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四回(下)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一代倾城逐浪花
林黛玉挑出来的第一个女性角色就是西施。西施是在西村浣纱的一个江南越国的女孩子,因为长得美,被当时的国王勾践选出来做情报员。西施可能是最早的一个经过国家培训出来的女情报员,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所以到吴国以后,蛊惑大差,最后让夫差亡国,让勾践可以复国。最近一些年的戏剧跟文学里,一直对西施在翻案,有的说西施其实最后爱的是夫差。她如果是一个女情报员,她是要去颠覆这个人的国家的,可是夫差是一心意爱她的,她最后真的被打动。她那个女情报员的角色,跟一个如此被爱着的角色,忽然发生了矛盾。很多人认为西施最后跟范蠡泛舟于西湖之上,过隐居的生活;可是很多人认为西施其实后来是殉夫差而死。我相信将来在文学跟美学上,还会有更多人为她翻案。
曹雪芹最关心的也就是生命的两难,我所说的生命的两难是,一种妥协和坚持之间的两难。西施被选拔出来,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一生轰轰烈烈变成一个历史的故事。当时她在西村,东村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也姓施,我们叫她东施,因为她想效法西施的美貌,民间留下了有贬义意味的一个成语,叫做“东施效颦”。可是林黛玉在这首诗里就写到,那个走向吴宫的,那个经过国家训练、背负着复国这么巨大任务的西施,跟那个一辈子在村子里面浣纱、结婚,过很平凡日子的东施其实是两难。她这里用到的句子是:“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邻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西施每一天在吴宫里面,回想的可能只是她儿时在溪边浣纱的一个情景。一个是一代倾城倾国的美人,一个可能是老死溪边,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女子。生命永远在面临这种两难,这种两难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解决,也不知道如何解决。我觉得《红楼梦》里写到的两难常常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偏向,只是在黛玉的生命当中,她宁可选择“一代倾城逐浪花”,是一个繁华到幻灭的过程,这个部分到第二首就更明显。
肠断乌骓夜啸风
第二首写到《霸王别姫》里面的项羽跟虞姬,她说:“肠断乌骓夜啸风。”开始就有一种巨大的悲壮,当兵败如山倒,一个国家要到灭亡的时候,楚霸王项羽跟他的马告别,晚上的风吹得这么悲凉。“虞兮幽恨对重瞳。”这句要解释一下,项羽最后唱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首歌里面,结尾有“虞兮虞兮奈若何?”所以“虞兮”就是指虞姬。《史记》里面认为项羽是“重瞳”就是眼珠有两圈。所以“重瞳”就是指项羽。
下一句“黥彭甘受他年醢”,这里有些典故需要跟大家解释,“黥”这个字是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罪犯的额头或者脸上刺字,这算是一种小的惩罚,可是也变成某一种侮辱,因为你永远带着这个标记去任何地方,人家都看得到。这里是指一个叫英布的人,他年少的时候犯过罪,被刺字,所以别人称他为“黥布”,后来他成为汉朝开国的大将。“彭”是讲彭越,也是汉朝的大将。“醢”是古代一个刑罚,就是剁成肉酱。黥、彭这两个替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人,最后的下场都非常非常惨,是被杀,被剁成肉酱。虞姬跳了一支死亡之舞,跳完之后就刎剑自杀,我们觉得是悲剧,可是对林黛玉来讲,她觉得真正的悲剧是帮人家打了天下,最后被剁成肉酱的那些人。这些人为了要勋章,为了要功名,苟延残喘地活着,可最后反而是一个最大的被侮辱的悲剧。对比起来,林黛玉会认同“饮剑何如楚帐中”,何不当年就在四面楚歌的营帐中刎剑自杀?生命有两种形态,一种是苟活,一种是宁为玉碎的死亡。如果宁为玉碎是黛玉的选择的话,她会嘲笑历史上为了现实的权力或者财富而去苟延残喘的人。所以我想第二首比第一首还要明显地显出黛玉的某一种选择,而且字句里面有一种真正的悲凉出来。
绝艳惊人出汉宫
第三首讲到明妃,汉明妃,就是王昭君。开始就是称赞她的美:“绝艳惊人出汉宫。”这个女孩子被选到皇宫里面去的时候,没有人认识她,可是大家真正发现她美,是决定要把她嫁到匈奴去的时候,绝艳惊人,可是已经要走了,也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这里面都有一点把美放在了一个最大的绝望当中,林黛玉的美其实最后是跟绝望组合在一起的,好像变成人世间最大的遗憾的感觉。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薄命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畀”字我们现在用得比较少,是交付给什么人的意思。画工讲的是毛延寿,就是他当时负责把后宫三千佳丽的容貌画下来以后交给皇帝的。所以这里面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说你这个皇帝,你如果要爱美色,你也自己去看一看。
宋朝的王安石曾经就对这件事情翻过案,他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就是说自古以来,人真正的美、内心的气质是画不出来的,所以“当时枉杀毛延寿”。但是不管怎么讲,都觉得这个皇帝是有一点糟糕的。所以对于汉元帝这个角色,历史上大概是批判最多的。我认为在昆曲众多的戏里面,最美的一出就是《昭君出塞》,在戏里,王昭君告别的时候说:“满朝文武皆无用,却要我红粉去和藩。”那个是我小时候读到的唱词,我觉得非常惊人。她最后的出走,其实里面有一种悲怆的感觉,也从昭君的口中透露出对于一个腐败的政治或者这种男性主流社会的一种极大谴责。黛玉写“绝艳惊人出汉宫”,这个“出”字的的确确代表一种出走。就是生命不需要这样被局限在那么小小的一个牢笼里,如果王昭君没有被选出来,她一辈子也不过就是三千个在后宫里面逐渐老死的女人之一而已,就是被囚禁的生命,被侮辱的生命形态。我们不要忘记《红楼梦》里面就有一个人——贾元春—宝玉的姐姐,嫁到皇宫去,等到她回来见父母的时候,父母是跪在地上的。她说:“你们不要哭,你们要哭,当年就不要把我嫁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
其实已经是批判了,就是曹雪芹非常同情后宫里的这些女性,因为她们的命运是在一个最不被尊重的状态,她们只是像货物一样被选择。甚至比货物还要糟糕,就是放在那个仓库里,被冷藏在那边,根本就不用的,也不被尊重的。所以,我想在昭君的这个部分里面,黛玉也带出了一个非常强的批判的意义。但王昭君的出汉宫,其实是她生命里面最大的转机。我们知道,匈奴的领袖是爱她爱得不得了的,想象一个在草原上骑着马,吃着牛羊肉的昭君,其实可能是另外一个女性的选择。在汉人的历史里面,觉得王昭君嫁到胡人那边去了,所以她是悲哀的,可是今天我们大概都觉得她嫁到胡人那边,恐怕是她生命真正转机的一个最好的关键。
瓦砾明珠一例抛
下一个是绿珠,就是石崇的妾。“瓦砾明珠一例抛”,其实这些有钱的人他们娶了好多的妾,对他们来讲不过是花一点钱就是了,这些人被当成是明亮的珍珠还是瓦砾,根本不重要。“何曾石尉重娇娆”,石尉就是石崇,因为石崇做过卫尉的官,所以称为石尉,他何曾真正看重这些美丽的女子?“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孙秀后来想要抢夺绿珠,那石崇也想要让步,最后绿珠就从楼上跳下来自杀死掉了。她不愿意她的生命一下子是石崇的,一下子是孙秀的。
我们常常误认为绿珠是对抗孙秀的抢夺而为了石崇去自杀,我觉得黛玉的诗里面有女性更大的自觉,绿珠的完成是她自我生命的完成,她不见得一定为哪一个人。昭君并不见得是从汉元帝奔向呼韩邪单于,虞姬并不见得从项羽奔向某一个人,西施未必是从勾践奔向夫差,这些可能还是男性的主流意识里面想要安排的东西,觉得女性必须依附一个男性。在这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女性她自己作为独立个体的那个自觉。她自己的选择,她走向生命的某一种完成形态,未必是依附在男性身上的。
岂得羁縻女丈夫
最后一个就是《风尘三侠》的小说里的红拂女。这个大家其实可以看《虬髯客传》,她真的是一个俠女。“长揖雄谈态自殊”是讲李靖,其实有一点显示他在武侠小说里英雄的形态,“态自殊”是说这个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是一个英雄人物,没有一般人的庸俗。所以对于红拂女来讲,她看到这样一个男子,会眼睛一亮,觉得还有人生命是这么发亮的,有光彩的。
“美人巨眼识穷途。”其实李靖当时在落难,可是在落难当中还能够有生命的光彩,是红拂女特别感动的,就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因为落难,在穷途潦倒当中就卑微,他还能够“长揖雄谈”,还可以有他自己生命的光亮,所以红拂女才决定要跟他出走。《史记》里面写到卓文君的故事,在她丈夫去世新寡的时候,也是来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小子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写了《凤求凰》,她连夜就跟他跑掉了。因此在历史里面,曾经有过片断的对于这样自觉的女性的歌颂,可是在整个主流的体系当中,她们当然是非常悲剧性的人物。
“尸居余气杨公幕。”杨公指的就是杨素,她说我被杨公养在家里,那一层一层的帘幕,好像一个个尸首一样,她是杨素这个有钱有势的人家里的一个小歌妓。这里林黛玉特别用到一个词语叫“尸居”,其实就是行尸走肉,被养在那个地方,给你吃的、给你穿的,可是没有自己生命的自觉。“岂得羁縻女丈夫!”林黛玉歌颂这个红拂女像女中丈夫,她不会被绑住。“羁縻”是马头上绑的东西,用来控制马匹。如果一个真正有自觉的生命,不会被这些东西捆绑住,他有自我释放的可能。
对《五美吟》的评论
为这五个美人颂诗,远处呼应着黛玉的走向死亡,近处呼应着尤二姐尤三姐的死亡。特别是尤三姐,因为尤三姐最后是用雌雄剑自杀,非常像虞姬这种刚烈女性的一种表现“宝玉看了,赞不绝口。”跟宝钗不一样,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马上出来了如果生命里面有一个知音或者知己,那个靠近的生命,不可能在观念上差别这么大。可是宝钗在这里跟宝玉、黛玉是绝然不同,宝钗选择现世里的成功,黛玉是选择生命到最后的自我完成。
《史记》这一本书,我一直觉得其实是我们文化里影响最大的,因为《史记》创造了好几个自我完成的生命,像荆轲、楚霸王、卓文君,还有《刺客列传》里面的这一类人,非常值得注意。如果你读《史记》,读完《项羽本纪》再读《高祖本纪》,你就会发现,天啊!司马迁太厉害了,因为司马迁就是要让你知道,得到政权的人是可以把亲生儿女推下车的那个人;而那个失去江山的人,反而是有情有义的人。《史记》这个精神如果一直存在,这个文化不会腐败,因为它会永远对现世里成功的人有指责、有批判;相反的,对于能自我完成,即使在现世里失败的人,也会有很大的赞美。《五美吟》的诗绝对要接到这个部分来看待一下。
宝钗后面有一些她的文学评论,说这个诗怎么写得好,可是会觉得有点迁腐,不能真正看到黛玉从生命底层出来的那种震撼。黛玉会准备了瓜果来祭奠这五个历史里面的女性,我刚才已经提过,这是在祭奠自己,只有在祭奠自己生命的时候,那个文学才会动人。可是宝钗在这里提到的是技巧什么翻案文章这些部分,其实并没有碰到黛玉本身震撼性的东西。
贾母回来奔丧
下面就转了一个角色,提到贾琏,他是陪贾母跟王夫人到京城去了。现在贾琏回家,表示贾母要回来了,因为家里面贾敬死掉,所以也要奔丧。“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贾琏跟宝玉是堂兄弟的关系,大概不至于要去跪这个哥哥,那么他跪的是什么?因为贾琏是去服侍他的妈妈跟祖母,所以现在贾琏回来,他跪下来是问母亲好不好,祖母好不好,其实是等于跪在母亲跟祖母的面前。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瑞、贾珖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贾碥、贾珖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这里有我们今天不太容易懂的地方。我们小时候还见过这种场景,有时候一个长辈死掉了,奔丧的人赶回来的时候,他的子侄辈就从灵堂一路跪出去,表示说在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没有把长辈照顾好。贾母跟王夫人到灵堂去,贾敬的儿子贾珍、孙子贾蓉立刻跪在地上扑入贾母怀中,其实里面有很大的抱歉。
“贾母暮年之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这个丧事当中,恐怕心情最激动的是贾母,老人家特别难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因为贾母、王夫人离开家很久,现在刚回来,所以大家哭完灵以后,要给她们请安问好。“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心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经”就是经络,是说她这个病不重,还没有传到大的循环系统。“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才放心。”也借着贾母这个老年人的身体不适,从刚才林黛玉写诗转到下面贾琏要去调戏尤二姐的戏,小说的转非常不容易写,林黛玉刚才写诗的这个部分是非常悲凉、非常绝对的,下面贾琏要调戏尤二姐的时候,其实有很多不堪的东西,中间要借着贾母的这一段场景,慢慢地转过来。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过去有一些情形,是可以不去送出殡的。比如丈夫去世,妻子不去送殡这个礼节,最早可能出于善意,因为那种送别太难过、太伤心了,所以就让她避开了。可是后来变成礼节的时候,就以讹传讹,说如果去送,妻子就会改嫁,变成蛮奇怪的东西。《红楼梦》里面常常在讲情跟礼之间,其实情比较真,礼是后来制订出来的一个规范。怎么去平衡,恐怕也是作者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
贾蓉亦非好意
因为家里面忙,所以“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这时候贾琏有机会了。“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姊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毎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尤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贾琏只要有几分钟,就会去偷情。我有时候想说这个王熙凤是不是管得太严了,严到贾琏只要抓到一点点机会,他都要去找一个人。曹雪芹其实并没有把贾琏写到很坏,就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结了婚,娶到王煕凤,王熙凤又漂亮又能干,一切的东西都是掌控性的,包括这个丈夫都是掌控在手里的。可是我们知道,只有一个东西是无法掌控的,就是爱,最后贾琏就一直想要逃开这个掌控。有时候我也在想贾琏大概不见得情欲会到这种程度吧,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叛逆,就是只要有点机会,都要去沾惹一点什么东西。
后来刚好办丧事就缺五百两银子,贾珍跟贾蓉商量说昨天有人送礼,刚好是五百两银子,花了二百两,还剩了三百两交给尤老娘了,今天我们去把那个银子取回来。那另外缺的二百两怎么办?要不要去借?贾琏刚好听到
了,他想这是大好的机会,可以去靠近尤二姐、尤三姐,就跟贾珍说:“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意思说自家兄弟,就从我这边先拿二百两银子,凑起来刚好可以用。然后贾琏就和贾蓉一起去取钱。
“在路间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好,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我们前面提到,宝玉对所有的女性很少做比较,他觉得每一个女性被尊重是因为她是不可取代的。可是贾珍、贾蓉、贾琏在一起老是比较女性,哪一个怎么样,哪一个又怎么样。其实这些男人中间有一种他们的是非。真正的爱,大概不会这样去伤别人的。贾蓉当然聪明得不得了,马上就听出来了,所以就说:“叔叔既这样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如何?”这个侄子也够大胆的,晚辈给长辈做媒。贾琏笑着说:“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是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他第一个反应是说,我怕王熙凤怕得要死,不敢。“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就是担心尤二姐的妈妈不愿意让他偷偷摸摸在外面金屋藏娇。我想这里面又牵涉到母亲的角色,这个母亲会觉得女儿养了一辈子,应该明媒正娶,有一个大大方方的婚姻。“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巳经有了人家了。”贾蓉就跟他解释:“这都无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许与皇庄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他的意思是,这是小时候定的亲,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来往,所以没有关系的。可是我们注意一下后来王熙凤就利用这个张华去告,然后把尤二姐活生生弄死掉。这就是王熙凤的厉害,然后贾蓉又说:“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数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十数两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之后贾蓉还给贾琏出了不少主意。“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他同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注意“不能畅意”,这个小孩子其实很多心机,而且是跟他爸爸在斗心机。他喜欢这两个女孩子,他爸爸也喜欢这两个女孩子,他每次都在躲他爸爸,所以他爸爸的机会是多过他的。他现在想尤二姐嫁给贾琏以后,在外面金屋藏娇,他爸爸比较不方便去,他就更方便去。而且因为王煕凤管贾琏严得不得了,贾琏其实不太容易有机会去。所以他就觉得太好了,所有的钱都是贾琏出,然后他去玩。所以贾蓉蛮可怕的,是很有心机的一个角色。
贾琏与尤二姐调情
贾琏这个时候也是有一点昏了头,其实他应该知道王熙凤绝对不会容得下他做这样的事,可是“欲令智昏”,情欲上来的时候,大概头脑的分析力也会越来越弱了,何况贾琏本来就有一点笨笨的。所以他就真的非常大胆地做了这件事,贾琏一生最伟大的事业就是这件事情——娶了尤二姐。这一场戏从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到了宁国府,贾琏偷空就去找尤二姐,他直接跑到贾珍房里了。“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床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环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这个时候贾琏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贾蓉当然很聪明就躲开了。“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亦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板壁坐了,贾琏坐在上首”,刚开始很规矩,“与二姐寒温毕”。“寒温”就是问最近好不好,天气有点冷要多穿衣服等等。贾琏就笑着问:“亲家太太同三妹妹那去了,怎么不见?”其实有一点打探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个人。尤二姐说:“才有事往后面去了,也就来的。”这个时候,伺候的丫环因为倒茶去了,没有人在眼前。“贾琏睨视二姐一笑”,斜着眼睛看叫“睨视”,已经有一点动作在暗示。调情开始是眉目传情,不是语言,是用眼角在传情。“二姐亦低了头,只含笑不理。”尤二姐就低了头,觉得他这个表情是不正经的,没有跟他也眉目传情。可是“含笑”两个字很有趣,表示没有生气。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心里面有一点想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手巾摆弄,便搭讪着,往腰内摸了一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了带来了,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赏我一口吃”,这个话
也不是很正派的。
尤二姐说:“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这里也有一种隐藏性的勾引,我们今天不是很容易懂,你会觉得她有一点拒绝,可其实不是拒绝,是说我从来不给别人吃。意思是说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可是如果她给了贾琏,很奇怪,就表示说她特别对这个男孩有意思。“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来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都揣了起来。”这时候贾琏就很想表示他对尤二姐的爱跟喜欢,“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汉朝的九龙玉佩,当然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拴在手巾上,趁丫环回头时,撂了过去”。因为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坐,他就甩过去,怕碰碎,所以用手巾包起来。这时尤老娘跟尤三姐回来了,刚刚传了一个讯号,可是有外人来了,贾琏就很急,“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只是不理”。尤二姐就不拿,当然不能随便拿,随便拿就是接受。有个戏叫《拾玉镯》,就是我把玉镯放在地上,如果她拿了,就表示她喜欢我。
“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现在大概年轻人因为没有这么多禁忌,所以读《红楼梦》会不是那么容易懂,觉得干吗那么麻烦,直接讲就好了,可是过去因为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面,这些东西是要避人耳目的。所以调情本身大概最大的快乐在那种隐藏的紧张里面,又怕太太知道,又怕尤二姐的妈妈知道,所以中间就有很多暗喻的东西。
贾琏的心理
贾琏调情,有一部分的责任是王熙凤要负的,当你把校规定得太严的时候,学生就会找机会在校规里面犯一点罪,那个犯罪就特别有快感。戒律是另外一种引诱,上帝不准亚当、夏娃吃的果子,最后他们一定去吃,而其他的果子,他们未必要吃。如果用青年心理学的方法去分析贾琏,你也会觉得这个小孩子很可怜,因为王熙凤太精明厉害,他平常根本没有偷情的机会,所以这个时候他就开始玩了这样一个游戏。最大的诱惑跟勾引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所以尤二姐好像也是一个调情髙手,她说她的槟榔从来不给别人吃,可是讲完以后她又撂过去,那个玉丢过来她也不拿,都是欲擒故纵。其实尤二姐自己也要为鼓励贾琏偷情负很大的责任。
有时候《红楼梦》有很多让我们非常意外的东西,比如,我跟很多人说,贾宝玉他们都吃槟榔,很多人说乱讲,可是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里面有很多真的不是我们凭着主观猜测可以猜到的,包括吃槟榔,包括喝法国葡萄酒,包括宝玉可能会用法文给他的丫头取一个法国名字。所以《红楼梦》有一个更丰富的空间,而这个空间之大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作者对生命本身并没有一个很定性的看法。最好的文学或者最好的对生命的态度,其实是一个流动的状态,因为生命本身太复杂、太丰富了,人性本身也太丰富了,因此任何定性的东西,都很难把人生完全地框架在里面。相反,当他用了一个流动的写法时,你就会发现有很多层出不穷的、活泼的东西开始出现这一段小说如果拍电影的话,好像连分镜表都已经做好了。怎么样用手巾绑着玉,怎么趁着别人不注意丢过去,怎么样看到有人来,紧张得不得了,暗示她说赶快拿,而对方就坐在那边不拿,然后又急着去见客人,见完客人一回头看到那个东西不见了。镜头跟着一个物件,情感在其中周旋。
金屋藏娇
贾琏一看尤二姐把东西收起来,就放了心,大家聊起天来。贾蓉的聪明就在这里,他先在尤老娘面前赞美他这个叔叔多好多好,然后跟尤老娘说: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和二姨说的姨爹,比起来,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又是一个暗示,如果直接说我叔叔要娶她,可能会被拒绝。通过贾蓉,终于说合了这件事情。这是贾琏一生最伟大的、轰轰烈烈的事情,兴奋得不得了,因为他一直活在王熙凤的王国里,现在他终于在外面营造了一个自己的国度。他在外面买了一所房子,虽说房子不大,可是有二十多间——可以看到那个时候的贵族真的很奢侈。然后又拨了一窝的佣人去服侍尤二姐,那佣人当中有鲍二,鲍二的太太就跟贾琏上过床。这一伙人全部到了这个藏娇的金屋当中去了。
从第六十四回的后半开始,尤二姐被接到这个地方,变成金屋藏娇之后的第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回,大概有五回,整个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才结束。我跟很多朋友提过,《红楼梦》里面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抽出来可以成为一个中篇小说,其实就是《红楼二尤》。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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