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观潮想象图|绘图| 徐卢男
《『弄潮儿』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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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大地理馆
南宋:一个“UP主”的现场直播
南宋第二代皇帝孝宗时期,都城临安(杭州)繁荣稳定,中国经济文化第一次迎来了以江南为中心的时代(注:六朝定都南京时经济重心仍在北方)。就在他在位的淳熙十年(公元1183年)八月十八,天堂之城杭州东郊,上演了疯狂的场面:
这天午后,临安城的商家早早地关了铺子,市民们放弃了午休出城,浩浩荡荡地沿着喇叭状的钱塘江入海口列队而立。成群的飞鸟们,吓得江口飞往陆地, 之间水面横起一条移动的白线,从天际线处扑面而来。
浪花像滚雪球一样越近越高,如一道隆起的水墙,仿佛要在宽阔的江面上筑起一座城池。连天接地的怒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推至众人眼前,已声如洪钟,犹如千军万马。
这画面,说的是一年一度的钱塘江观潮盛会,唐宋时期,欣赏这种景色,已经成为天下一大风潮。
市民、商贩蜂拥而至的目的,就是为了目睹这闻名天下的奇观。好戏更在后头:岸边突然冲下来一群披散头发、赤裸上身、龙蛇纹身的男子,他们纵身一跃,踩水而行。
这里,引出了一种叫做“弄潮”的体育竞技活动!
所谓弄潮,说的是人在潮头搏浪、嬉戏,今天常说某“弄潮儿”就是弄潮活动的运动员。当代背景下,弄潮儿的意思也变成了:
有不畏艰难,不断进取,开拓创新的人. 跟着潮流走的人。比喻站在时代前列,敢闯敢干的人。
大潮中嬉戏的纹身男子,是“弄潮儿”——散发、纹身的男子,手持旗帜在潮头冲浪,即使放在现代,即使拥有现代化设施,这也是常人难得一见的极限运动。
弄潮,是一项神秘、且失传已久的,发生在浙江沿海的一项古代竞技活动。
能够描述捕捉弄潮的画面,我要感谢一位叫周密的文人兼南宋首都公务员,“弄潮”的比赛场面最早出自他的描述。
他写的《武林旧事》,是一本笔记体史书,根据目睹耳闻和故书杂记,以“词贵乎纪实”为宗旨,记述南宋时期朝廷典礼、山川风俗、市井生活、四时节庆等。按照今天的说法——这是一本记录京城官民生活及公共新闻的报道集。
他虽然是公家人员,但当时对于弄潮的记录,纯属个人行为——与官方史书的大叙事不同,《武林旧事》对细节的描述颇为接地气,注重的事件本身的趣味性。看着他亲临现场的描述,我们仿佛能感觉到这是对一场赛事进行现场直播。
“弄潮”的文字段落,出自此书的第七卷“乾淳奉亲”篇,全篇以皇室起居活动为叙事脉络,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他们参加的重要活动:
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上诣德寿宫恭请两殿往浙江亭观潮。进早膳讫,御辇檐儿及内人车马,并出候潮门,先命修内司于浙江亭两旁抓缚席屋五十间,至是并用彩缬幕。得旨从驾百官,各赐酒食,并免侍班,从便观看。先是澉浦金山都统司水军五千人抵江 下,至是又命殿司新刺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并行阅试军船,摆布西兴、龙山两岩,近千只。
管军官于江面分布五阵,乘骑弄旗,标槍舞刀,如履平地,点放五色烟炮满江,及烟收炮息,则诸船尽藏,不见一只。
奉圣旨自管军官已下,并行支犒一次。自龙山已下,贵邸豪民,彩幕凡二十余里,车马骈阗,几无行路。西兴一带,亦皆抓缚幕次,彩绣照江,有如铺锦。市井弄水人,有如僧儿、留住等凡百余人,皆手持十幅彩旗,踏浪争雄,直至海门迎潮。又有踏混木、水傀儡、水百戏、撮弄等,各呈伎艺,并有支赐。
太上(太上皇)喜见颜色,曰 :“钱塘形胜,东南所无。”上(在位的皇上)起奏曰:“钱塘江 潮,亦天下所无有也。”太上宣谕侍宴官,令各赋《酹江 月》一曲,至晚进呈,太上以吴琚为第一,其词云云:“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一眉如抹。忽觉天风吹海立,好似春霆初发,白马凌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凤,郁葱环拱吴越。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绝。好似吴儿飞彩帜,蹴起一江 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飞上明月。”两宫并有宣赐。至月上还内。
——南宋周密《武林旧事》之“乾淳奉亲”篇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组织、别开生面的大型体育及综艺盛会,运动会前有大型焰火表演:点放五色烟炮,照亮钱塘江两岸;观看结束后,现场举行了诗词大赛:令各赋《酹江 月》一曲,至晚进呈,太上以吴琚为第一。
宋代有许多观潮的绘画,遗憾的是,注重写意山水的中国古画,均没有关于弄潮儿的形象。北宋李嵩《钱塘观潮图》,绘近岸房舍栉比林立,烟树凄迷,对岸云山连绵,轻勾谈染,朦朦胧胧。不过,潮锋附近,几艘船只似乎并没有躲避,而是淡定从容,迎接浪涛来袭。这些乘舟迎涛的人,应该跟弄潮儿有着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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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宋 李嵩 《钱塘观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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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道宁 《高秋观潮图》 波士顿美术馆收藏
此图描绘了钱塘江口,坡岸层叠,木阁雨轩,松木环抱;放眼凭眺,八月大潮,千军万马,铺天盖地;木阁栏下,一雅士,观大潮,歌奇观,咏风骚;松梢之处,二渔舟,临岸边,奋力划,得平安;正是:万叠银山出海门,晴江斗起黏天浪。
《武林旧事》追求的“词贵乎纪实”,基本上就是现在新闻学理论教给我们的——“真实是新闻的生命”。而这篇短文,其实就是一则符合新闻“五W”要素的精彩报道:
何时(when): 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即1183年八月十八这天;
何地(where):浙江亭及钱塘江两岸,“往浙江亭观潮”、“自龙山已下,贵邸豪民,彩幕凡二十余里”;
何人(who):太上皇宋高宗、太上皇后、宋孝宗,及众市民,“上诣德寿宫恭请两殿往浙江亭观潮”(去德寿宫请爹妈一起去观潮),“自龙山已下,贵邸豪民,彩幕凡二十余里”;
何事(what):观潮及欣赏各种水上表演;
何故(why):展示大宋国力、与民同庆传统节日;
如何(how):进早膳讫,御辇檐儿及内人车马,并出候潮门, 先……并……先是……至是……直至海门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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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李嵩《天中戏水图》中的南宋龙舟
南宋时中国水上体育的发展高峰期,当时画作和文字记载过成熟的龙舟比赛——“龙舟竞渡”。《事物原始》引《越地传》云:“竞渡之事起于越王勾践,今龙舟是也。”宋代市民体育 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
平,其水上体育运动独内容丰富, 形式多样,以游泳、龙舟、水秋千为代表。
踏混木、水傀儡、水百戏、撮弄等水上体育或杂技项目。这是一场高规格、大规模的运动会——太上皇及现任两代皇帝均出席观看,众多市民踊跃参与,气氛热烈奔放、场面热血喷张。而最精彩的高潮部分是弄潮表演,选手高难度的挑战,让观者不禁为之捏汗。
这样一场大型带有文艺演出的体育盛会,真切地发生在800多年前的偏安王朝南宋。如此花样繁多的水上项目,即使放在今天,也一定会产生轰动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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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前后的钱塘潮
一个祭神的巫师,闯入了史书
“弄潮”二字,目前最早能查到的史料出现在唐代。
白居易等文艺青年歌颂江南和西湖的时代,地理学家李吉甫开始为大唐江山版图写志。
完成于唐宪宗元和八年(813年)的《元和郡县图志》,大约比白居易《钱塘湖春行》诞生早十年,其卷二十五的“浙江”条下写道:“江涛每日昼夜再上,常以月十日,二十五日最小,月三日、十八日极大,小则水渐涨不过数尺,大则涛涌高至数丈。每年八月十八日,数百里士女,共观舟人渔子溯涛触浪,谓之弄潮。”
史料描述,不像诗词那样煽情,几行简约的文字背后,隐藏了多少惊心动魄的画面。这段话不仅首次提到了“弄潮”,而且为它下了一个简明扼要的定义:溯涛触浪。白话说就是,方圆数百里的男男女女,来到江畔,看出身船家渔夫的人,逆涛而上,与浪共舞,这种活动称为“弄潮”。
沿着文献记载的蛛丝马迹,我们接着能够发现:弄潮的早期,并非是表演给“数百里士女”的,而是有着更庄严神圣的目的。确切的说,它是吴越先人与神灵对话时产生的一种活动,是朝拜、祭祀,也是歌颂、祈祷。
最早考证这个问题的,是宋人。
宋人施谔所撰《淳祐临安志》第十卷“浙江”条说:“吴王(夫差)赐伍子胥死,乃取其尸盛以鸱夷之革, 浮于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 势不可御。于是仲秋既望, 杭人以旗鼓迓之,弄潮之戏盖始于此。”
意思是:吴国大臣伍子胥被杀后浮尸江中,尸体随潮水来回移动。那惊涛拍岸,人类难以防御,于是每到中秋节前后,杭州一带的人举旗打鼓,迎潮祭祀,弄潮活动大概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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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吴山东南角有伍公庙在吴山东南角,春秋时因吴大夫伍子胥冤死,百姓立祠祭祀,至今已二千余年。目前所存伍公庙为清代遗存。潮神殿中间立伍子胥潮神青铜像,两侧为十八路潮神画,曹娥在列。
中国有河流千千万万,很少以人得名。钱塘江南岸,有条支流南北向的支流叫曹娥江,是以汉代一女子命名(当然,有人说此江还有其他更早的名称)。该女子之所以成名,因为父亲的一次祭祀活动。
范晔的《后汉书》卷83“列女传”有一章专说曹娥:“曹娥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143年)五月五日, 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
意思大致是说:曹娥的父亲曹盱是一名巫师,一次在江口逆水跳跃着祭祀神灵,不幸溺水身亡,尸体被潮水卷走。年仅14岁的曹娥,在江岸大哭七天七夜,投江自尽。这条江,后来就有了新名字——曹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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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下游最大支流——曹娥江水系图
浙江余姚人虞预,东晋时期著名的史学家,其所撰《晋书》为“二十四史”之一。
除了为国写史,他还留下了一部写自己家乡的《会稽典录》,其中关于一段曹娥事迹的文字,与此前的记载吻合:“父盱,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汉安帝五月五日,于县北迎伍君,溯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
作为钱塘江的支流,曹娥江潮虽不如钱塘江潮那般猛烈,也有较强的潮汐现象。曹盱,是第一个被记载的弄潮人,但是他应该不是第一个掌握这种技巧的,这次活动,也应该不是它第一次表演。因为女儿的“至孝”事迹,这位巫师的活动被青史记载。作为巫师,他此前应该对江潮的规律非常熟悉,并掌握了在潮水中跳跃行走的技巧,此次祭祀,不幸溺水。
江南的富庶和诗情画意,是唐宋之后的事情。
早期,生活在钱塘江两岸的吴越人和江南文明,是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发展起来的。跟潮水的缠斗中,产生了江南独有的信仰——潮神。面对大自然,人类形成了万物有灵的观念。有信仰就有祭祀,有祭祀就有人神对话。人与神的对话,是通过中间角色——巫师来完成的。巫师在神面前通过声音或肢体语言,传达人类的心声。据此,学者提出了人类娱乐活动的初始功能——娱神。
所谓娱神,就是人们通过祭祀、舞蹈、声乐等取悦神灵。
黑格尔将人类发展阶段分为三:即与天然的接触、与人的交换、对自我的反思。具体到文娱竞技活动, 则对应为娱神、娱人、娱己。早期阶段的弄潮活动,处于娱神阶段。
曹盱在曹娥江迎、祭的神,是潮神伍子胥。我们前面提到,以钱塘江为中心的吴越地区,潮水灾害多发。潮神信仰,正是这一地理环境下的产物。“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风俗通义》),说的是会稽郡(吴越地区)多有祭祀活动,巫术占卜兴盛。
从东汉到唐李吉甫之前,我们没能找到关于弄潮的文字记载。但是,可以确定,早在唐代之前,弄潮活动已经开展得方兴未艾,甚至可以推断:唐代之前“弄潮”就已经从祭祀活动中走出,开始迈向“娱人”阶段。
地理著作《元和郡县图志》关于弄潮的记录文字不多,“数百里士女, 共观舟人渔子溯涛触浪, 谓之弄潮”。“数百里士女”足以说明观众只规模。我们可以据此合理推断:弄潮活动,从支流曹娥江逐步过渡到钱塘江两岸,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至少在唐代,已经成为一项拥有群众基础的体育活动。
从春秋末期祭祀潮神开始,候祭祀潮神的中心是在曹娥江——它旁边紧邻古越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会稽,即绍兴。当时的杭州湾,比现在还要宽阔,河口地区潮水异常凶猛,相比而言,曹娥江更安全,更容易早形成城市。
绍兴及曹娥江的弄潮,只是前奏,弄潮活动后来的活动阵地转移到杭州。
公元822年,唐穆宗长庆二年,唐都长安发布一条人事通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刺史为唐朝州官,相当于“杭州市市长”。
这个时候,杭州一带相比之前,填海造陆取得了巨大进展,人与天灾抗争的能力大大提高。坚固的海塘挡住了滚滚江潮;沉淀的陆地圈出了一汪湖水——江湖之间,安放着江南新崛起的杭州城。除了那首《钱塘湖春行》,白先生在担任市长期间,还写了首叫《重题别东楼》的诗,今天流传不是很广。诗云:“春雨星攒寻蟹火,秋风霞飐弄涛旗。”他特别写了还有小注说:“余杭风俗:每寒食雨后夜凉,家家持烛寻蟹,动盈万人。每岁八月迎涛,弄水者悉举旗帜焉。”
这列说的“弄涛”、“弄水”其实就是弄潮,诗人市长提到弄潮,比李吉甫晚了十几年。
唐代中期,诗人李益有一首《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这是一首闺怨诗,说女子嫁入商贾之家,在丰厚的物质生活中过得并不如意。看着钱塘江潮涨潮落,却盼不来远行的夫君,她不禁产生了莫名的幽怨,后悔当初没有嫁给驰骋江波的弄潮儿。当潮落的时候,他们总有个归期。这首诗敞露了女子孤独的心,也透出了一个信息:像弄潮儿一样的风云人物,也是不少人愿意托付终生的对象。
结合此前梳理,我们可知:弄潮又可称“迎潮、“迎涛”、“弄涛”、“弄水”、“踏浪”。北宋弄潮风气比唐朝更浓,但还多是民间自发行为,官方并不鼓励,甚至发布过相关禁令,可能因为人气太旺盛,根本停不下来啊。
这也说明,弄潮不仅可以“娱人”,还有了“娱己”的性质:通过挑战自然获得他人喝彩,最终达到对自我精神肯定和精神升华。到了南宋,杭州成为都城,到了宋孝宗时期,国家竟然举办起以弄潮为重头戏的水上运动会。前文《武林旧事》记载的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弄潮运动的起源、兴盛,与古希腊古典奥林匹克运动的起源,又是何其相似。古希腊的古代运动,是为了表演给宙斯诸神;中国的弄潮技艺,是为了表演给潮神伍子胥。从曹娥他爹的弄水迎神,到南宋“迓子胥弄潮之戏”升级完善——一项惊险刺激的表演,从神性的宗教活动,走向世俗的体育竞技。
我们今天常说弄潮儿,已经是象征意义。而唐宋时代的弄潮儿,是一群从草根变成网红的风云人物,并且是被当时的著名学者李吉甫、周密、吴自牧、吴儆等“报道”过,被著名的诗词大咖白居易、苏东坡、潘阆、辛弃疾、张孝祥等赞美过。
南宋皇帝,弄潮的操盘手
宋孝宗是南宋的第二任皇帝,他在位期间,北方王朝首脑为金世宗。恰好,这一时期二人都很有作为,两国此时势均力敌,于是选择了罢兵。较长时间的休养生息,为南宋带来了经济繁荣、社会安定、文教昌盛的“乾淳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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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赵昚(shèn)——宋高养子,南宋第二位皇帝
宋孝宗被称为南宋最杰出,最有作为的皇帝。登基一个月后,他就为岳飞平反昭雪,并谥封“武穆”,表达着孝宗志在收复中原的决心和勇气。同时,他也把自己的第一个年号改为“隆兴”。他经三次北伐,终因武将缺乏和战略失误,而不能实现。此时金国也正是世宗英主时期,南宋于是转而致力于国内建设。
和平之时,不代表没有忧患。宋孝宗是一位居安思危的君主。
彼时,宋、金东部疆域以淮水为界。强大的奇兵之所以停止南下,乃因淮河以南进入了大片的水乡泽国地带,北方人不擅水战——北人的短处,恰恰是这个偏安王朝的长处。
公元1142年的南宋疆域图
虽然北伐一度收复部分失地,但收复中原已经很不现实,南宋于是更加注重内部建设,同时发展水军优势。宋朝虽然整体重文,但宋孝宗在位期间,大力整军兴武,曾在五年间举行三次大规模的阅兵,他本人也亲自学习骑射。
《武林旧事》“乾淳奉亲”篇,除了记观潮、弄潮,还提到了水师阅兵:“先是澉浦金山都统司水军五千人抵江下,至是又命殿司新刺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并行阅试军船。”这一次检阅,宋孝宗不仅亲自出席,还邀请了已经退位的太上皇宋高宗一起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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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高宗赵构肖像
《武林旧事》“观潮”篇,则详细描写了南宋水军的一场“军事演习”: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槍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 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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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战场面想象图,主战舰为楼船
我们来看下这阵势:
每年八月十八前后,京都临安的军事长官都会训练检阅水军,有数百艘战船在江中接受检阅,水面上的骑马、舞旗、举枪、挥刀,如履平地。忽然,江上燃起狼烟,军士和船只隐没其中,爆炸声如山崩地裂。随着烟雾散去,江面恢复平静,一条船的踪影也没有了,“仅有敌船为火所焚”——扮演“敌军”的战船着火焚烧,随波流去。
吴自牧《观潮》也提到了当时阅兵场面:
“杀一儆百且帅府节制水军,校阅水阵,统制部押于潮未来时下水打阵展旗,百端呈拽。又于水中动鼓吹,前面导引,后台将官于水面舟楫分布左右,旗帜满船。上等舞枪飞箭,分列交战;试炮放烟,捷追敌舟;火箭群下,烧毁成功。”
当天还有祭祀活动,似乎是吴越地区祭祀潮神传统的延续,
“其日帅司备牲礼、草履、沙木板,于潮来之际俱祭于江中。士庶多以经文,投于江内。”
注意,这样的军事演习,是“每岁”都要举行的——水战演习中,“乘骑弄旗标槍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这种绝技的难度和技巧跟“弄潮儿”的竞赛场面,几乎如出一辙。经过一番演练,偃旗息鼓,敌船为火所焚。短小精悍的寥寥几行字,把“军事演习”描写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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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水天光中图》中画的南宋大龙舟
南宋时期,体育项目是军事训练的副产品。除了弄潮,已经成熟的体育项目还有:
游泳:“掷银瓯于波间, 令人泅波取之”(《宋书·礼志》)泅水,就是游泳、潜水。
水球:参赛者在水中轮流掷气球, 以距离远近定输赢。“苑西廊畔碧沟长, 修竹森森绿影凉。掷球戏水争远近, 流星一点耀波光。”(宋徽宗诗)宋代水球运动,堪称现代水球的鼻祖。
赛龙舟:“龙头上人舞旗, 左右水棚, 排列六桨, 宛若飞腾。至水殿, 舣之一边。水殿前至仙桥, 预以红旗插于水中, 标识地分远近(赛程距离)……水殿前水棚上一军校(裁判员)以红旗招之, 龙船各鸣锣鼓出阵, 划棹旋转……”(《东京梦华录》卷七)
“初八日……有龙舟六只,戏于湖中……有卷脚帽子, 红绿戏衫, 执棹行舟, 戏游波中……(《梦梁录》卷一)宋代的赛龙舟,官方主办,军民共同参与,既有竞技性,又有娱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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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西湖图卷》中的西湖,宋代龙舟比赛主赛场
水秋千:“又一人上蹴秋千,将平架,筋斗掷身入水,谓之水秋千”。(《梦梁录》) 选手水面荡秋千,直到身体与架子持平,突然松手跳志空中,翻个筋斗再钻入水中。水秋千,堪称跳水与荡秋千的结合体。
南宋的弄潮,可能是体育运动商业化的鼻祖
所有项目中,要说竞技难度和危险系数,非弄潮莫属。
别忘了:官兵们的演习是在大潮到来之前,而弄潮是在潮水最盛的时候进行!
可以说,其他节目都属于垫场或谢幕演出,高潮的戏份则是弄潮。南宋时代的弄潮,不仅记载出处多,而且与皇室、市井、经济、风俗等密切联系。通过弄潮这面镜子,我们能窥探出当时诸多耐人寻味的信息。
绘图 @ 傅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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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年市图》(局部)中的南宋京城街头
关于弄潮的传承简史:
前文说到早期弄潮与巫术祭祀潮神的联系,而潮神信仰就发源于钱塘江流域。随着时间推移,弄潮越来越从神性的祭祀活动中独立出来。
每一行都有自己的积淀和精神标记,弄潮人就保持了一脉相承的行头——断发、纹身。如《汉书·地理志》说:“(越人)常在水中,故断其发,文其身,以像龙之子,故不伤害也。”文身,即纹身。纹身图案是“龙之子”,目的是避免被水神龙所伤害。
吴越之民一生都要跟水打交道,靠着这种精神力量,他们在实践中练就了高超的水中绝技,无论是早期的巫师,还是唐宋时期的弄潮人,都是如此。
古代中国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祭拜对象,那弄潮这行拜的偶像应是潮神伍子胥或弄潮先驱曹盱。多年之后,元代绍兴人张宪时期,弄潮之风未退:“绣胸文胫踏浪儿,反首谁能报君辱。” (张宪诗《李嵩宋宫观潮图》)
绣胸文胫踏浪儿——指的就是就是胸部、腿部纹身的弄潮儿。
绘图 @ 徐卢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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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弄潮儿在潮头的想象图
最早提到“弄潮”二字的唐代李吉甫,“溯涛触浪”的概括极为精辟:溯,逆流而上;触,踩踏迎击。手持旗帜或伞,一是为了平衡身体需要,二是为了增加观赏性。现场陪皇帝看比赛的大臣吴琚现场即兴创作一首词称赞:“好是吴儿飞彩帜,蹴起一江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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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月夜看潮图》中观潮地——秋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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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画家绘制的《钱塘弄潮》:手持工具符合文献记载,更准确的描绘应该是——发型披散,身上应该有各种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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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皇城图里的侯潮门(右下角)
八百多年前的弄潮,黄金时代终成绝唱
宋代之后,元、明、清三朝都是大一统的王朝,社会经济在平稳中前进,顺理成章地,那弄潮队伍市场本应该更广阔。为何,弄潮活动急转直下地渐渐消失了呢?
一个比较表面化的分析原因是:官府推行禁潮令。官府推行这一政策,有其合理性,毕竟是这种竞技实在太危险,屡有事故发生。吴自牧《梦梁录》传引北宋杭州市市长蔡襄发布的《戒弄潮文》:
厥有善泅之徒, 竟作弄潮之戏。以父母所生之遗体, 投鱼龙不测之深渊。自为矜夸, 时或沉溺。精魄永沦于泉下, 妻孥望哭于水滨。生也有涯, 盍终于天命; 死而不吊, 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穷之戒。所有今年观潮,并依常例,其军人百姓,辄敢弄潮, 必行科罚。
不过,吴氏随后又说,弄潮太火爆、魅力太大,根本无法禁绝,否则也不会出现南宋弄潮的黄金时代。
直至明代,钱塘江出海口的弄潮还一度兴盛。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二十四“浙江胜迹”说:“濒江之人,好踏浪翻波,名曰弄潮。”这里再次强调了弄潮的内涵。
这位田老师的另一本著作《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熙朝乐事·郡人观潮”云:“伺潮上海门,则泅儿数十,执彩旗,树画伞,踏浪翻涛,腾跃百变,以夸材能。豪民富客,争赏财物。”文字之后,还录入了一个叫瞿宗吉的人写的《看潮》词,其中有两句:“须臾金鼓连天震,忙杀中流踏浪儿”。
这里的踏浪儿,就是弄潮儿。
明万历年间,黄尊素,就是著名的思想家、经济学家黄宗羲他爹,他写的《浙江观潮赋提到:“乃有狡童侲子,百十为伍,绛帻单衣,驰骋波路”。狡童:指的是美貌男子,帅哥;“侲子”,指驱鬼童子,泛指年轻巫师。
这么说,明代不仅有弄潮,还保留了春秋以来祭祀潮神伍子胥的传统,跟宋代弄潮大同小异——稍稍不同的是,“断发纹身”变成了“绛帻单衣”,纹身没了,还穿上了衣服。
明代的一些史料记载,证明其弄潮的生命力很旺盛。所以,官府禁止并不是弄潮衰落的根本原因。我们知道,弄潮是一种充满冒险精神的竞技运动,是江南人,尤其钱塘江下游人民与潮水缠斗过程中产生的特色活动。南宋是实行开放政策的政权,而从元代开始,政府开始闭关锁国,明代更是直接实行“海禁”,明中后期更是达到顶峰。
最可能导致弄潮活动减少的主观原因是——海禁
它的尺度远比禁潮要大得多,这是封锁国家的对外交流通道,沿海地区的水上活动几乎被禁绝,弄潮要被禁止。弄潮黄金时期,正是南宋航海家在深海大洋中各领风骚的时代;弄潮衰落时期,正是中国闭关锁国时期。关于南宋的航海辉煌,在此毋庸赘述。元明虽有零星弄潮活动,但弄潮活动消失的趋势无法阻挡。弄潮繁盛,是开放背景下的一种产物。随着清代继续海禁高压,甚至在沿海开展了“内迁运动”,让海岸线附近居民强制向内陆拆迁。这个时期,关于“弄潮”的记载,就几乎销声匿迹了。
弄潮消失的最重要原因,是地理环境的变迁。
经常关注古代观潮文章、诗词、绘画的人会发现,当时的主要观潮地点在杭州城候潮们外,浙江亭、六和塔一带。而清代以来,海宁盐官一带才是潮水最盛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其实之前讲述杭州城地理环境时就已点到:钱塘江口及杭州湾地形地貌变迁频繁,到了明万历时期,则经历了一次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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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月夜看潮图》画亭台楼阁,远山迷朦,一只小艇,悠悠而行。阁楼之上,数人在观看翻滚着层层波涛的江潮。此时期观潮地仍在杭州东郊外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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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袁江《观潮图》,远山连绵起伏,近处江面辽阔,波涛汹涌,江上船只往来,描绘钱塘大潮的壮阔景色。此画风格有宋代遗韵,景观似乎也是旧时观潮地,但袁老师的时代,观潮胜地已经转移到海宁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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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练横江,漫漫黄沙起白虹”,说的是钱塘江的一线潮。为了观看盛景,人们早早来到海宁盐官钱塘江畔。未见潮头,先闻潮声如雷。随着潮水声音越来越大,犹如万千战鼓擂起,震耳欲聋。
历史上,钱塘江口河水泥沙量大,在国内河流中的含沙比次于黄河、高于长江,而潮水倒灌,又冲击着松软的河岸、河床因而不耐冲刷。有时候南岸坍塌,有时候北岸陷落,此消彼长。在松软的陆地上,有龛山、赭山、庄河山,三座兀立的山头,大体让钱塘江入海口形成了三个通道:后人称之为北大门、中小门、南大门。
南宋以前:江在南大门入海,偶尔在中小门入海。
明万历到清初:钱塘江开始在在北大门入海。这种变化,直接导致了潮水景观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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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时期所绘钱塘江口形势图
图中描绘富阳江以下,钱塘江河段至海口一带沿岸图;钱塘江亦称浙江、之江。本图的视读系由右向左逐渐展开,方位与一般阅读此区地图的习惯正好相反,而是从钱塘江上游向江口视读;图面座标上方为钱塘江南岸、钱塘江口在图西部分。钱塘江占图面中间大部分,省城(杭州)至海宁州附近的江面,描绘潮涌波涛的场面,颇符合「钱塘观潮」的民间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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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出版的钱塘江口形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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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时期的塘江口岸线变化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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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遥感地图上的钱塘江下游及江口
弄潮大舞台的转移,让一个在传承了千余年的活动失去了施展的训练场和实践地。
明末以来,海宁盐官和萧山赭山逐渐成为观潮佳地。每年八月十八前后,两地都是人山人海,争相前来。晚清后,唐宋以来的观潮胜地浙江亭、秋涛宫一带江岸,已渐淤积成陆。
民国后建为秋涛路民国年间,杭州本地人洪如嵩撰写了风物志《补辑杭俗遗风》,其“江干观潮”(江干,就是江堤)有这样一段类似“编者按”的话:
钱江之潮,为天下大观。看潮除沿江上下外,人多趋海宁,以彼处之潮,较大于钱塘江岸也。届期火车特开观潮专车,以便观客。远道之人,如期而至者,车为之满。车中包定伙食。可以随客饮餐,诚吾杭之一大盛举也。
这说明:钱塘大潮已转移到海宁盐官一带,当时还专门开通了“观潮专车”,类似于今天的“旅游专列”。
1916年农历八月十八,孙中山偕夫人宋庆龄,及蒋介石等,到海宁观潮。19年后,丰子恺先生在《钱江看潮记》中提到,自己本来要去海宁观潮,因为时间原因,将就着到杭州三廊庙(距六和塔和古浙江亭不远)观潮。当天“江岸之上,观者动万当地人则说,都是为潮神贺生日来的”。
可见,地理环境确实发生大变,不过,潮神两千多年的信仰仍在。
1788年,英国人詹姆斯·科克船长在夏威夷第一次见识了夏威夷土著民的冲浪活动。但是,没有人知道冲浪运动的出现时间,也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有一种大胆的推测,来自浙江大学历史系的李志庭教授,他撰文指出,夏威夷居民以亚洲移民后裔和波利尼西亚人为主,其祖先与古越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夏威夷的冲浪运动很可能就是随着越民族的迁徙而兴起的。”弄潮与冲浪在运动形式上高度相似,航海能力出色的吴越人有可能在某个时期到过夏威夷。
这种观点我们不做较真,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古代弄潮,堪称文字记载最早的冲浪人,保守地说,唐代李吉甫提到大规模“弄潮”,比现代冲浪比赛至少早了上千年。
轰轰烈烈的古代冲浪——弄潮,在宋代的钱塘江口上演了一幕幕惊险刺激的画面,热血的弄潮儿们风云叱咤,一时间成为江南地区的“国民偶像。”八百多年后,相似的地点,来了一群外地人,但他们多数是外邦人。
当地报纸打出标题“国际冲浪高手弄潮钱塘江”。
在这个全面开放的时代,钱塘江这块冲浪宝地,并不是什么秘密,很早就被国外冲浪高手盯上。
1988年的农历八月十八,一支颇负盛名的英国冲浪队,想在海宁盐官一带炫技,几经尝试均告失败,遂改在难度更小的杭州钱江二桥附近水域表演。
2008年,来自美国的两位冲浪高手从钱江九桥一直冲到萧山观潮城。
2010年的冲浪赛场,从杭州钱塘江二桥至四桥地带,吸引观众近60万人。参与角逐的17位冲浪高手,都是世界级冲浪健将。
可见,曾经的弄潮火爆之地,依然是充满运动魅力的区域。只是,广大观众依旧主要来自江南,而主角已经变成了外人——所用的工具也不再是旗帜,而是滑板、赛艇。
到了2014年,中国国家冲浪队创立,开始在钱塘江口开展集训,全面磨练冲浪技术。
几乎同时,国际奥委会决定将冲浪列入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这些年来,以河口涌潮为特色的“钱塘江国际冲浪对抗赛”方兴未艾——这是世界唯一的专业内河冲浪赛事,比赛奖金达3.1万美金。这仿佛让我想到:800多年前的南宋孝宗时期,那些出身底层弄潮儿,为夺丰厚奖金,而不惜性命在潮水中跳跃冲浪的情形。
虽然今天也有冲浪,但物是人非,那个“弄潮”的黄金时代,已然成为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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