨牌名”,就是牌九中骨牌里的名字;还要有时宪书里的句子,“时”是时间,“宪”是规范,时宪书”是用来规范整个季节的演变的,也就是我们现在讲的黄历。生活里的东西全部拿来作为游戏在玩。这些十几岁的贵族小孩,他们的的确确在他们的文化品格当中可以把游戏玩得非常的优雅。
大家听了就笑,说:“惟有他的令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史湘云特别好玩、开朗、健康,可是又调皮。宝玉不是输了吗,所以她就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我想一想儿。”这么多啰啰嗦嗦的东西,大概下子想不出来,黛玉就说:“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
黛玉行令
这就是黛玉的个性,她的好强在这里表现出来,因为这个东西是她最擅长的。宝玉喝了酒,黛玉就把酒令说出来了,第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好,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非常美的一个句子。第二句:“风急江天过雁哀。”这是陆游的句子。第三句:“却是一只折足雁。”“折足雁”是指骨牌里面的大刀九,上面六点,下面三个斜点,像一把刀一样,又好像断了一只脚的雁。第四句:“叫的人九回肠。”“九回肠”是曲牌里面的一个调。第五句:“这是鸿雁来宾。”“鸿雁来宾”是时宪书里指秋天快要过完时的季节,这时候大雁从北方回来了。
黛玉多么聪明,反应那么快,可以把几个不相关的古文、宋诗、骨牌名,全部用雁的主题去连接。“九回肠”、“鸿雁来宾”都是凄凉,是秋天,黛玉所有的心事都关乎秋天。“折足”就是指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的那种孤单的感觉。再看孤鹜、晩霞,黛玉的世界里面不是黎明,都是晚霞;黛玉的世界里不是一队一队飞的鸟,都是孤鹜。“风急江天过雁哀”,风吹得这么凄厉,江面上飞过去的大雁,发出哀苦的声音。每一句都是林黛玉心里的感觉诗就是人的心事,黛玉这一个连串,刚好连出了她的心事。说完以后大家都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接下来还没完,因为刚才是酒面,下面还要有酒底,酒底必须要在当场拿一道菜里的东西出来,然后去写诗。林黛玉拿了一个榛穰,就念出来了:“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这个游戏也许会把今天的读者吓到,我的二十几岁的学生,一读到这里就说,我不要念《红楼梦》了。有时候可能很多朋友不见得赞成,但如果年轻人愿意看《红楼梦》,我是帮他们跳过这些部分的。因为如果他可以看下去的话,这些东西有一天他慢慢会去看,不见得一定要在第一次把他吓住。因为这个游戏的背后需要丰厚的文化背景,那刚好跟今天小孩的背景完全不一样。后来我就跟他说:“没关系,你写出一部电影的名字,一首周杰伦的歌的名字,一个电玩的名字,把这些连成一串。”那个东西就是我不会的。
这个令完了以后,“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了个‘寿字”。有没有发现作者又在对比,因为你叫鸳鸯、袭人这些人讲什么曲牌古文简直是把她们难死了,所以她们说的只要每一句里有个寿字,像“寿比南山”什么的就好了。曹雪芹当然很有学养,但我觉得更了不起的是他从来不卖弄。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说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杯。”最好玩就是“二人会意”,旁边人都不知道她们在干吗,因为她们的默契太好了。我的侄女、侄子常常让我猜谜,我觉得头都快要昏掉了,有次他们比起四个手指问我:“这是多少,你用英文发音。”我说:“four”。然后他们把四根手指折下来问我说,这样是什么?我就呆掉了,后来他们公布答案说是“弯的four( wonderful)”。其实这个就是射跟覆,你看每一代的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在里面。所以我还是希望,不要用黛玉、宝钗的文化教养去打击另外一代的年轻人,觉得他们一无是处,也许他们斗智的“弯的four( wonderful)”也可以变成小说里的一部分。我想这个是读《红楼梦》的游戏觉得最有趣的。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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