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虚 构NON-FICTION

《中华文学选刊》202010

胡竹峰《击缶歌》

选自《击缶歌

他评

地方戏中有风土。《诗经》十五国风,地上土,人间风。自然之声、市井口音便是风。《诗经》远了,地方戏也渐渐远了,胡竹峰是追风人,《击缶歌》这一册书是追风记。用文字铭刻声音,测度声音中的一派山河、一方社火,婉有风致。

——李敬泽

《击缶歌》把胡竹峰的笔墨“风致”推向某种境界——有笔无触,有墨无迹,相与流连,物我两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精神也好,主义也好,作为中国士大夫内在审美专利,无须刻意上升到某种符号,一望也知其内蕴:随性、细腻、克制而温婉。

——沈荣均

胡竹峰

1984年生于安徽岳西。著有散文随笔集《衣饭书》《豆绿与美人霁》《旧味》《不知味集》《闲饮茶》《中国文章》《民国的腔调》等。曾获孙犁散文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滇池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等。现为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胡竹峰 《击缶歌》

安徽文艺出版社

2020年7月版

击缶歌(节选)

文 | 胡竹峰

《击缶歌》之缶,指的是瓦器,古人用来盛酒浆。《说文解字》上说秦人以缶为乐器,“鼓之以节歌”。古代民间多好叩盆拊瓴,相和而歌,怡然自适。农人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息于瓴缶之乐。一剑长歌坐榕荫,三杯击缶生豪气。

遥想当年,一些身着兽皮的先民,围坐篝火堆,一边断削树枝竹竿,一边唱着《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宍。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太阳在山与山之间来来往往,从东头到西头。一众先民也在林下来来往往,弯弓搭箭走进山林。归来后,卸下刚捕杀的野物,不顾一身腥气,重新燃起将熄未熄的篝火,切开那野物投入火堆,不多时,香气四溢。老老少少越发意气风发,再一次齐声高唱《弹歌》。

最初的戏词在部落之间回荡,族人们一次次尽欢而散。时间往下,胡笳长笛伴随着击缶之歌在历史上空经久不息。

岁月码头上,权谋崇峻,兵法险诈,粉墨深厚,黑箱内幕一场场。击缶之歌,到底太柔太轻,常常被金戈铁马淹没了,慢慢离我们越来越远,时间遥远,空间也远。但好在击缶之歌不绝,在兵马退去后,一次又一次响起。

吴昌硕的画,有这样的题识:“有花复酌酒,聊胜饥看天。扣缶歌呜呜,一醉倚壁眠。酒醒起写图,图成自家看。闭门空相对,空堂如深山。”

贫寒岁月里,扣缶歌呜呜。自得酒意自得醉意,宣纸上百花盛开、林木妖娆、瓜果飘香。一回回听戏的时候,心境也近似吴昌硕。恍惚里,辽远而深邃的击缶之歌一下子可望可即可触可摸。礼乐盛世的风景,跃然眼前:“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将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

这是纯洁浩荡的清平世界,也是幽深凉意的清风明月与美轮美奂的古代中国。

戏文如水。多少回,夜幕垂下,多少回,街巷假寐,只有远山薄雾如细水长流,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空里明灭幽暗透亮,像是风雨苍黄的旧日河山。

春暖花开,那戏听来是一枝牵引着春风的梅花。夏天的时候,戏词仿佛一枚沾着阳光和露水的枇杷。秋风起,稻谷黄,坚实朴素的男欢女爱越发丰腴肥实。冬日看戏,一折折曲子仿佛剥开的橘瓣,又甜又香。

世人常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其实人生漫长荒凉,不全是这样。戏里时光一瞬而已,现实的一辈子却好几十年甚至百来年。那些爱恨情仇是非成败淹没在时间的茫茫烟水里,成了戏文成了传奇成了梦忆。

读一部书,看一台戏,可喜处欣然忘忧,即便无味也不会嫌憎,取其一时快意就好。古人感慨:“堪嗟击缶千秋壮,莫道挥毫两鬓星。”清人孙枝蔚赠友诗云:“书空耻咄咄,击缶歌呜呜。不为今离别,焉知昨欢娱?”都有很好的意思。一阕《清平乐》,一曲击缶歌。正是篱下瓜田的本色,其或庶几近之,亦是本怀也。

正月去池州东山村吴家、韩家两姓祠堂看傩戏《章文显》。舞台上热闹得很,台下人头攒动。台上男女戴着面具,慈悲、狰狞、美妙、简陋、非男非女、超凡入圣、超凡入魔,人间没有这样的脸。

一个人悄悄走出耳门,山里的夜,晚风清冷,紧紧衣服。侧院的墙残了,黑漆漆,闻得见青砖泥瓦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树耸在那里。抬头看见了月亮,大且明,月色极好,凉幽幽照在祠堂的屋顶上,照着残缺的墙壁,一地砖砾碎瓦隐在墙中。无端想起清少纳言笔下不相配的东西,《枕草子》中有一段写道:

头发不好的人穿着白绫的衣服、鬈发上戴着葵叶、很拙的字写在红纸上面。穷老百姓家里下了雪,有月光照进那里,都是不相配的,很可惋惜的。月亮很是明亮的晚上,遇见敞篷大车,而这车又是用黄牛牵着的,这很不相配。

深宫华贵酣酣,夜色深沉,清少纳言在光洁如月色的纸上写下这些清丽的词句,檐下灯烛照着她的芳华。

很多年后,据说年迈的清少纳言一个人回到了京都生活。那时她是又贫又病的老妇人,形容枯槁,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风雨如晦,凉薄的青灯照不明幽暗的陋室,深巷传来鸡叫声,还有乌鸦呱呱乱叫。她也许会忆起多年前曾经在红烛跳动的案头写下的文字,她也许会怀恋旧事,她一定会怀恋过去的物件:

枯了的葵叶;雏祭的器具;在书本中见到那些夹着的二蓝以及葡萄色的剪下的绸绢碎片;接到的当时曾十分相好的人的信札,在下雨觉着无聊的时候,找出来看;去年用过的蝙蝠扇;月光明亮的晚上。

这些固然很可怀恋,但最可怀恋的却是一个人的芳华。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清少纳言回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几十年来,终成一梦。

早春里,草木枯黄,万物隐而未发,月光蓦然打下来,惊心动魄,有苍茫感,真觉得那月色慷慨,清贵得很。清贵比富贵高级。富贵里有锦绣,清贵却庄严简单,庄严简单如唐人造佛。那年在龙门见到石刻佛像,丰腴典雅,又灵动又厚重,有十分虔诚有十分功力。

山风清寒,月下看山村看原野,竟像李贺的诗,况味在“玉碗盛残露,银灯点旧纱”两句。书传李贺通眉,身材纤瘦,长指爪,能疾书。通眉是指眉毛长到了一起,民间称“连心眉”。李贺以诡谲之诗配古寝之貌,遂号“诗鬼”。

很多年前的那一个个夜晚,也有这样的月色。几名乐人与一众傩者绕在一起。铿锵的锣鼓与喇叭声响彻屋顶,宛如深山中狂飙的咆哮,和着松风之声,和着虫唧之声,和着人喧之声,和着春生之声。

傩戏《章文显》说的是秀才章文显赶考,皇亲鲁王见其妻百花娘子貌美多姿,心起邪念,企图霸占,百花娘子不从,遭毒打致死。章文显逢此不幸,告到开封府。府尹包拯命人捉拿鲁王治罪,又借皇家“温凉帽”,救得百花娘子还魂,章文显夫妻团圆。后来,玉帝又差仙家引渡章文显夫妇归赴仙坛。

《章文显》外,我看过的傩戏剧目还有《刘文龙赶考》《孟姜女》《摇钱记》《陈州放粮》和《薛仁贵征东》之类。一折折故事跌宕起伏,有狐气鬼气又有喜气神气。狐气惊奇,鬼气怪异,喜气圆满,神气正大。农耕的生活总希望在拍腿惊奇中一唱三叹,农耕的生活也希望在皆大欢喜中尽欢而散,这是中国民间人的悲悯,也是中国民间人的夙愿。

傩戏内容涉及戏剧、美术、舞蹈、武术、音乐和宗教信仰等诸多领域。傩汇聚了多个历史时期的文化信息,有古朴、粗犷的原始风貌,是一种重要的民俗活动与民间艺术形式。

傩,源于远古人对自然、图腾、祖先和鬼神的崇拜意识。《古今事类全书》上说,颛顼有三个儿子,死后变成了疫鬼。于是每年的十二月,有祀官装扮成傩,驱除疫鬼。《荆楚岁时记》说:“周官岁终命方相氏,率百隶索室驱疫以逐之,则驱傩之始也。”

傩最开始是人的神化,然后是神的人化,从娱神到娱人。

据说汉代一次傩祭牵动朝野上下,逐鬼的童子以百计算。唐朝的傩舞多为四人,戴冠及面具,黄金为眼,身披熊皮,执戈扬盾,口作“傩、傩、傩”声,以为可以消除疾凶。唐朝的傩也有画面的,未必都是戴面具,孟郊《弦歌行》即说“驱傩击鼓吹长笛,瘦鬼染面惟齿白。”宋代,一次傩事活动山呼海啸,有上千人参与。到了明代,傩戏表演曾出现过万余人齐声的景象。想想那样的场面,浑厚雄伟、热闹繁华,如青铜如黑炭,像地狱像天庭,又威严又活泼,正大里见巫邪气。

一个小男孩坐在父亲的肩头,被人群淹没了。官员的长翅帽碰歪了。小姐的暖轿停在村口,轿帘微开,露出半张粉面。纶巾羽扇的公子不时用余光瞟向轿内,轿中人心如小鹿乱撞,又惊又喜。傩事散了,那公子拾起小姐留下的香帕,一阵痴懵。

南宋高宗绍兴年间,一个叫孟元老的人从汴京飘零到杭州。西湖风月无限旖旎,故老闲坐却好谈旧京风物。避地江南数十年间,寂寞失落中孟元老遥想当年东京繁华,怅然中提笔追忆,回想起禁中傩仪的场景——

那些人戴着面具,衣服或刺绣或画了颜色,执金枪龙旗。有人身品魁伟,全副镀金铜甲,装扮作将军,或装作门神;有人肤色黝黑、丑恶魁肥,装判官;又装钟馗、小妹、土地、灶神之类:一共有千余人。自皇城里驱除晦祟出开封的南薰门外,转龙湾,谓之“埋祟”,才结束这一场盛事。

中原风俗如此,川蜀一带傩戏也有热闹处,释道隆《大觉禅师语录》中有诗专道此事:

戏出一棚川杂剧,神头鬼面几多般。

夜深灯火阑珊甚,应是无人笑倚栏。

傩有宫廷傩、军傩、寺庙傩、民间傩之分。池州傩属民间傩,即孔子所称的“乡人傩”。孔子有一次遇到乡人行傩,穿着朝服恭敬地站在庙之阼阶观看。陆游也喜欢看傩,多次写诗记录傩事。

池州傩以宗族为载体,请神祭祖、驱邪纳福,戴面具表演。

傩舞、傩仪、傩戏的扮演离不开面具。面具俗称“脸子”,多将黄杨或大叶柳风干后雕刻、油漆、彩绘而成,以五官的变化与装饰来完成人物的彪悍、凶猛、狰狞、威武、严厉、稳重、深沉、冷静、英气、狂傲、奸诈、滑稽、忠诚、正直、刚烈、反常、和蔼、温柔、妍丽、慈祥等性格的形象塑造。

千姿百态的脸子,彪悍之美、凶猛之美、狰狞之美、刚烈之美、英气之美……无不蕴含其中。脸子造型、质料、色彩、民俗、意象之类,因地域、民族、文化、审美不同而有差异。脸子多为二十四尊,也有三十六尊、三十二尊、二十八尊、十八尊不等,各有说法。脸子是神化或他化的外相,村民戴上即不为本人,摘下则回到现世。

在闹市的楼顶傩雕师处看过脸子,有新有旧,新的摊放于地上,还没涂色,它们在等待人间香火的供奉。

辞别傩雕师,下楼。不知道谁家的红色棉衣被风吹落地下,拾起来,轻轻抖落浮尘,挂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一地木刻傩面在楼顶打坐冥想。

午后,风渐止。在农人小院饮茶,橙子大如饭碗,累累垂于头顶,阳光甚好。远处人家迎傩,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嚎啕神圣。

四个篆体大字,挂在礼台上方。

人敬神自灵,神灵人自敬。

写在村里祠堂的后门,楷书。字形拙劣,却有一种宝相庄严。这两句话也让我体悟文学神圣、文心要诚。

嚎啕神圣里自有生活的清妙庄严,中国民间实在是遗存有汉韵遗存有唐风的。汉韵唐风里自有敬畏,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汉韵与唐风与后来宋元明清习气不同,一言以蔽之,可谓之浩荡。傩戏龇牙咧嘴,既有迷宫式的格局,也有穿越时空的鬼魅处,幽默生动,又不失理性,通过隐喻之事和场景述说传奇述说往事。

乡下的民间生活,往往上只片瓦下仅立锥,甚至居无定所,偶有浪迹处。记忆里的有些事有些人,终有一天会笑着说起来,纵然荆棘满脚,纵然彷徨无助,纵然举步维艰,一出戏谑便可以冲淡满是艰辛的岁月。黄尘与黑土掩映下的日子,需要一台嬉闹一台祈愿,唧咣、唧咣、唧唧咣……

祠堂里的大锣敲响了,鞭炮一串串炸开,礼花在空中倚时四散。市井迎傩,备各色祭品以饷。人戴傩面具,带着供奉的香火朝社树走来。社树下,主祭人一声声喊着长长的吉祥词:

“风调雨顺哪!”“好!”

“五谷丰登啊!”“好!”

“早生贵子哈!”“好!”

“做官的步步高升!”“好!”

“生意人日进斗金!”“好!”

呼应着祝词,四周轰然叫好。

古代封土为社,各随其地所宜种植树木,称“社树”。农人告诉我,恢复傩戏后,有个村子枯死多年的社树发了新芽,今有双臂合抱之粗矣。

春节刚过,村头屋舍的门楣上到处横批“万事如意”。年轻时候不懂得万事如意的美好,现在每每见到,总不禁心生欢喜。

看京昆,看的是性情。看傩戏,看的是天地一体,神民一家。傩戏自成一体,泼辣肆意有巫气神气,也有放诞与野趣,野趣中的精致、放诞间的简约,多有话头可参。

傩事活动皆在正月,自初七迎神下架、社坛起圣开始。将各方神祇一一请到,山川土地、水府之神、桥梁使者、府主城隍、文孝帝君、社令之神……之后,从日月箱里请出诸神脸子按序排列在龙床上,晚上搬演戏文——所谓请神、娱神、送神。

池州傩神会仪式各姓族独有。池州《梨村章氏宗谱》记载:“新年蛋茶相迎,开筵请亲邻,作傩戏。初六七择吉戏神下架,至十六日止,乃上架。每年有神首轮管。或骑竹马,或踹高跷,周礼所谓‘执戈扬盾’‘黄金四目’者,犹仿佛有之。鸣金跳号,谓之逐疫。”

《池州府志》记载说,当地乡村自正月十三至十六日夜,同一个族下的或者同一个村子的人,轮流迎社神于家,或踹竹马,或肖狮象,或打滚球,化装成神的样子,扮演杂戏,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和以喧号,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最后才将社神送回庙里。

那一夜的雨真大,忘记带伞,从戏台下躲到车上了。这个叫“山湖村”的地方有一场傩戏高跷马表演。

云收雨散,场上四名头戴面具、身披战袍的青年踩着高跷。高跷马在爆竹鼓乐声中登场,做征战状。说的是三国故事——关索为关羽之子,攻打鲍家庄,与鲍氏兄弟恶战,二人不敌,鲍三娘施援亦败。比斗中,关索与鲍三娘互生情意,后结为夫妇。刀枪中的眉目传情比案头红袖添香多了英气也多了谈资。

贵池四乡逐疫踩竹马。竹马有地马和高跷马两种,有扮五猖的,也有扮勇士的,如关索、鲍三娘、鲍礼、鲍义,或者关羽和貂蝉。山湖村唐、王二姓的傩事活动以踩马为主,踩高跷马扮关索、鲍三娘与祈子民俗相结合:生儿育女的村民向竹马献红蛋,谓之“献马杯”;希望求子的人则向关索、鲍三娘乞求红蛋,谓之“接马杯”。山湖村踩地马由四名十二岁至十四岁的男童担任,穿武将服,腰间扎竹马。竹马用竹篾编成椭圆形的无底筐为马身,再扎马头捆扎于筐的一侧,根据马的颜色挑选绒布。

很多年后,孟元老以垂暮之身在杭州的油灯下写出《东京梦华录》,耳目中或者还有当年傩戏的声色之盛——鼓点声、车马声、人喧声、铜锣声、喇叭声、烟花声,一声声入了文字,布衣和锦服、戏装与钗裙,一段段自笔管而下。人世的繁华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却最让人不舍最让人贪恋。最可忆,刹那逝水年华。

池州归来,携傩戏灯笼一只,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傩”字。

一曲黄梅

那时候,安庆的乡下不像现在这么燥热。或者也热,只是我记不大清楚了,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也或者热,但一定不燥热。

那些清凉如水的夏夜,一个小男孩,洗完澡,在凉床上躺着。凉床是古物,家传数代,席面生有厚厚的包浆,床沿包浆更厚,呈红褐色。那是曾祖父与曾祖母的气息,那是祖父与祖母的气息,触手微凉,滑嫩如夏露,又如山风,很舒服。

真有山风,不远处树影晃动,风近身了。和风一同近身的,还有黄梅戏。星光暗淡,黑黢黢里只能看到人脸庞的线条与轻轻挥舞扇子的样子。风中的戏词也暗淡,断断续续,时断时续。

那天在黄梅戏会馆看戏,吃橘子,一颗颗牛眼大小。橘皮剥开,一股幽香,酸甜的幽香与绿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送一瓣入嘴,有种清冽的甜,微微的酸,衬托得那甜一意孤行、意气风发。那杯茶,随着剧情起伏,到底喝得淡了。稀薄的淡里,一回味,茶香还是自唇齿间泛开来。忽然想起张充和一九八五年写过的那副对联: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字是馆阁闺秀体,清疏、明净,一笔笔是修养是境界是性情。喜欢“十分冷淡”,更喜欢那“一曲微茫”。

世上事纷扰熙攘,戏里有十分冷淡。到底是戏,台上的事情再热烈激荡,台下人也能以冷淡心去看,戏终了,散场,一曲微茫。其中自有道也。庄子认为道无处不在,东郭子向他请教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

“在蝼蚁上。”

“怎么处在这样低下卑微的地方?”

“在稊稗中。”

“怎么越发低下了呢?”

“在砖瓦间。”

“怎么越来越低下呢?”

“在屎溺里。”

东郭子不响。

东郭子的时代,世间无茶也无戏。倘或请他听听戏喝喝茶,或者不会如此执相。戏毕,茶淡,各自归家,与庄子作别而去。六祖惠能心平气和,说:“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言毕,徒众作礼而退。

采茶之类大抵是女子的事。女人是水做的,只有水才能泡出茶的清香与纯净。采茶有歌,采茶歌的声音,是慢慢流出来的,从唇间轻轻吐出,像春风轻轻拂过大地,溪水灿然,水缓缓流过那菖蒲、石头与沙滩。

陆羽《茶经》上说舒州潜山一带产茶。唐人的采茶歌消失在唐人的山水之间。从采茶歌到宋代民歌到元杂剧,民间戏曲渐渐发芽长大。至明代,南北一体,戏风颇盛。安庆的地方志上说,明崇祯年间,十月农闲后,是属于乡戏的时间。地方志上还说,那时候乡村常有庙。庙中虽塑有泥神,老百姓不全迷信。庙宇不独做敬神之所,因为庙门口大多宽敞,也是唱戏的戏台。一村或几村合伙出钱,请来戏班演出。然后就到了清朝,此时乡戏已经不限于农闲时了,祭祀,婚庆,生育,也请来伶人。

一代代黄梅戏艺人走村串乡、走州过县一年年。道光时,有竹枝词言道:

多云山上稻荪多,太白湖中渔出波。

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

光绪年间,桐城有人组织了黄梅戏班子,在怀宁乡间演出。民国《宿松县志》记载“邑境西南,与黄梅接壤,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

那年回乡,微雨薄凉,在镇上祠堂里玩。老人不无惆怅地告诉我,当年这里是戏台,一唱黄梅戏,嚯,那个热闹。

拾步走上戏台,能嗅到旧日的气息。是弦歌,是清音,是铜锣皮鼓,是岁月天地,是家常烟火与众生百态,也是旧梦里永不褪色的粉墨回忆。

我记得的。

有一次听黄梅戏,在老街祠堂二楼戏阁。观众不少,远远近近的村民都来了,闹哄哄挤满中堂庭院。一男一女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几个老太太点头轻轻相和。那次演的什么,想不起来了,不能忘记的是看戏人一颗颗晃动的脑袋。那出戏没完没了,似断又续。我坐在母亲腿上,完全被阻挡在热闹之外,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回家的时候方才醒来,有人牵牛过桥,夕阳穿过古亭尖上的画戟,照在母亲的脸上。那年她不到三十岁。

老家有很多祠堂,做一宗一族供奉亡灵、存放公物、议事祭祀之用。祠堂多设有戏台,两侧延伸与中、后厅厢房二层连通,人称“走马通楼”。戏台要么在前厅阁上,要么在正厅二楼,与后堂供奉的祖先牌位相对。戏固然供今人消遣娱乐,但不能忘了逝去的先祖。记得故里城郊一宗祠戏楼楹联说的是:

演一部忠孝图后人作鉴,

唱几阕清平调先祖是听。

这是民间朴素的情谊,也是戏娱人娱神娱鬼的一面,有人情也有孝心,虽然那孝心或许并无实处,其中却有昭昭天道,人心之上的天道。

有年春节回老家,猛地从路边的瓦宅里传来黄梅调。一个轻妙的女声袅绕在风雪中,朗朗的,说不出的柔顺,像轻泉流过山石,忍不住停下来听了好久。此后若是天气不佳的日子,书读厌了,也不想写字,就守着那一脉轻吟浅唱,打发着飞雪连天、阴雨绵绵的时光。

天南地北的戏剧有各式各样的生长环境,水土不一,样式迥异,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男女一方戏。昆曲是精描细写的工笔闺秀,京剧是纵横捭阖的浊世公子,秦腔是粗犷飞扬的高原大汉,越剧是略施粉黛的写意仕女,黄梅戏则是布衣粗裙的农家姊妹。

静下心来听戏,大抵是走向成熟走向中年的表现。一个人太年轻,往往不能领会戏曲的底蕴与内涵,及至长大,染世渐深,直到有了戏梦人生的沧桑时,才体会出舞台深处的咿呀滋味。

记忆中关于黄梅戏的更多是乡野的场景。

田垄里,火粪的幽香澎湃而来,天幕上彩云追日。田里的稻茬清干净了,农人扛着长凳或者小椅子簇拥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下。那戏台以门板楼板之类搭建而成,铺有红毯。去得早的坐前排,去得晚的只能踮起脚尖在后排,更远一些的索性站在板凳上甚至爬上树。开演时,锣鼓敲起来,三打七唱,自有一番富足的热闹。几个本地和邻村的闲汉不时疏疏朗朗地打一声呼哨。

台下也热闹,各类小吃,臭干子、韭菜盒子、爆米花,那些摊点还兼卖杂货。台下烟熏火燎,台上咿咿呀呀,各安其事。

看戏,总让我觉得在梦里,台上穿红挂绿,还有大胡子、高帽子、白鼻子、长辫子、大花脸等,嘴里喊着念着唱着,一句不懂也一句都不喜欢。然而夜气很清爽,真可谓沁人心脾,我后来再也没遇到过那么好的空气,回想起来仿佛是梦境。

有人一边看一边嗑瓜子,壳落在前排人头上。旁有熟客见他头顶有瓜子壳,拉一下衣袖,那人回过头,扫扫头发,也不恼,只嘟囔一句“你好生些”,径自扭头朝戏台看去。

戏结束了,人跺跺脚,拍拍衣服上的浮尘,扛起凳子回去了。前排的总会等到谢幕才依依不舍地离去。除了凳子,还有人扛着或者抱着小孩回去。有人像棵树,身上挂着三个小孩,左挟右抱,背上还有一个。

这种演出,带着泥土的芳香。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戏,戏则是拓宽了的生活。黄梅戏里的男欢女爱,所表达的,是人心美好的愿望。爱情,是黄梅戏舞台上永不凋谢的风景,老人们说,黄梅调,就是这样开始的。

冬日农闲,偶尔会唱连本戏,每天夜里唱一场,连续好多天。北风呼啸,人披上大衣和厚重的棉袄,三五成群,有时跑十多里地。

村里后来唱了很多场戏。我记得清楚的是《珍珠塔》。

相国之孙方卿,被人陷害,家道中落,去襄阳投奔姑母,借贷不成,反受奚落,冷言嘲讽:要是你得中高官,我愿头顶香盘跪接。方卿愤愤离去。表姐陈翠娥贤淑善良,假托送点心,暗赠珍珠塔,助其读书。姑父陈培德深明大义,驱马追至九松亭,将女儿许配方卿。黄州路上,方卿遇了强盗,珍珠塔被抢。陈翠娥知道后,一病不起。陈培德情急之下,假装方卿给她写信。三年之后,方卿果中状元,官封七省巡按。他想试探一下姑母,便乔装改扮,看姑母是否依然势利。不料姑母本性难移,终于自食其果,羞惭地头顶香盘跪接方卿。方卿原谅了她,与翠娥结百年之好。

方卿羞姑,讽刺刻薄势利,入木三分,可谓大快人心,盛演不绝。

《珍珠塔》的故事,取材于陈王道嫁女。

陈王道的旧宅在苏州同里古镇,我去过。前人旧事烟消云散,站在他家后院的河道边,流水依旧,柳枝依旧。

那一回看了锡剧《珍珠塔》。方卿羞姑,陈翠娥斥责他挟嫌,并晓以大义:“不容人者人不容,不尊人者人不尊。到头来得了金印失人心,众叛亲离怎立身?”方卿深受感动,在尾声中手托乌纱帽,跪地请罪。

也是在苏州。网师园,雕栏朱楼,水畔有柳,园中有花。假山后传出黄梅戏的声音,唱腔柔曼,软语醉人:“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哇罩婵娟哪。”朗朗有致,一时竟凝在那里。一阵风来,树上桃花兜头吹下,落得满身满地,有些漂在水池内。花瓣浮在水面,游游荡荡,引得几尾小鱼摇曳而至。

唱一桩往事,说一折传奇,演一线旧痕,听一段花腔,看一曲好戏。情窦初开的眉目传情,露水夫妻的男欢女爱,天宫水府的精怪神通,仙女牛郎的相依相爱。才子坎坷,佳人倾心,是生活的写照,也尽显男女的俏皮活泼。存在于想象中的故事真是唱不烂的老调,足以消解尘世的苦乏。在庸碌的生活间隙追逐舞台上宽服长袖的清丽背影,也算是追逐一份人间风雅,谁都有一副浪漫的骨子。

有次与一黄梅戏演员同车回城,雨水漫窗,请她清唱了一段《牛郎织女》:“架上累累悬瓜果,风吹稻海荡金波,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只觉得苍茫陈旧,音调婉转,又得了人间正气,那朗朗乾坤里一片无邪一片烂漫。

戏文中常有绝妙好辞。《红楼梦》里薛宝钗庆生,为讨老夫人喜欢,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钗说,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那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宝玉见说得这般好,不由得凑近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称赞不已。

戏事本是俗务,俗中透着雅,仔细一琢磨,忽然余味很长。黄梅戏里戏词之优美,常令人回味把玩。颇喜欢《龙女》中的一段唱词:

晚风习习秋月冷,更鼓声声乱我心。手握珊瑚对月问,可曾照见赠花人?风拂池水花弄影,疑是公主已来临。宝花呀,你能揭榜会治病,为何今夜不显灵!求你助我生双翼,展翅飞出相府门。

这一段唱词,音调舒缓,庄重肃然,最见心绪。

最喜欢无所事事的时候坐在竹椅上听黄梅戏。清晨或者傍晚,天光微亮的景致里,黄梅戏里的江南小调带来说不尽的旖旎风光,让人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让人活在那戏词里,忘了此岸的肉身。

最初的黄梅调,多表现下层社会对爱情的态度和想象。很多年,黄梅调曾被当作淫词滥调,为士人所轻,然而,黄梅戏到底如野草一般滋生蔓延。人们喜爱这种民间的声调,贪恋艰难时世挣扎之余的刹那良辰。

有人说,安庆人温柔、多情,像他们所说的方言,有种温软、浪漫与俏皮。提到黄梅戏,总会想起一些声音。严凤英的声音、马兰的声音、韩再芬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案头清供,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透明晶亮,装上净水,里面插上一枝桂花,似开未开,细碎如繁星一样的花蕾,香气淡淡氤氲收敛而放肆。

黄梅戏是弄巷炎夏的一把凉扇,是山乡度夜的一盏油灯,是锅碗瓢勺碰撞的几声叮当。它是安庆人用岁月酿造的一盏米酒,盈盈浅浅,散发着清香。

江上的晨雾散了又聚,阳光映在湿滑光亮的石头路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安庆人家里传出黄梅戏温婉的歌唱声,巷口的芭蕉翠绿,院子里的枇杷树也翠绿。日子不紧不慢地花开花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一天又结束了,落日的余晖渐渐淡尽,江水在暮色里呜咽。风摇起振风塔上的风铃,江涛拍岸,和着寺里隐隐的梵呗之声。水鸟在江面飞过,天晴时,偶尔会遇见白鱀豚,潜下水去又在很远的地方冒出头。护堤上,行人三三两两,咿咿呀呀的二胡声飘过来,风一吹,忽然断了,风过去,又轻轻接上。有人在江畔唱黄梅戏: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10期

选自《击缶歌》

安徽文艺出版社2020年7月版

原书责编: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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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插图来自《击缶歌》, 凌晓星绘

2020年第10期