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三回(中)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宝玉问到五儿的事情,“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好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宝玉觉得好后悔,为了好心要帮助别人,结果没有想到反而害了别人,所以他特别觉得要加倍地关心五儿。基督教世界里有这一类的角色,就像《圣安东尼的故事》里面的安东尼,安东尼是一个修行者,一个寒冷下雪的晚上,有一个老乞丐忽然昏倒在他家门口,他就把华丽的衣服脱下来,给了这个乞丐。这个乞丐还是很冷,安东尼有一点不耐烦了。可后来他又多反省了一点,觉得修行就是要去帮助别人,跟别人分享你生命里的好东西,所以他把老乞丐扶进家里来。但老乞丐还在发抖,因为生了病,皮肤上都是疮。安东尼又第三次反省,要让老乞丐睡到他的床上去。可这个人还在发抖,说:你可不可以用你的身体抱着我,因为我冷得不得了。安东尼觉得非常困难,因为老乞丐身上发臭,都是烂疮。但安东尼去抱他的时候,刹那之间,那个人变成了耶稣。

读经文的修行跟在现世里的修行,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两难跟矛盾。我们在现世当中,处处都是修行,我们避开了这个修行,只去做文字和语言的修行,恐怕刚好就是实践力量的减损。宝玉在生日的晚上忽然想到了五儿,其实在这里有一个修行的意义。

管家训话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这里特别用灯笼暗示已经入夜了。晴雯就悄悄笑着说:“他们査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上夜”,就是有专门的人轮班巡夜。“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来,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就是点了一下名,吩咐说:“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这里面都有一点讲给宝玉听的意思,因为管理的人一定要讲管理者应该讲的话,她又问宝玉睡了没有,“袭人忙推宝玉,宝玉趿了鞋,便迎出来”。袭人叫他出来,因为知道只要宝玉一出面,这些查房的人就会离开。宝玉是少年公子,他要非常礼貌,所以跟老管家很礼貌地说:“我还没睡呢,进来歇歇。林之孝家的进来笑着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明日起迟了,被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子。”林之孝家的是教官、舍监的角色,她的语言永远是叮咛跟教训。

宝玉赶快回答说:“妈妈说的是。”宝玉对这些管家的人很尊敬,所以叫妈妈。又解释说:“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多是我不知道,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会。”“怕停住食”,意思是说,晚上吃多了东西,立刻睡觉的话怕不消化。吃完饭以后要稍微走一走,以前叫“行食”。林之孝家的说:“该沏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两人赶紧说:“沏了一杯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尝,都是现成的。”为什么说要喝普洱?因为普洱的刺激性比较小,适合晚上喝。女儿茶现在我们一般人都不太喝,其实不是茶,是山东泰山出的一种青桐芽,类似于梧桐的嫩芽,它没有茶碱,所以是最温和的。《红楼梦》里面其实光是茶就讲了好多品种,不同人的体质,不同人的嗜好,决定了最后喝的茶是不一样的。

晴雯倒了一碗茶,林之孝家的开始教训宝玉了:“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是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晴雯和袭人是贾母的丫头,因为这个祖母特别疼爱孙子,怕其他丫头照顾不周到,所以把身边自己培训过的最好的丫头拨去照顾宝玉。过去这种大家族,要特别尊敬服侍母亲或者祖母的人,所以宝玉从小不能叫她们名字,要叫姐姐。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宝玉回答林之孝家的,永远说“妈妈说的是”,绝对不敢辩白,因为她有辈分,这都是过去大家族的规矩。袭人和晴雯就为他分辨,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还姐姐不离口。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

林之孝家的说:“这才好呢,才是读书知礼的呢。”下面还讲了一句:“越自己谦逊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得。这才是受调教的公子行事。”过去以孝作为道德的最高标杆,这个孝包含了对母亲、祖母,也包括了对母亲和祖母身边的人以及动物的尊敬。所以《红楼梦》的贾家,其实不是所谓的财大气粗的那种家族,这个家族要求孩子对人守规矩,教育你越谦逊、越尊重,这个家族才能够得到别人的敬重,不然你再有钱、再有权,别人都看不起你的。因为别人尊重的是文化、是礼教,而不是你家族的权力和财富。

好的文学中的平衡

林之孝家的谆谆告诫了宝玉一番,喝了茶,终于走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年轻小孩子永远觉得长辈很唠叨。麝月的个性跟睛雯不同,晴雯在批评管家,麝月就说:“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摺儿的意思。”“大摺儿”,我们今天不太用了,这句是说我们今晚是要放纵一下,可因为管家先来告诫了一些话,所以我们不会太离谱。

曹雪芹特别看到社会的一个平衡,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学生不会喜欢老师唠叨,但我自己扮演老师角色的时候,必须提醒自己说,我要扮演一个他们不那么喜欢的角色,才会有平衡。比如我告诉学生一定要几点出去写生,如何如何,他们可能只遵守百分之二十;可是如果不讲,可能就连那百分之二十都没有。

曹雪芹在写小说的过程里面,其实非常周到,他看到了社会里每一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如果我们今天一个年轻的作者写青春小说,林之孝家的一定会被写成一个很讨厌的角色。可是《红楼梦》不会这样写,《红楼梦》的伟大恰恰在于它不会让你看到走极端的、绝对的是非,它让你看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完全是庄子讲的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平衡的状况。《红楼梦》三百年来一直被阅读,可是不敢保证今天最畅销的小说三百年后还会被阅读,因为它对人性的观照可能不够,会两极化。不好的文学和好的文学大概有一个分法:好的文学对人性的观照是特别丰富的,不会让你读完以后,觉得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红楼梦》是在写一个比较委婉的,一个比较丰富的过程。

青春的色彩与香味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把门关了之后,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们,才感觉到在一起时的那种青春的单纯。宝玉第一个希望做到的是,把外面的大衣服脱掉。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安席”,就是把筷子、碗筷啊都放好。“宝玉笑道:‘这一安就要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卸妆宽衣”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我们在人世间,正襟危坐的自己是一个走向社会的自己,可是“卸妆宽衣”,是说拿掉社会性的假面,回来做真正的自己。

从这里,开始进入一个非常美的画面:“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以前男性的裤子,大概裤脚的部分是用带子绑起来的,就是束腿的裤子;回到家里,在休闲的状态下,会把带子拿掉,裤脚是散开的,可能有点像我们今天喇叭裤的形态;“绫”是一种很软的丝。宝玉身上的颜色,有一点像马蒂斯的绘画,红绿对比,上身是大红色,下身绿色的裤子。他靠的这个枕头最有趣,是“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玉色是白里面透一点点青,是很淡的一种颜色,而且纱很薄,所以里面会透出花瓣的颜色,还有花瓣的香味,这个叫做“红香枕”,从名字就可以看到,又有色彩又有香味。

我觉得作者一直在提醒我们,青春是有色彩和香味的。如果在一个不对的体制里,青春可以没有色彩,也没有香味;如果在一个对的体制里,比如像德国的狂飙时代,歌德活到七八十岁,还是有色彩和香味的。所以青春又不完全只是生理的年龄,青春是一个心灵的状态,生命不断释放出某一种光彩。这一段一直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如果我要画《红楼梦》里面宝玉的形象,可能会画这个形象,他卸掉了所有人间的服装的伪饰,回来做自己,单纯、自在。等一下可以看到芳官的美,宝玉和芳官这一小段,是《红楼梦》里面描写青春的容貌写得最美的一段。

芳官的美

宝玉倚着红香枕,“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大概是划拳喝了酒以后觉得很热。前面讲到芳官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一个宴会,就跟宝玉说:“今天晚上你不可以管我喝酒,我要好好喝一顿酒。”为什么?因为她说她从小就爱喝酒,结果后来被卖到戏班子学旦角,声带要保养得很好,就不能喝酒。现在她被拨到宝玉的房里做丫头,不做职业演员了,所以她不管了,要开怀痛饮。这一天她是喝酒喝得最多的一个。

下面就形容芳官身上的打扮,其实她的化妆是我们今天意想不到的,她“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过去有一种服装,是用不同料子拼起来的。小孩子生下来,邻居每个人都会送一块小布,妈妈就把这些小布缝起来做成一个百衲被,表示给这个孩子祝福。和尚的袈裟也是拼起来的,有一部分意思是说这是化缘而来,有一部分是说得到众人的祝福。芳官穿的衣服,就是用玉色、红色、青色三种颜色拼起来的水田小夹袄。青色是深蓝色,水田是形容像稻田一样方块形的,“斗”就是拼合的意思。“束着一条柳绿汘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脚。”芳官绑了一条绿色的汗巾,裤子是大红色的,这是传统的配色法,都是对比色,叫“万绿丛中点红”,绿色要用红色去压,红色要用绿色去压。头额编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前面看过宝玉有一次是史湘云帮他梳头,梳了八根小辫子,拉到顶心,总成大概鸭蛋或者鹅蛋那么粗的一条辫子,有八颗珍珠压在这个辫子上,拖在脑后。大概以前的男孩跟女孩在发式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宝玉曾经这样打扮,现在芳官是一个女孩子,也这样打扮。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穿耳洞以后久不戴的话,耳洞会长起来,平常要有一个东西塞在那个地方,叫做“塞子”。“左耳上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大家知道,白果就是银杏,所以大概是小指头的指尖大小的一粒宝石;“硬红”大概是某种红宝石。红色的宝石用黄金镶嵌,也衬出芳官的某一种青春的美。实际上她只戴了一支耳环。

芳官的打扮和化妆,我相信在今天都是极度时髦的,包括小辫子的梳法,还有耳饰的戴法。芳官原来是唱戏的,所以她身上还有一种在舞台上唱戏的美。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夸赞,说她“面如满月犹白”,脸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可是比中秋的月亮还要白;“眼如秋水还清”,秋天的水是最透明的,可是她的眼睛在流转的时候,比秋水还要透明、还要清澈。大家也都忍不住赞美:“他两个倒像一双生弟兄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其实他们好像没有性别的差异,包括刚才讲到的打扮,包括他们呈现的青春的美,因为青春的美其实并没有性别之异。

我们常常说男性的美在于某一种阳刚,女性的美在于某一种阴柔,可是阳刚跟阴柔都具备的时候,会出现另外一种美。《红楼梦》六十三回写到很多介于两性之间的某一种美出现,那种青春的美超越了性别,所以才会用到这样的语言,说你看他们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这里面当然也在讲,他们的青春形式本身有一种“亲”:他们不是主仆,没有性别,也没有阶级。阶级性别或者是种族,都是我们加的界限,对于青春来讲,可以一清如水,变成种单纯的美的靠近。

出现在青春宴会中的人物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团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定窑是宋朝瓷器里面最美的一种,它是在河北定州这个地方烧出来的,最好的是白瓷,也叫做“粉定”。这种瓷器是复烧出来的,口沿的地方有“芒口”,因为不施釉,会有一点割手的部分,所以用铜或者黄金来包住。这些碟子“不过只有小茶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每一个东西都是很讲究的。摆起来以后,宝玉就说我们好像应该玩一点什么游戏,光这样吃喝没有意思。“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也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儿虽好,人少了没趣。”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