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被迫战略转移,人们称之为长征。

在这一场用无数鲜血和生命谱写的英雄史诗中,有一群巾帼英豪,她们同样有着铁一般的意志和力量,同样经历生与死、血和火的考验,跟随长征红军队伍,朝着北斗星的方向,栉风沐雨,跋山涉水,不屈不挠,百炼成钢。

在这群巾帼英豪中,有一位年龄最大、党龄最长、资格最老的大姐,她被称为长征“圣徒”,她就是蔡畅。

在15岁前,蔡畅的名字还是蔡咸熙。

出生

1900年5月14日,湖南湘乡县荷叶乡的光甲堂,35岁的葛健豪生下了她的第6个孩子,他们为她取名蔡咸熙,小名“毛妹子”。

8天后,长沙城南三星街的“李福星扇店”里,一个男婴也呱呱落地,家人为他取名李富春,后来,他与蔡畅相识,并因为共同的理想和信仰为了夫妇,两人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成为不可多得的模范夫妻。也因为这8天的差距,蔡畅一直被李富春亲切地唤作“大姐”。

光甲堂是蔡畅的外婆家葛家,因为父亲蔡蓉峰无所作为,游手好闲,没有养家的本事,只能来这里落户。

蔡畅母亲葛健豪

葛家离著名烈士秋瑾的婆家不远,亦是书香门第,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的葛健豪,知书达理,性情刚毅,生平视秋瑾为偶像。孩子们还在年幼时,她便给他们讲秋瑾的事迹,念诵秋瑾的诗词,蔡畅后来爽朗英豪、大义凛然,与这种经历是分不开的。

蔡畅六七岁时,按乡里的风俗,就该裹脚了,因为好奇,她竟然顺从地接受了让那一块裹脚布缠在她的脚上,然而当她站起来时,刺骨的痛从脚钻到头顶,想到以后再不能在田野里、草地上、山坡上跑跳,她抗议了:

“我不裹脚,和哥不裹脚,为啥要让我裹脚?”

蔡畅口中的和哥,是最迁就、最爱护她的三哥蔡和森,这时候的蔡畅,已经是蔡和森的“小尾巴”,随他到处奔跑玩耍。

蔡畅肯定想不到,正是她这个决定,才能让她在将来的万里长征路上,毫无畏惧走过荒无人烟的草地和延绵雪山。

蔡畅三哥蔡和森

逃婚

14岁那年,蔡蓉峰因为坐吃山空,将主意落在女儿蔡畅的身上,他收取了当地一个大财主的500块银元,欲将女儿许与对方做童养媳,葛健豪坚决反对,蔡畅听见后亦是冲到了房内,第一次强烈顶撞她的父亲:

“我的事情我做主,谁说了都不算!”

次年初,在三个蔡和森的支持、母亲和姐姐的帮助下,蔡畅逃出了父亲的掌控,还有那段可怕的包办婚姻。

她到了长沙,住在了哥哥朋友家里。不久,周南女校招生,蔡畅前去报名,在报名资料姓名一栏,她工工整整写上“蔡畅”两个字,一个畅字,有她与命运搏斗胜利后的喜悦,亦有对未来畅通无阻的美好愿景。

彼时的她根本预料不到,这个名字将来会在万里长征路上发出璀璨光芒,更和她领导的妇女解放事业一样闻名华夏。

1917年秋,蔡畅一家在岳麓山下的刘家台子租下一栋孤独的房屋,潜心于研究中国社会的蔡和森,结识了一群有识之士,毛泽东、张昆弟、萧子升等人常出入此屋。而在他们慷慨激昂地讨论争论时,蔡畅就在一旁静听。

周南女中旧址

受毛泽东和哥哥的影响,她还接触了《新青年》等刊物,而在这期间,她也结识了未来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著名领袖、也是她的三嫂向警予。

赴法、留俄

1919年12月25日,在上海一个小旅馆艰难熬过3个月后,蔡畅和母亲及向警予等人登上赴往法国的游轮。为了这一趟求知、探寻真理之举,葛健豪还出面向上海一个远房亲戚借了600块银元。

而在18天前,李富春与李维汉等一众勤工俭学学生历经40天,漂洋过海抵达法国,他进入了一家大型军火工厂做钳工。

在法国,她们先后参加了1921年2月的“二二八”运动,6月的“拒款斗争”,以及10月占领里昂中法大学等等。这一幕幕惊心动魄的革命场面,让这群中国青年越发成熟。

在这里,在旅欧支部的红色党旗下,她庄严地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自此一生投入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舍生忘死,奋斗终生。

蔡和森与向警予

共同的革命理想,共同的学习生活,共同的追求与志向,也是爱情生长的肥沃土壤。所以,向警予和蔡和森在这里恋爱并且结为了伴侣。

而在1923年巴黎迎春花绽放的季节,一间咖啡厅里,在邓小平的见证下,蔡畅和李富春也结为了伉俪,这在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中一度传为佳话。

婚后不久,蔡畅便怀有身孕,然而,在此之前她已经笃定主意,为了革命放弃做母亲的权利。她想到要终止妊娠,以更好地投入革命中去,然而在母亲的极力反对下,她最终留了下来。

只是,蔡畅的身体并不太好,某次她发高烧昏倒在家,李富春和葛健豪却出门了,幸而周恩来前来找她商讨事情,敲了几次门未见回应,从窗户看进去见到她昏倒过去,急得忙叫房东开门,二话不说将昏倒的蔡畅背下四楼送医。

法国从事革命工作的几年里,李富春一家与周恩来、邓小平等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并且终身保持这种革命友谊。

在法国与众同学合影,拄手杖者为葛健豪

1925年,蔡畅与李富春等被党组织派往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因为上课都是讲的俄语,夫妇俩每天凌晨就起来背单词,共同督促切磋,直到能不需要翻译听课。他们打下了扎实的马列主义理论基础,而蔡畅也在认真考察研究苏联妇女儿童的工作后,取得了领导中国妇女儿童工作的经验。

半年后,他们在党的指示下离开莫斯科回国,自此,他们离开祖国已近6年。当年的青年学生,在踏上归国征途时,已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共产党人了。

并肩战斗

回国后的李富春和蔡畅,以饱满的革命热情投身于国共合作的伟大事业,并且用杰出的领导才干创造出不凡的成绩来。

她先后担任中共两广区委妇委副书记,同时出任国民党中央妇女运动讲习所主任、国民党革命军总政治部法文翻译等职务。虽年龄不大,但因为行事作风干净利落,群众们常称呼她“蔡大姐”。

1925年,蔡畅与李富春合影于广州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全国一片腥风血雨,蔡畅和李富春根据临时中央常委的决议退出国民党,再次以大无畏的精神投入新的革命斗争之中。

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蔡畅李富春辗转上海、香港。而在上海期间,为了革命工作,夫妇俩常常只能丢下年幼的女儿在家。后来女儿李特特再回忆起那段孤独的岁月时,仍心酸不已:

有一段日子,我们住的地方又破又小,爸爸、妈妈早上放在桌上一根油条、一个烧饼,告诉我午餐是油条,晚餐是烧饼,然后把门“咣当”一锁。我只能在那小屋里吃喝拉撒,常常是等不到他们回来就睡着了,有时几天都和他们说不上一句话。
记忆中的妈妈没有亲过我、摸过我、抱过我,但我也知道她牵挂我。妈妈怕我太孤独,给我抱来一只小狗陪伴我。我就整天和小狗一起玩一同睡,和它说话,给它讲故事、唱歌,无论妈妈带我到哪里,我都带着它。

1931年8月,三哥蔡和森在香港被捕,被引渡到广州后遇难消息传来,在此之前,她的二哥已经在上海牺牲,三嫂向警予也在武汉就义。蔡畅的心都快被撕碎了,但仍旧擦干泪水,将侄儿安顿好后继续投入工作之中。

蔡畅

后来辗转到瑞金,见到毛泽东时,蔡畅又想起哥哥,终于没忍住悲伤,泣不成声。毛泽东努力控制自己的悲伤,低沉而有力地对她说:

“莫要难过,凡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情,蔡和森同志都做到了。”

蔡畅明白了,在革命斗争过程中,残酷的打击和不幸的遭遇在所难免,有的同志遭遇的痛苦比她还要多。

1931年12月,蔡畅被任命为中共江西省常委部长,一上任,就遇到了难题。

1932年春耕,江西老区的青壮年男子都参加了红军,谁来耕地就成了问题。原来,因为当地有一迷信的说法:“女人犁田耙地要遭雷公打”,所以勤劳勇敢的江西妇女们什么农活都干,就是不敢下田。

蔡畅知道后,先是召集妇女们开会,宣传科学知识,破除迷信,鼓励大家犁田耙地。最后以身作则,先找一位老爷爷学了这套农活,然后亲自跳下了田地……

那一年,江西各县的农村妇女,掀起了下地干活的热潮。

1937年,蔡畅在延安

漫漫长征

1934年10月,按中组部规定,中央红军中最后被批准参加长征的女同志只有30余位,蔡畅成为其中一位,而且她年龄最大。她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李富春等同志都被编在了第二纵队。

蔡畅负责宣传动员、救护收容和后勤运输等工作。

部队每到一个地方驻扎下来,蔡畅就和同志们到附近做老百姓的宣传工作。而大多数时候,因为敌方四处散布谣言,离间红军与群众关系,这给红军的筹粮和扩兵工作带来不小困难,每每这时蔡畅便亲自出马,用行动和解释消除百姓的疑虑。因此,到了部队离开前,当地人们又与红军难舍难分了。

在这段征程中,蔡畅更多时候是和勤务员曹昌度过。

曹昌年纪小,文化水平低,蔡畅便鼓励他学习,教他练字写字。

有一次曹昌生病,蔡畅不顾自己患有胃病,坚持跳下自己的骡子,让曹昌骑在上面。

因为饥饿,曹昌行军时总是打瞌睡,几次险些陷进泥潭,蔡畅便给他唱歌讲笑话,以免睡着掉进泥潭里。

她只有一块雨布,但凡遇到下雨,她便叫上大家一块避雨。

过草地时,粮食紧缺,每人定量分配粮食,蔡畅每到这个时候便尽量少吃,剩下的口粮分给同志们,如果遇到缴获的罐头、奶粉等食品,他也不独享,将这些食物分给更需要的战友。

她特别照顾女同志,危秀英的毯子丢了,她便将自己的送给她;刘英因为鞋子烂了,总是打赤脚,她在政治部看到一双缴来的布鞋后,建议李富春将其批给刘英;曾玉途中生孩子,产后没有奶水,她忙让勤务员把她的一点奶粉和青稞送过去……

多年以后,这些女同志在谈起长征时,总要提到蔡畅的名字。

长征期间,上有敌机狂轰乱炸,下有敌兵围追堵截,一路风云迭起,险象环生。她与丈夫李富春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但牵挂不断,经常鸿雁往来。如偶尔碰面,也是说不完的知心话。兴致好时,夫妇俩还会用法语高歌《马赛曲》、《国际歌》,同志们无不备受鼓舞。

1935年10月,长征到达陕北后,蔡畅又继续投入繁重的工作中。自1941年9月起,她开始担任中央妇委书记,此后数十年,又担任全国妇联主席、党组织书记等妇女工作最高职务。

烈士暮年

她与李富春毕生艰苦朴素,60年代始,他们便住在中南海庆云堂,他们的家具很陈旧,每每看到窗帘和沙发破了,工作人员提出要更换,他们便马上阻止,继而拿去修补再用。

对于孩子们,他们有一套不成文的“家规”:

不许乘坐他们的专车;不许指使服务人员为自己办私事;不许利用他们的名义谋私利、搞特殊。

1975年1月9日,李富春病逝,两个月后,为纪念两人携手走过53年,蔡畅从箱子取出两人积攒数十年的存款单,总计99851.09元,她自己又拿出了148.91元,凑够了10万元,作为特别党费交给了党。秘书提出是否要给孩子们留下一些时,蔡畅却答:

“不,这钱是党和人民给我们的,我们应该把它交给党和人民,孩子们要靠他们自己去劳动。”

两年后,她再次向党组织交出特别党费3万元,她说:

这3万元算不了什么,只表示一个老共产党员一颗心系祖国建设大业的心。

蔡畅去世前几年,一直卧病在床,有时昏迷中她会发出喃喃絮语:“该去听毛主席作报告了,快带上笔记本!”

蔡畅与李富春在北京

直到去世,她都没有一个书面的遗嘱,但是她留下了一个明确的遗愿:

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能因后事耗费国家钱财;我不喜欢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人死了,你告别他也不知道。

在听闻张鼎丞同志没有搞遗体告别仪式和开追悼会后,她赞叹不已,并叮嘱身边的人都记着:“这样好,我以后也要这样。”

1990年9月11日凌晨,这位深受人民爱戴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病逝,享年90岁。中央尊重她生前遗愿,后事从简,不举行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采取实际有效的方式学习和悼念蔡畅同志。而在蔡畅家里简单设立的灵堂中,悬挂的一副挽联深刻而精准地勾勒了她的一生:

溘然

为中华崛起妇女解放赴汤蹈火功高德重与世同龄
当人民公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高风亮节万世敬仰

斯人逝去,风范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